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載。
唐軍收復兩京後，聖上與太上皇皆還京，只可惜未擒住安慶緒，讓其從洛陽逃往鄴城，。
無論如何，天策和蒼雲軍稍作喘息、重振旗鼓，原先留守在蒼雲堡的部分兵力亦和主力部隊匯聚整合，因此黎鴞再次見到師妹姜洛宓，並從他那邊得知其他師兄們仍在漠北協助籌兵。
趁著唐軍暫能穩住陣腳時刻，黎二家主連忙帶著黎燕、季語夏和秦滿等人，依著線索尋找東都城內外為避狼牙而躲藏起來的黎氏商行成員，並命他們重新連繫散布在兩京間的黎家弟子，將傳諸多戰況消息回黑水。
如此忙碌一月後，黎鴞終於接到黎鷹回信。
信中除問候未婚妻子和胞弟胞妹也報三娘與其餘黎氏家人平安，且告知河北道、黑水與東海此刻皆不平靜。先是霸刀山莊長孫家的長孫笑帶著一名自稱北天藥宗後人的女子前來黎家，同行者還有一名老婦陳夢麟，親口承認自己是數年前被滅門的北天藥宗長老，數載來藏身於龍泉府，而幾人欲重建已滅門的北天藥宗，盼黎家相助。
同時，渤海邊境暗藏危機，月泉宗首領被發現長期吸食他人內力、殺害其手下子弟，引起宗門內部極大紛爭，渤海最大武學宗門分為二派，其一與渤海王室聯手通緝月泉淮，同樣向黎家求助。
身為家主的黎鷹於信中表明尚未決定，正在和各房之長討論該當如何，而信尾叨叨絮絮提醒黎鴞與黎燕多加餐飯，莫挨餓受凍，最後附上姜三娘的信。
黎鴞反覆閱讀後才喚黎燕過來與自己共看信，兄妹倆沉默不語，男人注意到少女見到姜青的字跡後眼角似乎有淚，但並未落下，忍住那份思念化為動力。
他們心中殷切渴望歸鄉那日到來。
夏日結束，至德三載已至終焉，秋初時節中迎來乾元。
傳聞本封谷的萬花再次開谷救世醫人，只因重要城池皆遭疾患侵蝕，疫病四起，揚州城中見碩鼠，廣都鎮有豕禍，人畜皆染。
戰爭帶來饑荒和病痛，諸多江湖門派與俠士不捨生靈塗炭，都起身執劍而戰。可是狼牙軍豈會讓他們如願？史思明早已暗中拉攏水賊勢力十二連環塢，利用其頭目宮傲對武林的怨恨，與之聯手，竟大膽侵犯藏劍山莊和七秀坊，擾亂武林。
聽聞此消息的柳昭大驚，憂心身在西湖的阿爺舊交，但也無法前往，只能仰賴黎鴞派出黎家的弟子確認情況，而那個曾經是他倆相識之處，或許已經陷入火海和破壞，金黃落葉僅存在於記憶裡。
至於已全然投入戰事的朝廷已無心力平息接連而來的天災人禍，聖上決心全力掃蕩賊軍平定亂世，加大徵募士兵並命郭子儀為總大將，與李光弼等在先前戰事中有功的將領們繼續向北攻打叛軍。
乾元元載，九月，天策軍和蒼和蒼雲軍接到相同命令，要和其餘部隊趁士氣正旺匯流進行圍攻。
大軍兵分兩路朝衛州前進。
安慶緒率七萬精銳打算一戰，卻遭到唐軍與回紇騎兵暗中伏擊，敗退領兵逃往黃河以北的衛州打算重振旗鼓，然而唐軍即刻乘勢追擊並擒殺安慶緒之弟慶和，進克與相州，其中江湖諸多門派義不容辭投入戰場，藏劍山莊、長歌門與七秀坊掌門和諸多弟子。
聞此捷訊聖上大喜，下皇命令郭子儀、崔光遠、魯靈等九大節度史聚集騎步兵近二十萬圍剿安慶緒於鄴城，以郭子儀所領之朔方軍坐鎮殿後，升李光弼代朔方節度使為副將輔之，全力討平叛賊。
他們決意拚盡全力只求得償所願，衛千、李霖、黎鴞、柳昭、李霰與黎燕等心中亦是懷抱盼望，懇求此役便為終局，結束多年戰火紛亂，重新迎向盛世安穩。
