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逝極快又遲緩,無論是身體或是心中的痛楚都因著戰事令人變得麻木又敏銳。溫熱腥臭的血味揮之不去,盔甲上的猩紅反覆沾染又洗掉,甚至許多時候沒能清洗,下波戰役立即撲天蓋下。黎鴞只能摸著胸口按囊中的信與配戴在腰際的短刀,這些和保護妹妹成為他目前慰藉之物,跟隨蒼雲軍四處游擊各地的狼牙軍。
轉眼再過一載,已到至德二載正月。
天下動盪誰都無法倖免,即使如少林寺或純陽宮等遠離塵世之門,亦有不少弟子放棄清靜修行下山,甚至原本沉寂的門派亦耳聞重出江湖,還有傳言江湖兩大敵對勢力浩氣盟和惡人谷亦有動作,各路江湖豪傑在此等亂世中大展身手或尋求心中道義。
有人默默為苦民所苦,有人想成就亂世英雄之名,更有趁機謀取利益者,天下愈亂人心亦愈汙濁,眾人各有心思。
而甫繼位的聖上不僅要面對狼牙賊子,還須鎮壓同氏王族之人,可謂腹背受敵。
先是狼牙統帥安祿山為獲得人間至寶與無上功力,與其子安慶緒同進入秦皇陵尋不老丹藥,並命史思明盡速拿下河北與河東要地,將主要軍隊轉向久攻不下的太原城,聚集范陽牛廷階部,大同高秀岩部、蔡希德部以及在常山的張忠志部隊,共十萬大軍與唐軍在太原與上黨兩大區交戰。再來永王李璘同襄陽王李瑒不知為何叛於江陵,自所擁兩座行宮——花月別院與仙侶庭院發難,甚至連長歌門清蓮詩仙李白都加入其麾下,傳言乃有狼牙勢力從中作梗。
然無論事實為何,本佔據東都的狼牙兵力都因此調度而減少,並且唐軍終於傳來捷報,李光弼乘敵包圍太原城鬆懈之際,組織敢死隊出城伏擊蔡希德,竟成功破陣殺敵數萬,逼得賊軍扔下軍資器械狼狽逃竄,太原保衛戰大勝。對此,流亡在外的天策軍深知機不可失,即刻接受蒼雲軍協助,雙軍匯聚欲合力奪回天策府,並歷經大小苦戰,最後順利將狼牙軍全數驅逐出天策軍地盤。
那日天光剛明,紅纓銀鎧與玄甲相呼應,眾人拖著疲憊身軀但仍要打起精神清點傷亡軍械。黎鴞先在大營中看到季語夏和黎家弟子們,趕忙上去確認其身心狀況,然而他招呼尚未打完便被季語夏拉去清點兵器的營帳區。
在彼處的是柳霰長大許多的身影,少女滿臉污漬血跡卻炯炯炯有神,彷彿其阿姊柳霖。
男人原是不敢置信,直到見著跟在少女身後的柳昭,心中頓時湧上狂喜但亦有恐懼和顫抖,就怕眼前只是夢境。不過他僅此猶豫一瞬,下刻不顧其他直奔向前從背後緊擁對方不放,惹得周遭天策士兵訝異萬分。
柳昭與黎鴞終於在天策軍與蒼雲軍合流時相會。
「二郎!二郎——二郎⋯⋯阿昭⋯⋯」
收緊雙臂,黎鴞感受到柳昭的呼吸聲、他身上冰冷染血的盔甲、近乎竭盡的氣力、還有粗糙數日未打理的鬍渣、因汗水浸濕與沙塵而打結的髮絲,嘴中不停呼喚對方的名字。
熟悉的聲音使本要反擊的柳昭愣住,滿面不敢置信的表情,隨後逐漸露出狂喜,喊了聲:「阿鴞!二哥!」接著整個人跳到黎鴞身上用力摟住對方。
兩人無聲緊抱彼此,待片刻柳霰出聲呼喚「阿鴞阿兄」後,黎鴞才回神似地放開柳昭,伸手輕撫柳霰的頭,轉頭感謝站在身後的季語夏並請他讓秦滿帶黎燕過來,可下一刻卻被柳昭制止。
