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藥 - 第四章此身難滅

畫具箱旁放著一個外帶杯，是她離開店前順手沖的咖啡，現在已經涼了，她還沒喝一口。

莫錫寧停下手中的畫筆，看著夕陽把湖面染成舊銅的顏色，微風輕輕吹過，髮絲黏在臉上，她沒有撥開。

畫布上沒有湖面，也沒有夕陽，而是火；橘紅色的火焰壓著黑色的輪廓，燒得很安靜⋯⋯安靜到她一度以為自己只是在調色，直到目光重新落回畫布，才看見那些輪廓裡有屋簷的形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畫這個的。

只是盯著那片火焰看，看著看著，耳邊彷彿響起了什麼⋯⋯那是木頭燃燒的劈啪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是吃了長生藥後的第一百年，還是第一百零幾年，莫錫寧已經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那個聲音；不是火的聲音⋯⋯是更早之前，從門縫裡漏出來的那個聲音。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跟那個女人在一起只是為了實驗⋯⋯』

太久了，久到已經不記得那個聲音後來還說了什麼。

只記得聽見的那一刻⋯⋯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卻突然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那些話還在嘴邊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進不來。

那時的她腦子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

就只是⋯⋯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像是隔著什麼的那層不見了。

所有的話一起湧進來，什麼都回來了。

那些她以為記得的畫面，他說過的某句話、某個眼神、某個她當時覺得奇怪卻沒有多想的瞬間⋯⋯全部在那一刻變了意思。

一個接著一個，像是有人把她以為的事情一件一件翻過來，翻過來的那一面她全都看懂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一直都是這樣。

畫筆從她指間滑落，在畫布邊緣蹭出一道橘紅色的痕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微微顫，是那種壓也壓不住的抖。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隻陌生的東西。

那隻手她認識。

幾百年前也是這樣抖過的。

事情發生後有好長一段時間，胸口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塊，無力感從那裡蔓延出來，沿著手臂、沿著腿，每抬起一步都像是在拖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時候開始動的⋯⋯只知道要離開，要離開這裡。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遇到那場火，她就走進去了。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胸口那個地方悶了很久，她想，火也許能燒掉一些什麼吧。

皮膚開始灼燒的時候很痛，後來她聞到一股味道，像烤野兔，她站在火裡想，原來⋯⋯人類皮膚燒掉是這個氣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已經燒成焦黑，毛髮早就不見了，火還在燒，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火焰只是在她身上跳動，燒不進去了。

她看了很久。

沒有痛，也沒有再繼續，就這樣停在那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也沒有很想知道。

她等著那個悶在胸口的東西跟著散掉。

但它沒有散。

不知過了多久，火滅了；皮膚開始迅速長回來⋯⋯那才是真正撕心裂肺的痛，痛到她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四周早已燒成灰燼。她從灰燼裡站起來，全身灰溜溜的，衣服也沒了。

莫錫寧回過神來。

湖面還是那片舊銅色，夕陽沒有動，風還在吹。

她撿起掉落的畫筆，看了看畫布上那道橘紅色的痕跡。

『活著也不過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回憶裡說的，還是剛才說的。

風又吹過來，這次髮絲黏在嘴角，她抬手撥開了。

湖面還是那片舊銅色，夕陽已經沉了一截，天邊的橘紅快要燒盡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眼螢幕⋯⋯小緋。

「店裡來客人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像是剛從貓窩裡爬起來。

「知道了。」她掛掉電話，彎腰收起折疊椅，把畫具箱扣上，順手拿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她也沒在意。

最後才去拿靠在長椅旁的畫布。

她伸手的瞬間，感覺到旁邊有什麼⋯⋯不是威脅，只是有人停在那裡，停了一段時間了。

她沒有立刻轉頭。

視線從畫布邊緣掃過去⋯⋯是個年輕人。

目光落在那幅畫上，沒有看她，像是站在那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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