可是，即使聖上急於平亂，內心仍然懷抱隱憂，亂世中握有兵權者總使君生疑，他不給各節度使有機會反叛，便命手下宦官魚朝恩獨攬監視指揮之權，官任觀軍容宣慰處置使。
觀軍容宣慰處置使名義上是為監督各路兵馬動向，實擁總大將指揮權，不但發詔徵收各地兵力，甚至不顧領兵將領諫言，以皇命為脅，固執己見，堅信其所為是為鞏固皇權最為優先，故意駁斥任何大將郭子儀的決定。
可是軍隊因長久征戰早已疲憊，眾人被延續至戰前的爭鬥折磨到匱乏，軍令難有共識，將領紛爭不斷，士兵不知所措，結果區區孤城鄴城竟已久攻四月餘仍無法拿下，甚至讓本降唐的史思明與安慶續互通有無並再度叛變，率兵南下擊潰駐紮鄴城東北方的崔光遠軍隊，順利佔據魏州。
儘管史思明大軍只是觀望並未有其餘動作，卻仍對唐軍帶來威脅，不單是打擊士氣，更為安慶緒帶來希望，堅定守成。
知曉此事的黎鴞心中浮現不安——做甚麼都無法終結這場戰事，而幾個月前的勝利恍若虛妄的幻影，是為了讓他們陷入更深的泥沼。
又僵持半月，眾唐軍王師只能在前線送去舊年迎來乾元二載。而數天前郭子儀在令手下挖掘章河堤使河道改向包圍鄴城，然而即使水淹數尺深、斷其糧數日，鄴城依舊攻克不彰，甚至傷及眾多下游無辜人民。
各節度使對此命令皆有微詞，倒是魚朝恩相當滿意，命郭子儀務必持續以水攻，駁回李光弼所提緩慢逐一突破各叛軍之計，想守株待兔並稱此乃兵法三十六計以逸待勞。
然而，如此並非以逸待勞中所談的用守勢養精蓄銳，反倒讓數年征戰的士兵們強壓著因同袍與親人傷、殘與戰死帶來的絕望和痛苦被無止盡延長。
並且於水攻幾日後，本在魏州的史思明竟無預警出兵，直繞相州主城五十里，建立起散營並對運送軍餉的漳水南濱發起遊擊，想趁機劫掠毀去糧草，以疲朝廷大軍。
前沒辦法攻破安慶緒守城，後又有史軍擾亂軍心，水攻無果反而傷及無辜，眾將心中不滿急速升高，諸多將士不滿魚朝恩，應該對著敵軍的憤慨轉向內部，軍隊從將領開始動搖。
身為天策與蒼雲軍的右前隊指揮，李霖自然耳聞總指揮營帳中種種爾虞我詐。
但是他根本無力介入，或說身為不被視為正規軍種的天策府和早早被朝廷放棄的蒼雲軍，誰來都無法撼動天子所指派的權臣，即使東都之狼至始到終都效忠於李唐皇室，就算柳豐和張英正是因為朝廷而死，對他們而言都只是轉眼雲煙。
女人眼眺前方安陽河水滾滾，髒污湧動肆虐，再仰望混濁天空，心中滿溢氣憤卻沒處發洩。他想到小師叔衛千，身抱在睢陽所受之傷，卻仍領命為右虞候軍指揮，只因魚朝恩一句若是不從便視為背叛皇命還要收回對衛寧的諡號。
握緊拳頭的李霖閉起雙眸嘗試調息冷靜，將思緒放於如何說服小師叔回天策府靜養。
畢竟自父母戰死異地又師叔衛寧殞落潼關後，柳家的姊弟兄妹就同衛千若家人般相依為命。
不能再失去任何的家人。
年輕天策將軍心想，把手壓上腰間的劍柄，指尖溢發冰冷。
這是父親柳豐留的寶劍，而背後揹著的母親張英的長槍與師叔衛寧的大弓。
忽地，女人很想向不知存在何處的神明追問。
阿娘、阿爹還有師叔當初是否亦是這種心情？
被逼著站上莫情願之戰場。
去打不會贏的仗。
*
兩軍隔著的安陽河對峙時，唐軍內已暗潮洶湧。
