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憶摩心慌意亂地看了一下錶,現在是北京的午夜,爸爸肯定已經睡了。等北京時間早上再打電話吧。於是按原計劃去了位於市中心的唐人街,在龍鳳行買了豬肉絲、豆芽菜、粉絲,以及蔥薑蒜之類。想想這些日子,盡忙著改論文了,都沒給李方做頓像樣的菜飯。李方不是北京人,卻像老北京人那樣愛吃烙春餅。給他蒸韭菜包子,做炸醬麵,他老嚷嚷吃不飽,只有烙春餅他才不吭氣,埋頭緊吃。有次憶摩突然問他:「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李方俏皮地說:「從第一次吃你做的烙春餅開始。」他似乎言猶未盡,又補了一句:「在我吃過的所有烙春餅中,你做的最好!」弄得憶摩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一出龍鳳行,樂滋滋的李方開起玩笑說:「謝謝啦,又要吃到烙春餅啦,我快半年沒吃上了,再不做給我吃,我可是要對你說『拜拜』了。」憶摩沒有作聲,突然她摟住了李方的胳膊,而且摟得很緊,她耳邊正響起蘇純的那句話:「像我一樣,找個英國人嫁了,什麼都有了。」
兩人走進附近的萊斯特廣場地鐵站,搭乘北線地鐵來到一個叫作戈爾茲綠地的車站。兩年多以前,住在這個車站附近的李方寫來兩行字的信:「搬到我這裡來吧!我要你。」憶摩便不顧一切了,瘋了癲了似的投奔了去,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還像初戀似的衝動!憶摩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天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時,已經等候多時的李方迎著她走來,把一束白玫瑰送到她胸前。如今白玫瑰早已凋落、乾枯,憶摩捨不得扔掉,把它掛在牆上。
一切是多麼偶然: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一句話,如果不是因為那天正好去了劍橋,今生今世,還會遇見李方嗎?
1992年3月到倫敦大學教育學院做訪問學者,日子過的既簡單又豐富,平時除了偶爾去教育學院走動走動,參加個討論會什麼的,大部分時間,憶摩不是去博物館、公園,就是與朋友們相約周遊英國。國內工資照拿,每月還能領到幾百英鎊的生活補助。當時她住在父親當年的同學家,父親的同學待人熱情,堅持不收房費。憶摩平時幫著打掃清潔,有時燒幾樣中國菜,也陪著聊聊天。父親常有信來,幾乎在每封信裡都會問上一句:「你去劍橋了嗎?」
父親年輕時在劍橋國王學院讀過書,時常把劍橋掛嘴邊:莊重精美的教堂,古色古香的學院,玲瓏巧緻的方庭。學生們在穹隆彩繪的大廳裡用餐,點著燭光,披掛著黑袍,座下的硬木板凳估計也有幾百歲了。劍橋最美的風景在劍河,當年父親常去劍河邊,坐在四季青綠的草坪上,讀書,看水,賞雲,聽鳥。倦了時,讓身體沉入青草的芳香中,到大地的溫軟處尋夢去。
一次,父親在信中寫到留學結束離開劍橋時,他與朋友們在劍河邊的野餐聚會,流連不捨的他,當場朗誦了現代詩人徐志摩的那首著名的詩〈再別康橋〉。父親似乎擔心女兒不記得這首詩了,於是寫在信紙上: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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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豔影,
在我心頭蕩漾。
……
記不住有多少次了,父親抑揚頓挫地給她念這首詩,字裡行間緩緩流淌著純淨如水的眷戀,晴空一鶴般的飄逸,情意綿綿,深深印在她的心裡。當後來的有一天,身在英倫的憶摩徘徊在生死之間時,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徐志摩的這首詩。
