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霓虹在大廳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神代坐在那尊由無數發燙的伺服器堆疊而成的王座上，他那具近乎九成機械化的身體在陰影中閃爍著冰冷的銀光。他沒有急著下令進攻，而是用那雙由數百個微型感光器組成的複眼，玩味地掃視著修嘉爾與小瞳。
「優雅，太優雅了。」
神代的聲音透過大廳的環繞音響發出，帶有一種合成器特有的混響感，「陌生人先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驚喜。在新宿這座廢墟裡，每個人都散發著電漿與機油的臭味，唯獨你……你身上帶著一種純粹的、如同極地般的虛無。這簡直是上天送給我的新收藏品。新宿已經很久沒有迎接過像你這樣，帶著如此純粹『寂滅感』的貴客了。至於妳，小瞳……我以為妳會死在妳那堆破爛耳機裡，沒想到妳居然選了最危險的一條路。」
修嘉爾站在包圍圈中心，黑曜石手套上的黑霧如游蛇般纏繞在腳邊。他死死盯著神代手中把玩的那枚琥珀色晶體。
「別露出那種想殺人的眼神，陌生人先生。」神代的聲音優雅卻帶著金屬的冷冽，「在你考慮用那雙危險的手觸碰我之前，最好先看看這個。」
神代抬起金屬指尖，虛擬投影在他掌心彈開。畫面中，一個精密的代碼球體正與神代的脊椎神經元同步跳動。
「這枚『記憶琥珀』已經與我的生物信號完全同步。」神代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只要我的心跳停止，或者我的情緒波動超過臨界值——比如因為你的暴力而感到恐懼——琥珀內的數據就會瞬間自毀，化作毫無意義的隨機噪聲。」
小瞳的聲音在修嘉爾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神代把這座大廳的物理結構與他的生命體徵連動了。如果他心跳停止，或者這裡發生劇烈的能量崩塌，整個區塊會立刻進行『數據摺疊』——我們會被永久鎖死在亞空間的夾縫裡。」
修嘉爾的左手猛地僵住，黑霧在指尖不甘地盤旋。
「開個價。」修嘉爾的聲音沙啞，那是過載後的餘震，「我要拿走它。」
「價錢？那太庸俗了。」神代隨意地將琥珀拋向空中又接住，「我是個收藏家，我只對『純度』感興趣。傳聞中有一種權限能抹除一切存在，我想看看，這種力量在面對『人性』時，還剩下多少純度。」
「而且……內核區的時間流速是經過壓縮的。你在這裡每遲疑一分鐘，外面的時間就流失一小時。陌生人先生，我相信你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你要什麼？」修嘉爾的聲音冷冽如刀。
「我要玩一場關於『純度』的遊戲。」神代優雅地張開雙臂，大廳四周的牆壁突然亮起，無數個透明的圓柱形培養槽從地下升起，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整個空間。
每個培養槽裡都坐著一個神情麻木的人，他們後頸插著數據線，連結著穹頂的光纖雨。
「這裡有一萬個典當了靈魂的覺醒者。」神代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熱情，「我把琥珀裡的記憶數據拆解成了一萬個碎片，植入了他們的意識深處。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試煉——『忒修斯之船』。」
修嘉爾瞳孔收縮，他看著那些如森林般密集的培養槽，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根據『忒修斯之船』的悖論，如果一艘船的木板被逐漸替換，直到所有的木板都不是原來的，那它還是原來那艘船嗎？」神代撐著下巴，複眼轉動，「現在，你的記憶就是那艘船。你要拿走碎片，就必須用你的『虛無』抹除掉這些寄宿者的靈魂特質。每回收一片，你的記憶就會染上一層虛無。當你集齊一萬片時……剩下的是你，還是由你親手縫合出來的虛無怪物？」
修嘉爾的瞳孔劇烈收縮。這是一個靈魂層面的悖論：當所有的記憶都被暴力更換過後，原本的人還存在嗎？
「你這變態……」小瞳因為共感的傳導，感受到了修嘉爾內心排山倒海般的動搖。
「開始吧，倒計時：三十分鐘。如果時間到了你還沒收齊碎片，這萬千眾生連同你身旁的小老鼠，都會一起被我格式化。」神代重新靠回王座，一副準備觀賞悲劇的姿態。
「遊戲開始。」神代按下王座上的按鈕，大廳上方的屏幕出現了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距離數據鏈路崩毀：30 分鐘】。
修嘉爾邁出了第一步。他走到一個模擬人格面前，那是個哭泣的孩子。他的右手顫抖著，只要一用力，孩子就會消失，碎片就會歸位。但他感覺到那股虛無的力量在掌心咆哮，彷彿在渴望吞噬掉自身最後的本質。
「我下不了手……」修嘉爾在心底低吼。這不是因為憐憫孩子，而是因為他在恐懼，恐懼自己會親手毀掉那個「座標」。
「等等！」小瞳猛地衝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如果你這樣做，就徹底落入他的圈套了！他想讓你親手毀掉你最想守護的那種『人性』！」
「但我沒有時間了。」修嘉爾的聲音沙啞，抑制器的紅光映照著他慘白的臉，「玥兒在消失。」
「聽著，怪物先生。」小瞳透過共感將一段畫面傳給他，那是無數人典當回憶的瞬間，「我救你，是因為我想要自由。在新宿，攬著過去的人沒法活下去，回憶是可以創造出來的，但自由不是！如果失去感官是離開這裡的代價，我付！」
她的雙眼轉為深邃的銀色，【萬物心聲】強行超載，將整座大廳的數據雜音全部引流進自己的大腦。
「回憶不是死掉的零件，回憶是共鳴！」小瞳大吼，她的雙眼綻放出刺眼的銀光，**【萬物心聲】**在這一刻全開。她不再顧及腦神經受損的風險，強行將感官擴散到整座大廳。
「他說回憶可以拆解，那是因為他只看數據！但我能聽見回憶的『共鳴』！聽著……我能聽見那些碎片的聲音。它們在排斥，它們在尖叫。神代用這些人的絕望當作噪音，想干擾你的判斷。」小瞳死死盯著修嘉爾，「別用暴力去搶。把你的權限交給我，讓我當你的導航，我們要把這些碎片『引』出來，而不是『挖』出來！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指示，精確消減掉那些『冗餘數據』。我們不殺生，我們只『切除』謊言。」
修嘉爾看著小瞳，在那雙灰色的眼瞳中，他看見了一種超越生死的執拗。那是小瞳對「安靜」的追求，也是她對這座腐爛城市最後的反抗。
「這會燒掉妳的大腦。」
「總比永遠留在這裡要好。」小瞳慘然一笑，「來吧，怪物。連結我，讓我們把這艘船……重新拼起來。」
修嘉爾閉上雙眼。在這一刻，大廳內的血色與人影全部消失了。在他的腦海中，世界化作了無盡的代碼流。
【警告：共感連結建立。意識共享率：85%。】
他的左手不再溢散大範圍的黑霧，而是將那毀滅性的力量強行壓縮，再壓縮，最後在指尖凝聚成了一道細不可見的黑色細針。
「在那裡。」小瞳在腦海中指引，「座標 774.221，避開那個老人的偽裝……快！只抹除包圍碎片的噪聲，別傷到靈魂！」
修嘉爾的黑針瞬間刺出。沒有爆炸，沒有哀鳴，只有一聲清脆的「叮」，第一枚純淨的碎片化作金色的流光，繞過了虛擬人格，精確地回到了他的抑制器中。
王座上的神代，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你們……竟然在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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