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在神經元末梢進行的馬拉松。大廳內的一萬個模擬人格不再靜止,而是受到神代的指令開始瘋狂竄動。他們互相重疊、撕扯,試圖用虛假的哀鳴與混亂的數據流掩蓋那些真正的記憶碎片。
修嘉爾與小瞳的意識在共感連結下交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在萬千湧動的人影中,他們彷彿成了這片數據深淵中唯一的孤島。
修嘉爾指尖那枚黑色的細針,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一段記憶碎片的歸位;而小瞳的身體顫抖得愈發劇烈,汗水浸透了她的兜帽,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那雙銀色的眼瞳不斷滲出細小的血絲,她承受著整座大廳一萬個靈魂的混亂信號。
對她而言,這不再僅僅是聲音,而是萬箭穿心的痛楚。然而,在這片絕望的海洋中,她精確地過濾掉了所有的惡意,只為修嘉爾導航出一條金色的路徑。
「下一個,左後方三米,那個正在唱歌的女人……」小瞳的聲音在修嘉爾腦海中微微打顫,「她的歌聲是數據擾亂,碎片隱藏在她的聲帶頻率裡。精確度 0.003,切下去!」
「進度……47%……」小瞳咬著牙,鮮血從她的耳機孔流出,滴落在地,「修嘉爾,左前方三點鐘方向,那個抱著貓的少女……快!」
修嘉爾身隨意轉,黑針精準地穿透光纖重疊的縫隙,將那一抹微弱的碎片剝離。碎片入體時,他能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暖流穿透了黑曜石手套的冰冷,那是真實的、不帶虛無氣息的能量。
修嘉爾身形如鬼魅般在培養槽間穿梭。他的動作不再帶著毀滅者的粗曠,而像是一位正在修復古老鐘錶的匠人。指尖的黑針每次刺出,都精確地「消減」掉包裹在碎片外的雜質與神代植入的惡意代碼。
每一枚碎片回歸,修嘉爾胸口的抑制器便發出一聲輕微的鳴響。
「叮!叮!叮!」
流光飛舞,金色的數據線條在修嘉爾與小瞳之間構築起了一道微縮的銀河。
「哼!」
王座上的神代發出一聲不悅的冷哼。他原本以為能看到一場關於「犧牲他人」或「毀滅自我」的人性悲劇,卻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利用「共感」玩起了精確的手術。
「這不是我想要的展覽。」神代眼中的複眼猛地一縮,右手猛地拍向王座的扶手,「啟動——『噪音風暴』!」
轟——!
原本安靜的數據海瞬間沸騰。那一萬個模擬人格不再麻木,而是同時張開嘴,發出了幾百萬種不同的尖叫、哭泣與咒罵。這是神代多年來收集的「記憶廢料」,是新宿幾十年來沉澱的所有負面情感。
「啊!!!」小瞳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她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扣住耳機。
【意識共享率:下降至 42%】 【共感連結:不穩定】
那些噪音對修嘉爾來說只是聲音,但對擁有【萬物心聲】的小瞳來說,那是無數枚燒紅的鋼針直接扎進她的視神經與大腦皮層。
「妳聽見了嗎?這就是新宿!」神代在王座上狂笑,「幾百萬人的遺憾、背叛與絕望!小瞳,妳不是想要安靜嗎?這就是妳追求自由的代價——在無邊無際的尖叫中徹底瘋掉!」
「小瞳!」修嘉爾下意識地收回手,想要扶住她。
「別……別停下!」小瞳死死抓住修嘉爾的風衣下擺,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那抹銀光卻愈發執拗,「他怕了……修嘉爾……他在害怕……所以他才要製造噪音……」
她的意識深處,那些被神代稱之為「垃圾」的遺憾,在這一刻竟然成了她的盔甲。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這份痛苦的虛假,所以她能比誰都更快地找到那份屬於「真實」的共鳴。
倒計時:12 分鐘。 碎片收集進度:7,800 / 10,000。
「回憶……回憶不是數據……它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對吧?」小瞳抬頭看向修嘉爾,露出一抹慘烈至極的微笑,「修嘉爾,把你的寂靜……分給我。」
修嘉爾瞳孔收縮,「妳會死的。」