1921年,徐志摩曾以特別生的身分,在劍橋國王學院待過幾個月,父親特別喜歡他寫的有關劍橋的詩與散文。1955年,研究英國文學的父親回國,進了文學研究所,他一直想寫一部東西方比較文學的書,絞盡腦汁要找一位英國的現代詩人來與徐志摩進行比較。結果呢,符合要求的英國現代詩人還沒找到,父親就已經身不由己地陷入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中。
留學英國的背景,使他被懷疑為「帝國主義的間諜」,而他欲寫未寫的徐志摩,又被定性為「資產階級詩人」。他的精力和時間都用來應付各種政治運動,當時的社會就像是由一群專門整人的人和專門挨整的人組成。他自然落入後一類。父親曾對憶摩說,他的形象基本上等於一個屁股,撅在那裡,隨時恭候著板子落下來。不過,板子挨得再多,也難以破壞他對詩人徐志摩的情有獨鍾,1962年女兒出世,他取名「憶摩」,即是表達他對因飛機失事而英年早逝的詩人的懷念。
那些年,父親挨過的批鬥不計其數,有時還遭到毒打,人總算活下來,但飽受摧殘的身心再也難以恢復,再也沒心思沒精力寫書了。當憶摩開始讀東西方比較文學的博士學位時,立刻寫信給父親,欣喜之情躍然於紙上:「讓我來完成你的『未竟之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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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起,忽然一個念頭鑽進憶摩腦海:來英國快兩個月了,該去劍橋看看了,多拍些照片給父親寄去。三小時以後,她已經走出劍橋的火車站,來到父親留過學的國王學院。遊客不多,庭院格外空曠、幽靜。學士居的石壁正剝落著陳年的青苔,漫牆滿綴的玫瑰花在初夏的和風中搖曳,向她頻頻致意。從學院前流過的劍河,岸邊垂柳倒影著水波,拂起層層綠浪。學院中央是一大片淺草坪,美得像織錦一樣,柔軟、平滑。她正好聽見一位美國觀光者問國王學院的門房:「這些草坪為什麼如此可愛?」門房答道:「因為它比你們國家的歷史還長。」憶摩偷偷笑了,心想父親肯定跟這個門房有共同語言。
走過橫跨劍河的石橋。一團濃綠閃入眼簾,這是一棵高大的水青岡,參差不齊的枝條像千萬根伸向四面八方的手,小松鼠在枝葉深處蹦蹦跳跳,不時有圓錐狀果實從枝頭跌落下來。
有人在樹蔭下作畫,心裡猛然一動,作畫的人看起來像是中國人。憶摩一抬腿,走上前去,就這樣,她認識了李方。
後來憶摩對蘇純談及此事時說,也不清楚哪兒來的膽量,平素遇見陌生人,很靦腆的,能躲就躲,更不會去主動打招呼了。真的是鬼使神差,著了魔了?蘇純又叫又笑,聲稱她特別能理解。當時蘇純和亞歷克斯摟著剛蹦完一曲薩爾薩舞,滿臉通紅、發亮,大口地喝冷飲大聲地說:「我剛到英國那陣子,腦袋裡老想著中國男人,孤單呀寂寞呀!一見到看著順眼的,就想撲上去擁抱!」
李方看上去有那麼順眼嗎?憶摩也說不清。他的體魄屬於大塊頭一類,粗壯的臂膀,肥厚的腰身,方頭大眼,形神間飽滿著綠林好漢般的豪爽之氣。最惹眼的是那幾縷飄然而下的連鬢髯鬚,濃如漆色,假如他一邊作畫、捋鬚,一手再捧著個酒葫蘆,真有點散仙的靈動之韻。憶摩說他長得像梁山泊的花和尚魯智深。李方眨眨眼回答:「我這個花和尚可是一點也不『花』。」
李方正在畫國王學院的大教堂,用的是中國傳統的水墨技法。這天天氣不錯,藍天像寶石般澄澈,李方卻故意把大教堂的背景塗抹得蒼茫迷濛,亂雲飛渡。他說他想渲染大教堂的滄桑感。英國人愛玩深沉,像蘇格蘭的天氣,老陰沉著臉,反而討人喜歡。
聊起畫來,憶摩甘拜下風,但她覺得李方正走入一條死胡同裡,西方人欣賞不了水墨畫,用單調的水墨去表現豐富的景緻,對他們可能太陌生,人家早習慣了油畫的表現力。
「水墨畫在這裡有市場嗎?」憶摩不無擔心地問。
李方並不直接回答。他用手指抓了幾下鬍鬚,流露著十足的自信。李方的神態舉止真把憶摩給迷住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慌亂襲上心來。她張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一抬眼,正好與李方的目光相遇。就這一個對視,便似乎有了些永恆的意味,即便後來身邊有過不同的男人,憶摩也始終無法忘卻。
