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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摩早就聽說過漢姆萊斯,但從未去過。蘇純提到它時特別自豪,連續用了三個「最」字來形容:年頭最老、規模最大、名氣最響。還說美國人也是經常要光顧的,那口氣好像美國已坐穩了世界大爺的位置,大爺愛走動的商店,全球人民都得跟著去。
漢姆萊斯上下共七層,門面富麗堂皇,兩邊大玻璃櫥窗前圍滿了孩子。憶摩也湊過去看,只見英國古老童謠裡描繪的故事,正隨著一座旋轉的平台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漢普蒂.鄧普蒂坐在牆頭搖搖欲墜;老約克公爵操練著他的軍隊上上下下;黑綿羊發出好笑的咩咩聲;住在大皮鞋裡的小媽媽望著身邊成堆的孩子發愁……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6CtmvzMI
憶摩在樓上樓下轉悠,玩具的種類鋪天蓋地,反倒使她拿不定主意了。儘管年年有照片寄來,她對兒子的印象依然停留在離開時:圓胳膊肥腿,胖胖小臉,淺眉細眼塌鼻樑。逗他:笑笑,笑笑!他就笑,咯咯的笑。笑笑這名字就這樣來的。四歲的笑笑最愛的玩具是比他整高一個頭的長毛熊。沒事就坐下來跟它說話,抱著它在屋裡磕磕絆絆地走。快満七歲的男孩喜歡什麼呢?
她的目光被一陣引擎聲所吸引:那是一架遙控直升飛機正在表演,忽上忽下,時起時伏,盤旋自如。突然就停在空中不動了,艙門打開,接連跳出兩個掛著降落傘的小傘兵。刹那間,憶摩有了主意。她走到手持操縱盤的店員跟前,指著剛好落地的直升飛機說:「我就買它。」神態那麼毅然決然,這在憶摩的購物史上還是第一次。平時哪怕是買一雙襪子,憶摩也要猶豫來猶豫去,花上半天功夫琢磨,像啃大部頭書遇到了疑難問題似的。
收銀台後一個小夥子忙碌著,帶著一臉快活的樣子,報出價格:四百九十九英鎊。他的聲音不高,憶摩聽著像扔過一顆炸彈。別是弄錯了吧?瞅一眼顯示螢幕,是這個價。憶摩的心咯噔亂跳起來:剛才不知是太匆忙還是興奮過頭了,居然連多少錢也忘記了問!那隻在衣袋裡攥著錢包正往外掏的手,彷彿一下子被凍住了:錢包裡只有一百英鎊,還是出門時下了個狠心,從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那點積蓄裡取出的。
憶摩忽然感到一陣悲哀,本想給兒子一個意外的驚喜,卻難以如願了。
店員在等著收錢,身後正排著長隊。憶摩進退兩難,嘴唇急得直哆嗦,鼻尖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個快活的小夥子察覺到她的尷尬,微笑著說:「你不太滿意吧?這直升飛機的價格也確實貴了點。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其它一些受歡迎的玩具。」憶摩如釋重負,感激地說:「謝謝。」聲音輕到幾乎讓人聽不見。
小夥子招呼身邊的同事接待下一個顧客,領著憶摩在營業廳裡轉開了。他問憶摩給多大的孩子買?男孩?女孩?忽然他想到了什麼,停住問:「你是中國人吧?」憶摩說了聲對呀!小夥子的臉上像放了光似的歡笑起來:「我們這裡有很多玩具是中國製造的,價廉物美。」憶摩搖著頭連忙說:「不行,我不能千里迢迢的『出口轉內銷』。」小夥子莫名其妙問:「什麼?」憶摩解釋說她是給兒子買禮物,兒子在中國。在英國買中國產品又帶回中國去,人家會笑話你的。小夥子似懂非懂,嘴裡卻連說了幾個「當然」。英國男人善解人意的德性,算是被他發揮的淋漓盡致。
一番考慮之後,他把憶摩帶到二樓的「萊戈世界」。這裡擺放著數百種瑞典萊戈公司的結構玩具,千變萬化,妙不可言。小夥子說,這類玩具既能鍛鍊動手能力,又可以開發智力。憶摩看中了「海底世界」和「古堡幽靈」。她拿起這個,放下那個,左挑右選,舉棋不定。轉眼間跟蘇純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憶摩只好胡亂用筆在紙上記下些名稱特點什麼的,趕緊擠出了漢姆萊斯。