「如果不這樣……我們都會死在這。與其被噪音淹沒,我寧願溺死在你的虛無裡!」小瞳發出一聲近乎祈禱的吶喊,「連結我……更深一點!把你的寂靜當成過濾網,我來幫你抓住那個瘋子的尾巴!」
修嘉爾看著她,他緩緩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用指尖,而是用整個手掌,溫柔且堅定地覆蓋在了小瞳的頭頂。
「好。我給妳寂靜。」
【警告:共感連結深度突破 95%!意識完整度極速下降!】
在那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聲音消失了,而是修嘉爾體內那股能夠消減萬物的「虛無」,化作了一道無形的障壁,強行撐開了一個絕對真空的領域。所有的噪音在觸碰到這層障壁時都化作了灰塵。
而在這絕對的寂靜中,小瞳的感官發生了質變。
她不再只是聽見碎片的聲音,她聽見了神代的**「腦電波邏輯核心」**。
「進度太快了。」
神代突然冷笑一聲,猛地站了起來,和服下的機械關節發出爆裂般的聲響,「收藏家不喜歡失去掌控的感覺。既然你們喜歡共鳴,那就試試這個——【群體意識坍塌】!」
神代猛地按下王座上的紅色按鈕。
剎那間,大廳內那一萬個培養槽同時發出慘烈的紅光。那些本來麻木的覺醒者,突然整齊劃一地睜開眼,發出了非人的尖叫。他們的神經信號在一瞬間被神代強行同步,匯聚成一股足以震碎靈魂的「情緒核彈」,順著共感連結直衝小瞳的腦海。
「啊——!!!」小瞳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堅硬的機櫃上。
連結斷開了。修嘉爾指尖的黑針瞬間潰散。
「小瞳!」修嘉爾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女孩纖瘦的身體護在懷裡。小瞳的口鼻都在噴血,耳機中傳來燒焦的氣味。
「精彩,實在精彩。」神代一步步走下王座,機械足踏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陌生人先生,看來你的雷達壞了。剩下這兩千多個碎片,你打算一個個殺過去嗎?只要你殺錯一個,數據結構就會崩潰。或者……」
神代指了指大廳中央那個巨大的、正在加速旋轉的數據內核,「或者你可以跪下來求我。只要你願意把你的『第七印』權限交出來,成為我這裡最完美的標本,我也許會考慮給那個女孩留一條活路。」
修嘉爾低頭看著懷中瀕死的小瞳,又看向王座上不可一世的神代。
他的眼神中,那股人性的掙扎竟然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平靜,手中的黑曜石手套開始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漆黑光芒。
「你在幹什麼?想親手殺了她解脫嗎?」神代冷笑。
「不。神代,」修嘉爾抬起頭,眼中原本清明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吞噬萬物的深邃,「我只是想告訴妳,當噪聲太大時……只要把發出聲音的介質,全部『消減』掉就行了。」
修嘉爾並沒有消減那些模擬人格。他消減的是**「聲音的傳播介質」**。
在他的意志下,大廳內的空氣、光纖、甚至是數據鏈路的物理傳導,全部進入了「零增益」狀態。那足以燒毀大腦的噪聲風暴,在接近修嘉爾周身三米範圍時,瞬間歸於絕對的死寂。
在絕對的死寂中,小瞳顫抖著睜開了眼。
「……我聽見了。」小瞳虛弱地笑了笑,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看透死局的決絕,「最後的碎片……根本不在這些人身上。」
「什麼?」
「神代在騙你。這一萬個人身上帶的,全部都是『冗餘垃圾』。」小瞳死死盯著王座上的神代,「真正的琥珀……一直都在他的右眼裡跳動。那一萬個裝置,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讓你把自己的人性磨光。」
神代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妳這小老鼠……居然敢窺探我的內核!」
「收藏家,遊戲結束了。」修嘉爾重新站直身體,那一刻,他周身的黑霧不再散亂,而是化作了兩片巨大的、漆黑的羽翼。
「現在,該我們進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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