相識後的第三天,兩人又來到劍河邊,相擁著坐在草地上。夜,真靜。流水裡有星光在閃爍,倒映在河裡的樹影一片朦朧,你似乎能聽清槐花飄落到水面,魚群在水裡游動。李方忽然轉過身來,嘴裡咕噥了幾句聽不懂的話,便張開雙臂把憶摩摟進懷裡,憶摩的頭腦連帶四周的景物開始旋轉起來。其實從一開始,憶摩就有預感,等真的到來時仍不免緊張慌亂。那麼靜的夜,會被聽見的;那麼明的夜,會被看見的。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別,別在這裡做愛,我爸知道了會罵死我。」
李方笑她:「難道你會告訴你父親?」隨後溫熱的嘴唇貼住她的額頭,順著眉棱往下移,滑過她的眼睛,直奔她的嘴唇而去。李方的舌尖潮滑濕潤,帶著固執的力度與熱望,觸碰著她微閉的雙唇,急不可耐地企盼著她的回應。憶摩渾身鼓蕩起熱的浪流,衝擊著她下身最敏感的隱秘處,令她雙腿酥軟,妙不可言。後來在與托比第一次做愛時,憶摩腦袋裡想的竟然是李方,是劍河邊的那片青草地,是在青草地上摟著李方時那夢遊般渴求顛鸞倒鳳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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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一棟雙層住宅前。倫敦滿街堆積著這樣的建築,像一個模子裡澆鑄出來似的,不同樣的美觀或不同樣的破舊。房東單身,做點小買賣,或許不景氣,或許想掙更多的錢,他把樓下的客廳改成臥室,其餘的全部出租。
李方租了一間雙人房,房間裡的傢俱相當簡陋,唯一的衣櫃由四片纖維板拼在一起,每次開關時就全身抖動,好像衰朽的老人行將崩塌的骨架子。地毯彷彿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不光顏色黯淡,而且傷痕累累,有的地方能看到底下的木板,散發著潮濕的黴味。上一屆房客恐怕是肥胖症患者,把床墊中央壓了個坑,兩人睡覺時,也不需要人為的因素,就滾到一起去了,於是李方把床墊稱作「愛情的添加劑」。
憶摩在住宅門前的棕墊上蹭了蹭鞋底,掏出鑰匙打開門,走進門廳,迎面就見老胖兒坐在門邊,每星期總有那麼兩、三次,老胖兒表情莊重地坐在那裡等女朋友。這個退休老人約七十歲,體態奇胖,而女朋友體態奇瘦。李方就用「老胖兒」、「老瘦兒」稱呼他倆。老瘦兒一到,倆人立刻手牽著手,親親熱熱上街去。李方每次和憶摩外出從不牽手,也曾主動過,但只要一抓起憶摩的手,憶摩就東張西望,表情極不自然,走得彆彆扭扭,李方調笑說:「還是不要牽手吧!免得讓路人看見,以為你是我綁架來的人質。」
憶摩朝老胖兒點了下頭:「哈羅。」又說:「等女朋友呵。」老胖兒起身用中文怪腔怪調地說:「你嚎吧(你好吧),伊姆(憶摩)。」他曾要憶摩教他中文,和其他英國人一樣,他的舌頭永遠彎不出漢語的四聲來,總是把「下雨了」說成「下魚了」,「認識你」說成「扔死你」。憶摩衝著他微微一笑。老胖兒改用英語說:「你父親沒有再來電話。」然後又誇獎說:「簡直想不到,你父親的英語非常流利!」憶摩邊說著謝謝,邊走進廚房。
也沒什麼心思烙春餅了,隨便吃了點剩菜剩飯,憶摩洗了碗筷,回到屋裡,李方正拿著鉛筆在紙上勾畫壁畫。憶摩坐到窗前的椅子上,貌似看書,卻不停地看錶,翻了不知多少頁,一句也沒看進去。外面下雨了,密密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好像一串串珠子滾落下來。
忽聽李方在叫她:「你看我構思的浴室壁畫怎麼樣?」憶摩抬起頭,哇了一聲。李方畫的是敦煌飛天的舞姿,手舉一盆水,從上往下瀑布般傾瀉而下,水花四濺。
「你這個敦煌飛天,」憶摩放下手頭的書問:「怎麼有一張西方女人的臉蛋?」
「你看出來啦!」李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說:「既然是為希臘人畫壁畫,那就用他們的藝術女神雅典娜的模樣,這樣更討喜。」說完伸了一個懶腰。
「我要去睡了,明天還要起早,希臘商人的家很遠,在倫敦郊區。」