只見他同樣鬆開手,一掌拍在黎鴞的背上,疲憊的面容放鬆許多,沙啞說道:「先完成軍務,剩下晚點再講,晚點我再帶雪兒去找你和天兒。」講完兩人交換眼神點頭,趕忙各自回到崗位上去完成應做之事。
直到當晚待眾兵與戰馬都清點並安置,玄甲和東都軍人們都用膳與簡單梳洗,柳昭才親自帶著柳霰前往蒼雲營區尋找黎鴞與黎燕。
兩名少女見到對方便奔向對方握住彼此的手,貼著耳鬢叨叨絮絮傾訴思念,至於柳昭則仔細從頭到腳確認黎鴞的安康,在發現都是小傷與戰事風霜後便一手搭上黎鴞肩頭,露出疲憊但欣慰的神情,黎鴞亦同。
他們都未開口,靠著營帳凝望兩人的妹妹們展開數月來沒見到的笑容。
注視眼前片刻溫存許久,黎鴞原本噙著淺笑的嘴角逐漸下沉。直到此刻戰事都殘酷且膠著,無情並血腥,奪去無數生命。不管是族人、同袍、親朋和舊友,還有不曾也再無機會相識之人。如此悲傷滲入重逢喜悅,讓男人沙啞顫抖開口:「二郎。」
「嗯,怎麼了,二哥?」
「阿嫂⋯⋯我稍早聽聞是衛千小師叔和霖姐負責處理天殺營之事⋯⋯」
聽到此問,柳昭沈默片刻 ,心中即刻明白黎鴞所欲問為何,本還有些微輕鬆的眉間頓時沉下,淒哀頷首:「嗯。」
對方如此回應使黎鴞的心如跌落冰窟深淵,緊抿雙唇,良久才吐出那句:「那⋯⋯衛寧師叔⋯⋯」
而柳昭仍舊不語,僅是點頭。
「嗯。」
衛寧死了。
屍首不知散落在靈寶山道的何處,連魚符都不見下落。
聽聞柳昭回應又見其神情,黎鴞抿著唇沒再發出聲響,只是伸手異常用力摟住柳昭的肩頭。兩人再次不語,望向嘴角還掛著笑容的妹妹們。
奪回天策府戰事過三日,天策軍和蒼雲軍協力補強外牆斷垣缺口,清逐策府周圍狼牙殘兵,修整盔甲和刀劍,還有養傷與安頓戰馬,當然也要論功行賞,並追諡於戰中犧牲戰士。
血戰天策時總教頭楊寧為讓眾同袍能突破重圍,以獨己之力力戰諸多狼牙將士直至身力竭亡,他與其妻劉夢陽有一子楊天,由天策府全力照護。
而原天殺營衛寧則在靈寶戰時替同袍斷後,其膝下後嗣,本欲以親弟衛千接替亡兄之位,然他深知自己此刻是最後能夠保護張英師姐子女之人,而他自小聰慧,盤點諸多消息與軍密令,綜觀評估戰局,明白必須守住其中一處戰事方能撐至唐軍整合各處兵力與眾武林勢力,合流同心抗敵。
思及此,衛千自請領兵盡速前往緩解重要戰前城池睢陽。
傳聞有長歌門與純陽宮弟子亦前往協助防守,可男人白此要處之重,因此儘管事當遭柳霖與栁昭強烈反對,可他——衛清晏,早就心意已決,雖不喜戰爭但仍是衛家的次子、張英的師弟與天策的戰士,而向來受到兄長衛寧引領的男人這次想自己決定要走的路。
柳霖護天策府有功,領兵有術,血戰收復策府,可謂巾幗不讓鬚眉。由於其上無爺娘但已與黑水黎家家長黎鷹訂婚,因此由天策上將李承恩賜其國姓李並接天殺營副營長,更承諾戰事結束後為其婚事做主。
同時,柳家次女柳霰亦賜李姓,亦入天策天殺營,至於柳家長子為柳家獨子,則維持柳氏不變。