即使大敵在臨，柳昭也無法將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接下來要面對的戰爭。因為自從柳霖成為李霖，柳昭清楚感受到其心境出現變化。他隱約感受到阿姊內心隱藏著某些心思，卻被柳霖壓下從未展露在臉上，反而在每次看見柳昭時，李霖都會仔細叮囑柳家事務，要他照顧好自己，還有等戰爭結束後與好人家的女兒成親，組建家庭。
這些話都使柳昭感到困惑和不安，尤其經歷這麼多變故後，他心底有許多話想向阿姊傾訴，卻每每都在對方冷靜的凝視中無法言語。
其實，柳昭內心很清楚，他與阿姊的這種關係是自從柳霖及笈後逐漸變成這樣。
最初的少年並不理解原本能打鬧的阿姊會有如此轉變，為何姊弟關係不再如過往親密。即使成為青年的他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阿姊，更沒有釐清內心真正所想，直到柳昭亦成年後的此刻，他才清楚自己是害怕戳破那層如蟬翼般輕薄的門扇，不敢直視柳霖真正面對的一切。
眼前的柳霖是與阿娘非常相似的長姊，是在爺娘去世後既代母又代父職的柳霖，就算被迫賜姓李卻比誰都流淌著柳家與張家的血與諄諄教誨。
柳霖乃優秀，但生作只能等待出嫁的長姊。
柳昭則是不成材的卻能繼承一切身為男兒的獨子。
這樣的他竟然成為唯一能夠被允傳承柳家姓氏之人。
結果，原來是自己奪走阿姊的榮耀與本屬於柳霖的命運，那些自己毫不在意甚至只想逃離的天命和責任——他寧可多和妹妹柳霰待在一起或和黎鴞稱兄道弟，但幾乎不曾和阿姊共同攜手打理將軍府——這些長久以來都由柳霖承受的重擔，這刻卻突然由他收下所有成果。
此事讓他內心充滿罪惡且備感想逃離。
凝視柳霖在軍營中忙進忙出的身影，柳昭知道那是自己應該站在的位置，是他身為柳家長子的職責，卻仍舊軟弱無比交給李霖。
男人驀地想起當年黎鴞向自己所描述的那日，那名騎著馬往黎鷹奔去的女人，朝向黎家長子奔去的柳霖，身影好似逃離籠的鳥，堅強、韌性與美麗，可終究只能朝另一隻也困在籠中的鳥飛去。
而壟罩著他們的那片天空被厚重灰暗的雲層籠罩，偶爾才透出幾絲亮光。
「阿昭？」
突然的呼喚將柳昭拉回現世，只見眼前是面露憂色的黎鴞。
「二、二哥？」他想讓自己故作鎮定卻仍結巴回應，那神態在黎鴞眼中自是明白對方有心事，且與其剛剛的視線所望方向有關。
「你是有話想跟霖姊——阿嫂講？」黎鴞低沉問道，表情不掩擔憂，也難得透露出慎重和嚴肅。「二郎，將軍帳中對接下來的戰事已有定奪，過幾日應該就會出軍，若有甚麼話想講必須現在說出口。」說完他順著柳昭的目光看像李霖，示意再明顯不過。
耳聞黎鴞所言，柳昭垂眸，嘴巴開合幾下都無法講出完整的話語：「我⋯⋯」
還能說甚麼？說了又可以改變甚麼？
若說不好，是否會讓他們更加疏遠？
而他有資格嗎？他能和阿姊提起這種事情嗎？
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談心，彼此間看似尋常姊弟，卻已經成為僅有血脈相連的陌生家人。
「二哥⋯⋯這件事⋯⋯累積太久了，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完⋯⋯」柳昭垂下頭沙啞喃喃自語，邊伸手撫摸腰間的寶劍，這是他自己為自己鑄造的劍，因為無論是阿爺還是阿娘或者衛寧師叔的遺物，不管是寶劍抑或大弓，他都直接交給柳霖繼承。