他的腦袋一靠上枕頭,呼嚕聲便有節奏地響起來。憶摩又拿起書,翻了幾頁,仍然一句也看不進去。如果真的是笑笑出了事,會是什麼樣的事?像他爸爸那樣出了車禍?像他外婆那樣害了重病?憶摩越想越擔心、越害怕,頭腦昏昏沉沉,但毫無睡意。還有兩小時就該給父親打電話了。窗外雨停了,風在嗚嗚地吹。
已經快三年沒見到笑笑,要是當初做完一年的訪問學者就回去,要是沒有遇見李方,要是不讀博士學位呢?如今有家難回,在信裡、在電話裡,都不敢給父親說不能回去的原因。
憶摩離開北京時,笑笑剛過完四歲的生日。訪問學者的名額很少,申請者眾多,父親通過關係好不容易為她弄到一個。畢竟是第一次出國,又是去英國,憶摩抓緊時間看了一些學者、作家訪英歸來書寫的散文遊記,她曾讀過狄更斯、哈代、勃朗特(The Brontës)三姐妹的小說,華茲華斯和濟慈的詩歌。而最讓她感興趣的還是蘇純的來信。
蘇純同樣以訪問學者的身分,比憶摩早走一年,她的來信像沾染了英國海洋性氣候的特徵,忽晴忽陰,極富變化。她剛用夜鶯啼囀似的語氣讚美英格蘭鄉村景色,草地呀、森林呀、湖泊呀。立刻又對天氣發牢騷,陰冷、潮濕,夏天還得燒暖氣,難怪英國人要滿世界地尋找陽光。還說她已經開始背痛、關節痛了,於是就佩服英國女人,大冬天的,光著腿穿裙子,滿不在乎地在大街上走,多麼勇敢,難怪能打贏兩次世界大戰!憶摩回信時總要提些問題。有次她看電視,說首相柴契爾夫人辭職了,吃驚不小,急忙向蘇純問詳細情況。其實憶摩對柴契爾夫人所知甚少,只是周圍的人都帶著一臉敬佩的神情稱她為「鐵娘子」,她也就跟著肅然起敬。
蘇純的信姍姍來遲,說她已在魚條薯條店打工兩個月,根本沒時間看報看電視,首相下台的消息還是從憶摩信裡得知的。「還有一個月就該回國了,我想多掙一點錢,買個最新上市的大螢幕索尼(Sony)電視。」蘇純在信裡有氣無力地寫道:「打工辛苦倒也罷了,連腸胃也跟著受累。那炸薯條半黃半黑,不冷不熱,乾巴巴的,除了撒點鹽末便有了些鹹,什麼味道也沒有,還成天地吃。一次滾油亂濺,差點沒撲到臉上。讓我還嫁不嫁人了?」蘇純驚魂未定地在信裡抱怨。
然後蘇純就像消失了似的,直到憶摩臨行前一天,才打電話找到她,憶摩想請她來接機。蘇純得意地說:「她正處在熱戀中,目標是結婚,根本沒精力、沒時間寫信。只要一結婚,立馬獲得英國的居留權,四年後就能拿到英國護照。哈哈!」她在電話裡歡快地大笑,震得憶摩耳膜發痛。
臨行前的日子匆忙而混亂,憶摩最丟捨不開的是笑笑。從笑笑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她從未讓笑笑離開過身旁。只有一回,父親接走了,想讓她放鬆一段日子,她第二天起大早,把笑笑又抱回了家。看不見兒子,她不踏實,不安寧,睡不著覺,好像有災難隨時會降臨似的緊張。
父親看出了女兒內心的牽掛,要憶摩別擔心:「你也就離開一年時間,我來帶笑笑,能帶好的,你媽媽走後,不就是我把你帶大的嗎?」
笑笑的姑姑也說:「你放心走,我會經常來幫忙照料。」自從憶摩丈夫廖峻在憶摩懷孕期間,經常到外面跟其他女人鬼混,她就對這個弟弟徹底失望了。笑笑出生不久,廖峻騎摩托車帶著情人兜風,撞車死了。姑姑又無生育,笑笑成了廖家唯一後代,姑姑能不愛如己出。
臨行那晚,憶摩抱住笑笑真想不再鬆手,直到凌晨才睡去,很快又被喚醒了。父親站在跟前,去飛機場的時間到了。笑笑緊緊摟著憶摩的脖子,睡得正香。憶摩輕輕推開他的小手,抽身起來,叮囑父親說:「我走以後,你要每天給笑笑講不同的故事,不能讓他單獨上街,過馬路一定要牽著手,幼稚園接送不能叫其他人。」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2VGoX5Uu
父親連連答應,催女兒快走。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別,便成了永別。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wNgBHIty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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