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藥 - 第五章局已成

蘇霽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來。

只是經過⋯⋯

只是剛好看見那幅畫靠在長椅旁⋯⋯

橘紅色的火焰壓著黑色的屋簷輪廓，畫中的世界很安靜。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某個很久以前的東西被碰了一下，又在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之前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才注意到畫旁邊站著一個人。

莫錫寧轉過頭的瞬間與蘇霽珩對視了——

僅僅幾秒鐘，腦海中出現的不是眼前這個人，是別的什麼。

灰燼。滿地的灰燼，還有餘燼在風裡飄。

然後是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細小的哀號，斷斷續續的，像是已經叫了很久，又像是快要叫不動了。

她記得她當時往那個聲音走過去，撥開一堆灰，看見裡面縮著一團黑色的東西，很小，全身都是灰，只有眼睛還是亮的。

那段記憶浮上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又沉了回去。

莫錫寧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

黑髮，眼神安靜，站在那裡的樣子有點像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站著。

『不是他。』她在心裡這樣說，然後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你在看我的畫？」

蘇霽珩回過神，視線從畫布移到她臉上。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點低「不小心站太久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又忍不住往那幅畫瞥了一眼。

「那是哪裡？」

莫錫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秒，然後看了看那幅畫。

「一個讓人難過的地方。」

她說完就提起畫具箱，沒有再看他。

蘇霽珩站在原地，看著她拿著畫離開的方向。

那種胸口輕動的感覺還在，很淡，像是燒剩的灰裡還藏著一點沒有熄透的火星。

他不知道心裡那份無法形容的感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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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裡的燈光還是那個顏色，永遠像黃昏。

莫錫寧把畫具箱放到後頭，圍上工作圍裙，走出來的時候看見吧台坐著一個人。

男人四十多歲，頭髮亂，身上帶著一股悶掉的酒氣，手肘撐在吧台上，眼神有點渙散，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小緋站在吧台後擦著杯子，琥珀色的眼睛睜得很圓，耳朵豎著，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盯著那個男人。

莫錫寧在吧台後坐下，把黑色本子放在桌上。

「你要喝什麼？」

男人抬起頭。

就在他的視線和她對上的那一瞬間....

她看見了那條屬於這個男人命運的線。

不是畫面，是一種很清晰的輪廓。

第一條線：這個男人離開這裡之後，他會繼續喝酒、頹廢，繼續等一個不會來的機會，然後機會真的來了，他還是會搞砸，因為他身邊沒有那個人了。

第二條線：那個人協助他談一個合作案，奔走，打點，把所有細節都處理好，然後那個男人給了他一點甜頭，繼續打壓他，像是從來沒有把他當過一個完整的人看。

她把第二條線看了很久；然後移開視線。

第三條線....模糊的。

她看不清楚，只知道它在那裡，像是因為她此刻動了什麼念頭，所以這條線才剛剛開始浮現。

她沒有再看下去。

莫錫寧給他倒了一杯水，推過去。

「說吧，你要什麼。」

蘇順鑫雙手環抱著那杯水，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開過公司」他說「不是小打小鬧，是真的做起來過有員工，有客戶，有辦公室。」

他的聲音在說這段話的時候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像是在確認那段記憶是真實的。

「後來垮了。」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又壓下去了。

「欠了錢，還被人笑，然後就⋯⋯」他沒有說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反正就變成現在這樣。」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莫錫寧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是懺悔，是不甘心。

「我不想就這樣完了」他說，語氣突然變得很用力「我一定要再起來一次，不是為了別的，就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後面的話「就是一定要。」那個說不出口的理由懸在空氣裡。

莫錫寧沒有問。

「代價呢？」

「什麼代價？」

「你用什麼換。」

蘇順鑫的眼神飄了一下，像是在盤點自己手上還有什麼可以動用的東西。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我那個侄子，他爸媽走的時候留了一點東西，帳目這些年都是我在管。」

他用手指在吧台上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一筆帳。

「我把他寄養在你這裡，讓他幫你做事，你看這樣代價夠嗎？」他說完，把杯子往前推了一下，等她的答覆。

語氣裡沒有任何遲疑，像是剛才討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他不需要的東西，剛好找到地方放了。

這些，他不打算讓那個孩子知道。

莫錫寧看著他。

她見過很多人在這張桌子前說出各種代價.....有人哭，有人顫抖，有人說完之後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個男人什麼都沒有。

本子上，金色的文字開始緩緩浮現，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念出來。

「好。」

她端出草莓慕斯蛋糕，把鑲有獸面紋的精緻小刀放在盤邊「自己來。」

蘇順鑫看了看那把小刀，又看了看蛋糕，沒有多問，拿起刀劃了下去。

刀尖切開慕斯的瞬間，莫錫寧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桌面，沒有任何動作。

蘇順鑫吃完了，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就這樣？」他問。

「就這樣。」

他站起來，準備拿外套，視線無意間落在盤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是一串數字。

「這是什麼？」

莫錫寧禮貌性地笑了一下「彩票的號碼。」

蘇順鑫半信半疑地拿著那串號碼離開。

莫錫寧送他到門口，等他走出去，她站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

「有些選擇，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聲音很平，不像在警告任何人，更像是自言自語。

蘇順鑫頭也沒回，往巷子口走遠了。

莫錫寧站在門口，風吹過來，她沒有動。

小緋從角落走過來，在她腳邊蹭了一下，聲音很輕：

「你剛才在那個男人身上看到什麼？」

莫錫寧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走回吧台，把那本黑色的本子收回背景櫃裡。

「去顧店。」

小緋看著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再說。

當天深夜，在一個莫錫寧不知道的地方.....

蘇霽珩回到家。

門還沒關上，蘇順鑫的聲音就從裡面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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