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走不出的自動門

叮咚。

自動門的聲音把我從恍惚中拉回來。

我轉頭看向門口——門緩緩地滑開，像是有人正站在外面，觸發了感應器。但門口什麼都沒有，只有凌晨昏黃的街道。

門維持著開啟的狀態，沒有關上。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門檻上，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一陣冷風灌進店裡，帶著一股腐臭味。比便當濃了十倍。像是有什麼正在腐爛的東西，正站在門口，對著我呼吸。

幾秒後，門又自己關上了。

我受夠了。

管他什麼黑影、什麼爛便當、什麼莫名其妙的腐臭味。我不幹了。老娘現在就走。9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ReYOrsAt

我一把扯下識別證，丟在櫃檯上。那張印著我蠢臉的塑膠卡片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店裡迴盪。我脫下那件該死的藍色制服外套，團成一球扔在椅子上，只剩下裡面穿的黑色T恤。

背包還在員工休息室。我快步走過去，推開那扇貼著「員工專用」的門，抓起我的後背包就往肩上一甩。

手機、錢包、鑰匙，全都在。

很好。我可以走了。

我轉身，經過監視器螢幕的時候刻意不去看。那張紙條說「別看螢幕死角」，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既然我要離開了，管他的。

我走向自動門。

門「唰」的一聲滑開，凌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外面的世界是灰藍色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整條街道染成一種詭異的橙色調。

沒有車。沒有人。連野貓野狗都沒有。

這很正常，對吧？凌晨三點多，誰會在外面晃？

我跨出門檻。

腳踩在柏油路上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像是坐電梯突然下降的那種失重感。但只有一瞬間，很快就消失了。

我沒有回頭。

我開始走，然後越走越快，最後變成跑。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但我的身體告訴我——快跑。離那家店越遠越好。

我跑過一家關著鐵門的早餐店，跑過一排停得歪七扭八的機車，跑過一個沒有任何車輛經過的十字路口。紅綠燈在閃爍，永遠停在黃燈，不會變綠也不會變紅。

我跑了大概五分鐘，開始喘不過氣。

我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吸氣。

然後我抬起頭。

我的血液凍結了。

面前是一家便利商店。

招牌亮著，霓虹燈管閃爍著刺眼的藍白色光芒。自動門透明乾淨，可以看到裡面的貨架、收銀台、還有那個該死的監視器螢幕。

是同一家店。

不可能。這他媽不可能。

我明明一直往前跑，我穿過了好幾條街，我甚至記得我經過了一個公園——雖然那個公園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絕對沒有轉彎，我一直是直線前進的。

我怎麼可能回到原點？

「不……」我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別人的，「這不可能……」

我轉身，背對著便利商店，重新開始跑。

這次我跑得更快。我的肺在燃燒，腿在發軟，但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我跑過同一家早餐店——不對，這是另一家，招牌不一樣——我跑過另一排機車——這些機車的顏色不一樣——我跑過另一個十字路口——

紅綠燈在閃爍。永遠停在黃燈。

我停下來。

我不敢抬頭。

但我還是抬了。

便利商店。

同一家。

招牌閃爍，自動門反射著路燈的光芒，裡面的日光燈刺眼得像是在嘲笑我。

「操你媽的！」我尖叫出聲，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迴盪，「這到底是什麼鬼！」

我的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柏油路的粗糙表面刮痛了我的膝蓋，但我感覺不到痛。我只感覺到恐懼。

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冰冷的恐懼。

我跪在地上，盯著那扇自動門，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不是夢。

夢不會這麼真實。夢裡你不會感覺到膝蓋的疼痛，不會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霉味，不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像鼓一樣在耳邊轟鳴。

這是真的。

我被困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我的腿麻了，膝蓋上的疼痛從刺痛變成鈍痛。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

既然跑不掉，那我就只能回去。

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走向自動門。門「唰」的一聲滑開，迎接我的是熟悉的冷氣和日光燈的嗡嗡聲。

我的視線第一時間看向牆上的時鐘。

03:00。

我愣住了。

我離開的時候大概是三點十分左右，我跑了至少十分鐘，就算是繞回來，現在也應該是三點二十幾分了。

為什麼時鐘顯示三點整？

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起。

03:00。

2020/03/18。

時間……倒退了？

不對，不是倒退。是重置。

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按鈕，把一切都拉回原點。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個時鐘，感覺自己的腦子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崩裂。

空間被扭曲了。無論我跑多遠，都會回到這裡。

時間被重置了。無論過了多久，都會回到三點整。

這家便利商店就像一個籠子，而我是被關在裡面的老鼠。

我需要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尖叫、不要崩潰、不要像個瘋子一樣在店裡亂跑。

冷靜下來，林詠晴。你要觀察。你要思考。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定有什麼線索可以讓你逃出去。

我開始在店裡走動，試圖尋找任何異常的地方。

貨架上的商品看起來都很正常——泡麵、餅乾、飲料，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但當我走近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商品的排列順序……很奇怪。

不是那種「擺得不整齊」的奇怪，而是太整齊了。太規律了。

我仔細看。第一排貨架上，泡麵的口味是：原味、原味、辣味、原味、原味、辣味、原味、原味、辣味……

等等。

原味原味辣味。原味原味辣味。原味原味辣味。

這是什麼鬼排列方式？

我走到飲料區。可樂、可樂、雪碧、可樂、可樂、雪碧……

同樣的規律。

零食區也是。巧克力、巧克力、洋芋片、巧克力、巧克力、洋芋片……

這不是正常的商品陳列。這像是……某種編碼？

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二進位。

0、0、1。0、0、1。0、0、1。

如果原味是0，辣味是1……

但這代表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絕對不正常。

我繼續往店裡走，經過冷藏櫃，經過微波爐區，最後停在員工廁所的門口。

我需要洗把臉。我需要冷靜下來。

我推開廁所的門。

裡面的日光燈比外面更亮，亮得刺眼。白色的磁磚牆壁，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馬桶。一切都白得不真實，像是被漂白水洗過一樣。

我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流出來，我捧起一把水往臉上潑。

水很冷，冷得我打了個哆嗦。但這種冷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關掉水龍頭，抬起頭，看向鏡子。

然後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鏡子裡的我，穿著便利商店的藍色制服。

領口別著識別證，上面印著「林詠晴」三個字。

但我低頭看自己——我穿的是黑色T恤。我的制服外套還丟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我身上背著後背包，背帶勒在肩膀上。

我沒有穿制服。

但鏡子裡的我穿著。

我僵在原地，盯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我也盯著我，表情和我一模一樣——驚恐、困惑、不敢置信。

然後，鏡中的我笑了。

那不是我的笑容。

那是一個緩慢的、詭異的微笑，嘴角一點一點地上揚，上揚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眼睛沒有笑，只有嘴巴在笑，那種笑容讓我想起恐怖片裡的鬼娃娃。

我沒有在笑。

但鏡子裡的我在笑。

「你是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鏡中的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維持著那個詭異的笑容，然後慢慢地抬起手——

她的動作和我不同步。

我的手垂在身側，但她的手抬了起來，手指指向我身後的方向。

我不敢轉頭。

但我知道她在指什麼。

她在指那個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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