街上依舊人潮湧湧,憶摩站在櫥窗邊,伸著脖子東瞅西望。忽然,她瞧見蘇純從街對面跑過來,邊躲閃著過往的汽車,邊向她招著手。
蘇純裹在一件淺灰色輕暖的蘇格蘭細羊絨大衣裡,眉目清麗的臉龐化著淡妝,柔軟的長髮不加任何修飾,隨其自然落下,漫過雙肩,有一些幾乎遮住了半張臉,讓你感覺她好像看人只用一隻眼睛。這種返璞歸真的髮型,近來在西方女人中頗流行。憶摩忽然想到自己,心有點酸酸的。因為出門太急,頭髮沒有認真梳理,隨便挽了個髻,像片大餅似的貼在後腦勺上。憶摩對自己的形象從來信心不足,她體態苗條嬌弱,臉上帶著孩童般的稚氣,乍眼看去,你會以為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有次兩人走在街上,有衣冠楚楚的英國男子停下來恭維蘇純說:「You are so beautiful !」對憶摩就有些猶豫了,顯然不想使她難堪,費一番斟酌之後說:「I like your jacket 。」對方自以為高明得體,憶摩只好苦笑了,她身上的那件「小鴨牌」滑雪衫,出國前就穿著,老氣橫秋,像張沒有血色的臉。
蘇純喜笑顏開地拉起憶摩的手,香噴噴的俏臉蛋伸過來,在憶摩的雙頰上一邊貼了一下,嘴唇同時噘起,發出「嘬嘬」兩響。憶摩滿臉飛紅,差點就要閃躲了,可是又怕蘇純罵自己老土。蘇純早就提醒過她,人家老外見面都這樣,還很有講究呢。英國人拘謹些,通常是貼一下,嘬一響。法國人熱乎些,貼兩,嘬兩。義大利人有點狂勁:貼四,嘬四。蘇純喜歡法國式,不卑不亢,很符合中國人的中庸之道。糟糕的是,憶摩至今對這種「貼面禮」仍是不習慣。幸而蘇純是同性。如果換上是男人,沒準憶摩會轉頭就跑!
憶摩注意到蘇純手裡拎著一個沉沉的旅行袋。「哇,買這麼多東西!」憶摩滿有興趣地問:「都是些什麼寶貝?」
蘇純狡黠地一笑,打開拉鍊讓她看。憶摩吃驚地差點沒叫喊起來,滿滿一袋皮鞋,男女式都有。彷彿家鄉人沒鞋穿,靠她回去救濟似的。蘇純老練地說:「這清一色都是『克拉克斯』牌鞋子,在英國,很大眾化的,就因為進入中國市場時間早,許多人以為是什麼不得了的名牌,一雙能賣到好幾千塊!」蘇純接著把嗓音放低說:「猜猜看,我花多少錢買的?清一色的節前削價貨,才十幾英鎊一雙!」蘇純滿臉得意。「這年頭回國麻煩事多去了,親戚朋友一堆,誰少了也不行。現在是吃也講名牌穿也講名牌戴也講名牌。得,我就送你名牌!」說著,忍不住又笑。
憶摩都聽入神了。不知怎的,腦海裡冒出了兩個字:人精。第一次聽人用它來稱呼蘇純,是在畢業分配時。許多像蘇純那樣從外省考入北京的同學,為了能留校,明裡暗裡的走門路、送禮物。見著系黨總支書記時,一張張笑臉要多燦爛有多燦爛。唯有蘇純不卑不亢,鶴立雞群般的高傲,一如既往的好打抱不平。為一位同學的事,她當眾頂撞了驕橫的政治輔導員,人人都說她完了,該「發配原籍」了。留校名單公佈時,蘇純的名字赫然上榜。有傳聞說,她早在兩年前就已認總支書記夫人做乾媽了,政治輔導員的胳膊再粗,能擰過乾媽的大腿?憶摩半信半疑:又不是小孩子,生下來體弱多病,怕養不大,所以要認許多乾媽。蘇純老大不小了,沒道理為了某種需要便去認乾媽,人這一輩子要碰到多少事,那又要認多少個媽?累不累?她去問蘇純,蘇純閃爍其辭:「怎麼說呢?有些事,告訴你,你也未必能懂。」
天空舞起了雪花,飄飄灑灑跌落到地上,似柔若無骨,並不化去。打著旋的風把它們重新拋起,散碎成漫天的白色粉末。憶摩輕輕挽起蘇純的胳膊,沿著人行道往牛津街方向走去。忽聽蘇純說:「你瘦了。」
「是嗎?」憶摩嘴唇露出一絲譏笑說:「哪像你似的發福,我是沒這福氣了。」
這句話憶摩本不過是隨口而出,卻讓蘇純生出了幾分緊張,她立馬停下來,盯著憶摩的臉問:「我發福了嗎?」
憶摩不由得歪斜著臉打量了她一下:「喲,還真是,腰肢都開始渾圓了。」
「 都怨亞歷克斯,」蘇純無可奈何地說:「他什麼也不讓我幹。家務事有清潔工,花園有花匠打理,每天就是給他做做飯,或者到鄰居家喝下午茶,跟優閒的太太們聊些婦女地位問題或憐憫一下非洲饑民,都快把我悶死了!」蘇純用輕快的嗓音,發著帶甜味的牢騷。
「亞歷克斯說,學英語吧。於是給我請私人教師來家教英語。」
