十七是從一陣規律的供電跳變中醒來的。
他睜開眼,瞳孔裡殘留的數據流瞬時清空。他利索地換上銀灰色制服,這種特殊的纖維能吸走周圍多餘的色澤,讓執行官看起來像是一個行走的陰影。他拉開抽屜,指尖在那枚焦黑硬幣的邊緣停頓了零點一秒。在晶片發出警告前,他迅速將硬幣滑入口袋。這是不合邏輯的行為,但他需要一點真實的重量。
今天的任務不是清掃「噪點」,而是「播種」——去第三區的第一國立學校進行例行邏輯抽檢。
在執行官的手冊裡,這類巡查被冠以一個溫和的代稱:修剪盆景。
……
學校的建築是一個標準的幾何立方體,外牆塗抹著能安撫神經的冷灰色塗料。這裡沒有歡笑聲,走廊裡只有成百上千雙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產生的、極其微弱且規律的沙沙聲。
十七走進教室時,三十個穿著統一藍色校服的孩子正保持著「邏輯專注姿態」:雙手平放,十指交叉,脊椎與椅背呈現完美的九十度角。
講台上,女教師正在展示全息螢幕上的「歷史版本」。
「同學們,請背誦《穩定性宣言》第三條。」
「歷史是唯一的,變動即是犯罪。」幾十個童聲重疊在一起,波形平穩得找不到一絲雜音。
「如果你的記憶與基準版本衝突,該怎麼辦?」
「那是神經元的虛假放電,是認知的毒瘤,必須向執行官申報切除。」
十七站在教室後排,同步儀的目鏡正在瘋狂跳動數據。他在掃描這群孩子的生理指標——心率、瞳孔縮放、甚至是微小的咬肌收縮。在真理部的邏輯裡,任何不自覺的生理反應都可能預示著「非法情感」的萌芽。
「長官,本週邏輯偏差率為零,請核查數據。」女教師迅速停下講課,她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腹前,視線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她說話時尾音帶著控制不住的微顫。
十七沒有理會她,目光落在全息螢幕上的一幅插圖:《加百列大瘟疫的終結》。
加百列。
又是這個名字。在系統的官方定義中,它是三十年前一場被徹底抹除的病毒災難;但在廣場那個瘋子嘴裡,它是某種被遺忘的希望。
十七不自覺地開啟了潛意識中的「職訓回想」。
在學院封閉訓練的第五年,教官曾將他們帶入一個黑暗的模擬艙,裡面充斥著各種極端的感官刺激:刺耳的哀嚎、令人作嘔的腐臭、還有變幻莫測的色彩。
「記住這些混亂,」教官的聲音在黑暗中像冷硬的鐵釘,「這就是『自由記憶』帶來的疾病。你們手中的同步儀,就是人類文明的手術刀。」
那時的十七,曾為能握住這把手術刀而感到無上的榮耀。
「長官?」女教師見十七長久沒有回應,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尖銳,「是有……異常數據嗎?」
十七回過神。他的邏輯核心剛才出現了零點三秒的空白。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延遲。
「第三排,編號 21,站起來。」十七聲音冷得像是一道寒流。
一個小男孩應聲站起。他臉色蒼白,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掌心。
「當教師提到『加百列大瘟疫』時,你的右側眼輪匝肌跳動了兩次,心率瞬時激增至每分鐘 110 次。」十七步步逼近,靴底扣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突兀,「你隱瞞了某種非法關聯。」
小男孩低著頭,渾身劇烈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灰色的課桌上:「我……我聽我爺爺講過……那時候的天……是藍色的……」
「藍色?」全班孩子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盯著他。在他們的字典裡,那是只有在描述「低級故障代碼」時才會出現的詞。
「你爺爺?」十七停在男孩面前,陰影將孩子完全籠罩,「系統記錄顯示,你的爺爺在三年前因為『邏輯老化』已經歸位。他的日誌裡從未有過關於『藍色』的詞條。你在編造歷史。」
「不是……他偷偷告訴我的……他說雲是白的,天是藍的……不是現在的灰……」小男孩崩潰地哭喊出來。
女教師嚇得幾乎癱倒在地:「長官!這是嚴重的認知偏差,我申請立刻對他進行深度邏輯校準!我願意承擔連帶教育責任!」
十七舉起了同步儀。銀色的金屬管在冷陰極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按照規程,他現在只需要按下扳機,零點五秒後,這孩子腦子裡那點「藍色的幻想」就會被徹底粉碎。他會變回一個合格的、安穩的零件。
十七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尖傳來的微小震動通過儀器反饋到神經。
按照真理部的最優算法,這種名為「藍色」的非法意象是文明的冗餘,必須清除。但在這一秒,他的腦海裡卻出現了嚴重的邏輯衝突。塞繆爾的遺言、九號那枚焦黑的硬幣、以及這個孩子眼底那種無法被數據解釋的狂熱,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系統無法閉合的黑洞。
如果這一切都是「故障」,為什麼故障會呈現出如此統一的指向性?他的晶片在發熱,那是由於瞬時計算量過大導致的過載警報。
「長官?」女教師催促著,她甚至不敢看那個孩子一眼,只恨不得十七趕緊按下去,好結束這場噩夢。
十七緩緩收起了儀器。
「由於系統正在進行版本預更,此樣本的『污染路徑』具有溯源價值。」十七號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淡,「將其列為『持續觀測樣本』。由校方進行二級邏輯引導,暫不執行物理重置。」
他給出了一個符合規程、卻極度違背直覺的理由。女教師呆住了,隨即如蒙大赦般瘋狂點頭。
十七穿過走廊,靴底敲擊地面的頻率依然精準,但他目鏡裡的生理指標顯示,他的心率並沒有因為離開教室而降下來。
他違規了。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他體內的「自檢系統」出現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如果系統真的完美,那麼為什麼需要如此高頻率地抹除這些「噪點」?
他跨上重型摩托。引擎的轟鳴順著車座傳遍全身,這種粗糙、原始的震動,讓他那由於邏輯卡頓而麻木的大腦感到了一絲怪異的舒緩。
下一站,下層蜂巢,502 室。
那是九號負責的區域。九號,那個晶片已經老化、滿身焦糊味,卻依然在瘋狂執行清除指令的瘋子。
十七握緊了把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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