黎鴞在軍務稍緩後前去見柳霖,只見女人面色皆滿是疲倦與壓抑悲愴的沉悶。玄甲士兵從阿嫂口中得知,自兄長黎鷹親來天策府提親後,柳霖便持續與之書信往來,直至此刻戰時亦是,黎家更與藏劍山莊和霸刀山莊聯合提供武器和軍餉予天策軍和其他唐軍,更不用說黎鴞數月前派季語夏率小隊前來天策給予莫大支持。
「謝謝你,黎二郎。」柳霖——現已成為李霖,開口道謝。
看到許久未見的胞弟摯友,女人嘗試想露出笑容迎接,嘴角卻只有僵硬和疲憊。畢竟從自己帶著弟妹隨衛氏兄弟入天策後,不管母族的張家和父族的柳家都不再對姊弟妹三人過問,他們是失怙失恃的孩子。
從數年前失去柳豐與張英開始到如今戰亡的師叔衛寧,還有準備領兵啟程的衛千,數載來無聲或有聲的煙硝已逐步奪走他生命中的歡樂。
即使被賜予國姓「李」看似榮光耀祖,可對柳霖而言不過是硬生拆散其與過往的聯繫、斬斷他與家族的回憶與愛,讓他成為李霖,一生故事都隨這世間飄搖,此刻更全數被迫奉獻給家國。
女子本還欲說些甚麼,但終究選擇搖頭未將話說出口,僅是沙啞道:「黎家二郎,柳家的大郎就拜託你了。」
聽見李霖所言,語調中壓抑悽楚,黎二家主心中頓時梗塞難耐,鼻尖浮起酸澀。他不知該如何表達與回應這份感受,僅能握著自己的雙手沉沉開口,像安慰又似支持。
「霖姐,阿兄定會找時機來見你一面,在那之前霖姐——阿嫂千萬要保重。阿兄時刻叮囑我要敬重阿嫂如姐,我們已算是一家人,若有甚麼需要我或黎氏子弟協助處,都請不吝開口。」說完,他從懷裡拿出黎鷹交代轉交的玉珮,遞給柳霖後又慎重允諾:「阿嫂,我定會用盡全力保護二郎,如我護我親兄弟。」
而他剛說完,便看見李霖聽聞後幾乎要垮下卻仍撐住的悲傷欲泣。
天策和玄甲軍經過幾日整修逐步重整旗鼓,有些將士已踏上征途、有些準備再度踏上征途,剩下則需留守。黎鴞與其隊伍尚未接到軍令便仍暫駐紮在天策,因此他趁此難得喘息時將自己的一枚鎧甲片取下,把柳昭先前寄來的那塊打磨修整後替換上去,接著把自己的那塊交給柳昭。
柳昭注意到後興致勃勃要求黎鴞也幫他修整,兩人因此相互交換右邊胸口處的鎧甲甲片,柳昭亦是重新替黎鴞打磨年少時送他的短劍,並把數年前黎鴞致贈自己的護身編線裁成兩段,綁成配劍的穗花。
他們深知殘酷的戰爭中人們更需要慰藉安神之物,若有朝無法見到彼此至少握有念想。
「這樣挺好。」柳昭拍了拍自己的右胸後握拳輕捶在黎鴞胸口,對他露出淺淺笑容。
「阿鴞,咱們兄弟一心,同去同歸。」
唐帝國至德二載九月,江湖傳聞紛亂,傳聞安祿山為求長生不老進入秦皇陵奪寶未果,已遭到不明人士刺殺,可直到其子安慶緒繼任帝位成為燕國第二位皇帝,方確定死訊為真。
此乃絕佳反擊機會——以廣平王李俶與碩方節度使郭子儀為首的將領深知應趁此態勢進攻,便快馬加鞭稟報聖上,同時聚集與調度回紇部隊與唐兵共十萬,欲主動收復西京。
安祿山之死似乎重擊部分狼牙軍士氣,總軍師徐歸道與山狼曹炎烈開始懼敵畏戰,在唐軍進攻下節節敗退並帶著大軍後撤至上陽宮,不出幾日遂提出投降之意,請領軍廣平王李俶入觀風殿,表明狼牙燕軍欲獻上降書。
