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沒有下班 - 歡迎光臨，第N次的大夜班

手好黏。

這是我清醒後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我在哪」，不是「現在幾點」，而是——我的手，好他媽的黏。

那種黏不是汗水的黏，是更噁心的、帶著溫度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我掌心裡融化的黏膩感。而且我的脖子好痠，像是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了。

我睜開眼睛。

我趴在櫃檯上。

右手邊是收銀機，左手邊是一個便當盒——我的手正壓在上面，手指插進了掀開的蓋子裡，指尖陷入某種軟爛的、濕黏的東西裡面。

我的身體僵硬了一秒。

然後我猛地抽回手，椅子往後一滑，整個人差點摔到地上。

我倒吸一口氣，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我看著自己的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ImDTbO3L

指尖沾滿了黑綠色的黏稠物質，指甲縫裡卡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渣滓，一股酸腐的甜膩味道直衝腦門。

像是夏天忘記倒的廚餘桶被太陽曬了三天。

我乾嘔了一聲，下意識地在制服外套上擦手，但那股味道已經沾上來了，怎麼擦都擦不掉。

等等。

制服？

我低頭看自己。藍色的制服外套，胸口別著識別證，上面印著「林詠晴」三個字和一張我看起來很蠢的證件照。

不對。

我昨天不是辭職了嗎？

我記得很清楚。昨天下午我來找店長，說我不幹了，這個大夜班的薪水再高我也不幹了。店長那張永遠在笑的臉皺了一下，說什麼「合約還沒到期」、「要提前一個月通知」之類的屁話，但我根本沒在聽。我把制服脫下來丟在櫃檯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為什麼我現在穿著制服，趴在櫃檯上睡覺，手還插在一個爛掉的便當裡？

我的手開始發抖。

冷靜。先冷靜。

我摸向口袋，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的瞬間，我鬆了一口氣——至少手機還在，至少我還能跟外界聯繫。

時間顯示：03:00。

日期：2020/03/18。

我皺起眉頭。3月18日？那我昨天辭職是17號……中間發生了什麼？

我滑開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未接來電或訊息，但通知欄是空的。完全空白。連那些煩人的APP推播都沒有，就像這支手機在這段時間裡完全與世隔絕。

我點開通話紀錄。

最後一通電話是三天前打給我媽的，通話時間四分鐘。

三天前？

我又點開訊息。最後一則訊息也是三天前，是我室友問我要不要一起叫外送。

這不可能。我每天都會用手機，不可能三天沒有任何紀錄。

我試著打給我媽。

「您撥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打給室友。

「您撥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打119。

「您撥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我盯著手機螢幕，右上角的訊號格是滿的，但每一通電話都打不出去。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手機的電量顯示100%。

我從來不會把手機充到100%，因為我那條破充電線接觸不良，能充到80%就要偷笑了。

這不是我的手機嗎？

不，這是我的手機。桌布是我自己設定的，APP的排列方式也是我的習慣。但電量是100%，通話紀錄停在三天前，所有電話都打不通——

我把手機放下，強迫自己深呼吸。

頭好痛。像是有人拿榔頭在我腦子裡敲，每敲一下，記憶就模糊一點。我記得我辭職了，記得我走出這家店，然後呢？回家？吃飯？睡覺？

全都是空白。

像是有人把我腦子裡的某一段直接挖掉了。

我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櫃檯，然後停在收銀機旁邊的一張紙條上。

那是一張收據紙，被撕成不規則的形狀，邊緣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裡揉過。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筆劃顫抖，像是寫的人正在經歷某種極大的恐懼。

我拿起紙條。

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時硬擠出來的。

「別看螢幕死角。」

我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什麼意思？」我喃喃自語，「誰寫的？」

死角？什麼死角？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監視器螢幕。

螢幕分成四格，分別顯示店內不同角度的畫面。門口、走道、冷藏櫃前、還有貨架區。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空蕩蕩的便利商店，日光燈發出刺耳的嗡嗡聲，貨架上的商品整整齊齊——

等等。

右下角那格畫面。

貨架和冰櫃之間的角落，平常是堆紙箱的地方。那裡是監視器的死角，照理說螢幕上應該只能看到那個角落的邊緣。

但現在，畫面的最邊緣，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不是紙箱。紙箱是方的。這團東西的形狀不規則，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擠」進了畫面裡。

那團黑影貼著畫面的邊框，彷彿它知道監視器的拍攝範圍在哪裡，然後故意把自己的一部分露出來。

像是在窺視。

又像是在等待。

我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團黑影還在那裡，而且它的邊緣在微微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想要爬出來。

我猛地轉頭，看向店內的那個角落。

什麼都沒有。

就只是普通的貨架和冰櫃，中間堆著幾個紙箱，灰塵在日光燈下飄浮。

我又看回螢幕。

黑影還在那裡。

而且我發誓，它比剛才更大了一點。它佔據的畫面範圍變多了，像是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死角裡「溢」出來。

「別看螢幕死角。」

紙條上的字在我腦海裡炸開。

但我已經看了。

我看了螢幕上的死角。

這算不算「看了」？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但那團黑影的輪廓已經烙印在我的眼底。那個形狀……為什麼看起來有點像人？像是一個蜷縮著身體的人，把自己塞進那個狹小的角落裡，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外爬？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這時候，我想起了那個便當。

那個便當盒還攤在桌上，蓋子掀開，裡面的東西已經腐爛成一團無法辨識的黑綠色泥狀物。

便當盒的蓋子上貼著標籤。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但我把它拿了起來。

「賞味期限：03/15」

今天是3月18日。

這個便當已經過期三天了。

但便利商店的鮮食每天都要檢查，過期的東西當天就會報廢，這是基本規定。不可能有一個過期三天的便當還留在店裡。

更不可能有人把它拿出來吃。

但我剛才醒來的時候，我的手就插在這個便當裡。我的身體維持著一個「正在吃」的姿勢。

是我在吃這個東西嗎？

在我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我的身體自己動了，把一個過期三天的腐爛便當拿出來吃？

我感覺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我把紙條塞進口袋，手指還在發抖。

螢幕上的黑影還在那裡。它佔據的範圍似乎又大了一點，像是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死角裡「溢」出來。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頭好痛。空氣中隱約飄著一股味道——酸腐的、甜膩的，和那個便當一模一樣的味道。

但更濃。

像是從這間店的某個角落，持續不斷地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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