只是這究竟為承擔起贖罪之責，還是增加柳霖肩頭重擔的逃避？柳昭不知道。
「阿昭⋯⋯」
黎鴞無法完全理解柳昭的擔憂，但他知道柳昭為此感到痛苦並想要逃離，而自己想要成為對方的支柱。
「如同當年你來找我那樣，去找霖姊，把想講的話說出來吧。」他低云，以掌心壓在柳昭的手背上。
柳昭明白黎鴞欲傳達之意，可他仍有懼怕、憂思與擔心，懼怕是自己未能承受說出的後果，憂思與阿姊的關係，並擔憂戰前的開口會擾亂柳霖心神。
「等、等這場戰爭打完罷。」
他嘆口氣搖頭，終究決意不找柳霖提及此事。
凝視柳昭的神情，黎鴞聯想起胞妹黎燕也在前幾日提出內心的疑惑。
如今的黎燕儼然從女孩成長為少女，又即將蛻變成女人，可仍是聽到他詢問與多年前他們的阿爺黎兆去世時，同樣的那個問題。
「二阿兄，我們會死嗎？」
耳聞妹妹的疑惑，黎鴞沈默片刻但未撇開視線，而是在思索片刻後伸出手輕撫他的頭。這次他的回應不再僅有迷惘痛苦，更多了溫柔堅定。
「會啊，天兒，總有天我們都會死去。」
他說得溫和，如描述今日天氣。
「天兒，人終有一死，這件事無法逃避，但絕對不是現在——」講到這邊，黎鴞彎腰視線與黎燕同高，凝視妹妹的雙眼後伸手抱住他繼續說：「生死禍福，並非我等能掌控，我們所能做的，是選擇為了什麼而死，還有選擇我們現在想要怎麼活著。」
黎家二家主的嗓音很輕又沉穩，彷彿在描述某個睡前故事，故事結尾既悲傷又溫馨。
「所以，去見想見的人，去說自己心中真正想講的話。」
他語畢放開黎燕、直視其雙眼，那原本還稚嫩的臉龐已經長大，此刻滿溢堅定，就像阿娘姜青的模樣，讓黎鴞回想起當年他對自己許下的諾言。
阿妹，二阿兄會盡全力去保護你。
想到與妹妹的對話，黎鴞也想向柳昭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支持他的選擇，只嘆柳昭似乎尚未做好準備，而黎鴞不追問亦不強求，僅是陪伴。
於心底不斷向上蒼祈求。
盼上天讓他們姊弟有機會能促膝長談。
戰前一晚，暮光隱去，夜色漸沉，悶熱偶爾吹來晚風，凝滯的空氣盡是不安。
柳昭向總騎兵確認軍令與安頓好李霰後正欲去找黎鴞，未料黎鴞早已在他的營帳口等待。見到站得挺直的黎鴞，柳昭連忙快步走上前，還不等他講話便抓住他的右手壓在自己胸口，神色凝重且急迫開口：
「阿鴞，和我約定，即使逃離戰場也要活下去。」
短短幾字，黎鴞立刻聽出柳昭內心有懼，但能感受到對方早已再三思量接下來所要說的話，便馬上頷首應答：「阿昭，我和你約定會努力活下去。」
耳聞黎鴞的回應，柳昭雙眼有神，再次強調：「即使被說背叛家國、違逆軍令、貪生怕死、也要轉身逃跑拼命活下去。」
語畢，他的神態更為凝重且肅穆，直視對方眸子。
「答應我，黎鴞。」
其實柳昭很清楚，自己所講這些可謂擾亂軍心、大逆不道，但即使如此，他都希望黎鴞能夠活下來，無論明日會面臨到甚麼。而黎鴞明白柳昭所想，心中亦有同感。
「嗯，活下去。」
他點頭，對柳昭揚起淡淡笑意。
「結束後我們一起回家吧。」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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