無論真偽,此消息與年初太原守城之戰大捷,加上睢陽城守軍拖住狼牙兵力無法西進,皆使唐軍氣勢大振,而安頓好的天策府士兵與蒼雲戰士終能出手雪恨,將在天策府的所有弟子重新分配成各大聯隊,準備從狼牙控制中奪回洛陽。
柳昭、黎鴞還有李霰與黎燕被編制進由天殺與破陣所組成的聯隊中,以天殺營副長李霖和破陣營統領王不空為首,編成左前和右前軍共七十四大隊。
黎鴞被王不空命為右前軍突擊隊總隊正,季語夏為副隊,帶著黎燕、黎氏弟子與呂梓晴、崇紅雁和林良與吳顧等同袍率領八大隊重兵為前鋒突擊,至於柳昭則被李霖命為騎兵第一大隊長,同與李霰、余正和蕭元朗等同袍同其餘九大隊騎兵聽從總隊正李煬指揮為首攻堅。
此刻,散佈於各地的黎家弟子亦有動作,不僅提供藥草、礦產與糧食,更在各大世家中斡旋,協助霸刀山莊柳家和藏劍山莊葉家皆派出許多弟子前往洛陽,助唐軍收復東都並私下追查遭狼牙奪去竊取的兵器下落。
在眾人合力下,郭子儀所率聯軍繼收復西京長安後,十月中終將東都洛陽拿回。然而當他接著欲派兵趕往雍丘速救在戰前線苦撐數月的睢陽城時,便得知噩耗——長歌門真源令張巡獨自率兵死守苦撐十月,最終遭敵軍汴州刺史尹子奇破城斬首。
本要前往救援長歌門弟子張巡的門主楊逸飛,因行跡遭洩密半途被狼牙軍攔截,自揚州分舵北上援助的丐幫弟子亦錯失良機,而天策府衛千所帶領的隊伍為協防守睢陽,卻在城外遭狼牙軍猛攻之下死傷過半,衛千亦受重傷,據說是受一名純陽劍道以命相護後撤,才未全隊覆沒。
各處救援無果,張巡只能獨自頑固堅守。
據苟延殘喘活下來的幾名士兵所言,最後幾月的睢陽儼然成為地獄,在糧草見底後城中戰士先是吃紙樹皮果腹,後又食馬,馬吃完再來小雀和鼠輩也全數啃盡,最後張巡砍殺自己的愛妾以餵士兵,其他將領亦殺家中奴婢成為糧食。最後城中的婦人、老弱與男子依序全遭吞入腹中,終僅餘四百人。
他以殘酷的方式拖延消耗了無數狼牙軍力,保住生產糧食的淮水以南,還有運輸各種糧食補給的大運河不被入侵。
在亂世中泯滅人性的究竟是家國大義,或為人本就存在之劣根?若此慘無人道之舉能拯救更多生靈遠離戰爭苦難,該當衡量?
戰爭將世間化為煉獄,在此處人們被憎惡的惡鬼所殘殺,卻又要成為惡鬼方能存活;人們遭魔無情迫害,必須同樣成魔方能守下所愛。
剛從刀光血戰中收復洛陽的柳昭耳聞此事後,儘管因確認小師叔衛千存活而感到慶幸,可也為殘酷現實暗自閉目沈默。
在他身畔的黎鴞亦同。
同月,潼關之戰中被俘虜的哥書瀚遭安慶緒所殺,郭子儀在哀痛中徹底收復兩京,使得聖上能入主西京重掌皇權。各大戰役中所有將領無論存亡皆論功行賞,生者受賞,死者追諡,李霖也因作戰英勇被封為游騎將軍,一切如他多年前向黎鷹求取姻緣時所許下的諾言。
柳霖要於軍中取回其娘親張英曾擁榮耀,而他本嚮往戰爭結束後一切就會恢復如初。
可直至此刻女人方看清,萬骨枯血所鑄榮耀非其所欲,而自己早因戰火深陷萬劫不復之中。(下回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