憶摩叫起來:「你英語夠好的了,還學?」
蘇純說:「亞歷克斯希望我講一口地道的中產階級英語。」
「什麼是『中產階級英語』呢?」憶摩疑惑地問。
「我也不知道!」蘇純哈哈哈地笑起來,接著又說:「我想這跟英國的等級制度有關係,貴族階級、中產階級和工人階級都有各自的語言特徵,據說只要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是什麼階級。」
憶摩好奇地問:「亞歷克斯屬於哪個階級?」
蘇純自豪地說:「『阿潑』(Upper,意為「上等」)中產階級。」
憶摩暗暗發笑。蘇純瞅見了問:「有什麼好笑的?」憶摩沒吭聲,心想:難怪蘇純總把「阿潑」掛在嘴邊,經常說她的朋友都是「阿潑」圈子裡的。有次參加朋友聚會,她一臉不屑,抱怨沒點「阿潑」的氣氛。時不時還鼓勵憶摩要盡快「阿潑」起來。憶摩深感頭疼,因為一不留神,聽覺發生誤會,以為蘇純在喊「阿婆」,或者鼻孔發癢打了個「阿嚏」。
「苗苗都好嗎?」憶摩把話題一轉,問起蘇純女兒的情況。
「我正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蘇純眼裡閃爍出喜悅的亮色,「我這次回國就是為了接苗苗,一切手續都辦妥了。憶摩,你知道這幾年我有多想她,我真是等不及了!」
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戴紅帽穿紅袍、白鬍鬚飄飄的聖誕老人,正在向行人發送免費聖誕禮品。蘇純伸手接過一份,那是一座小巧玲瓏的「洋娃娃房」,最讓女孩們著迷的就數它了,因為那裡面盛著溫馨而美麗的夢。
蘇純繼續說:「我給苗苗寫信說,媽媽接你到英國來住,你願意嗎?你猜她說什麼……」蘇純忽然不吭聲了,她發現憶摩並沒有在聽她說話,眸子彷彿被一層迷濛的輕紗遮掩著,恍惚裡透著悵惘。蘇純歎了一口氣問:「給笑笑買的禮物呢?」
憶摩的神魂好像才從遙遠的天邊飄回,她勉強一笑說:「我還沒選定,今晚再打個電話問問笑笑,明天買了直接送到機場。」
「你呀!做事不能乾脆點?」蘇純搖晃著頭說:「總有一天要誤事的。」
「別說了好不好?」憶摩把頭斜倚在蘇純的肩胛上,突然啜泣起來:「你就要和女兒在一起了,我呢?」
「這能怪誰?只能怪你心軟,又優柔寡斷,不聽我的。」蘇純顯得有些不耐煩。「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把李方甩了,像我一樣,找個英國人嫁了,明天就是你和我同機回國,你接笑笑,我接苗苗。」
「好啦,我們不談這些啦。」憶摩收住淚水說。話音剛落,突然聽見蘇純叫了起來:「說曹操,曹操到!」
憶摩順著看去,吃了一驚,李方正從人群裡鑽出來,邊喊著什麼邊向她跑過來。
蘇純顯然不想見李方,側過身對憶摩說了聲拜拜,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方急衝衝來到憶摩跟前,只聽他興奮地說:「大功告成,希臘商人同意讓我給他的浴室畫壁畫了,哈哈!」
「你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憶摩感到難以理解。
「不、不,我是擔心你跟蘇純在一起沒個完,會很晚才回來。」李方停頓了一下。「我必須盡快讓你知道。」
「知道什麼?」憶摩感到奇怪,連忙問。
李方的目光裡透著關切。「下午回到住處,剛一進門老胖兒就迎上前。」李方看著憶摩說:「老胖兒的語氣顯得很急,他不斷問你什麼時候能回來,你父親連續打來三次電話找你。」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6Y6kOeYC
憶摩臉色唰地變了,一把抓住李方的手臂,帶著哭腔說:「一定是笑笑出事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YWGbBn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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