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6年4月12日下午5时42分 翠岛西北部空域 距离源涛机场30公里 海拔4500米 沪杭防区属第X独立空降旅 第7空降营 3连连属火力支援班 武器士官 老胡
五架大型军用运输机正划过晚霞,平稳地切入翠岛源涛市西北郊上空的高温气流中。某架运输机的机舱内,四台大推力涡扇发动机发出的低频轰鸣声像是一把沉重的钝锯,不断磨损着士兵们有着耳机保护的耳膜,震动顺着铝合金蒙皮和机舱龙骨,直接传导至老胡的脊椎。老胡,这位蒂玛共和国沪杭防区空降营的技术士官,此刻正蜷缩在尾部舱门附近的头兵位置,他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由于机体在乱流中的颠簸,他的防弹头盔偶尔会与舱壁发生清脆的磕碰。
机舱内的照明早已切换到了压抑的战斗红光——这是距离跳伞点航程不足五分钟的标志。这种昏暗且充满金属质感的红光映射下,涂抹在脸上的林地油彩显现出一种似是干涸血迹的暗沉色泽。这架运输机里坐着一百二名伞兵——一整个三连的编制都被塞在了机舱里,他们大多家住下杭,是一周前那场震惊世界的“下杭机场屠杀事件”的近距离见证者 。老胡记得出发前,排里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小何还在摸着一张被血浸透了一角的拍立得照片,那是他在机场遇难的亲哥最后的遗物。对于这群人来说,跨越这片海峡不仅仅是执行指挥部的战术部署,而是一场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复仇。
老胡用力紧了紧胸前主伞包的锁扣,手指在金属钩件上反复按压,确认物理闭锁状态。作为这架飞机的首个跳伞的人,他不仅要第一个跃入虚空,还要负责在落地后第一时间负责班组的重组工作。这使得他不免紧张的在胸前的跳伞导航板中的PDA终端多磨蹭了几下——对于他这种负责反坦克阵地构建与操作的武器士官,相较于与“冰冷”的人打交道而言,他更加适合和“温暖”的机器打交道。
“所有人,起立!挂钩!”空管员的嘶吼通过舱内扩音器传来,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电哨声。为了避免通讯问题,他同步着向机舱内挥舞着他竖着大拇指的手势。
老胡猛地站起,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他右手迅速将拉绳挂钩卡在机舱顶部的滑轨钢索上,舱内响起了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每个人都在执行最后的互检程序:拍打前方战友的伞包,确认拉带没有缠绕,保险销已经到位。
机舱尾部的跳伞信号灯此时从静止的红光转为急促的绿光闪烁,随后,伴随着液压推杆沉重的呻吟,巨大的尾舱门缓缓降下,外面的暗红色晚霞与夹杂着硝烟味的狂风瞬间倒灌进舱内。
“准备进入跳伞起始线,倒计时一分钟!”
就在此时,两发飞弹拖着尾焰自地面腾空而起,紧接着飞行员在内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
“RWR雷达告警接收机告警!被敌方地空导弹锁定!”
闻言老胡迅速自尾部舱门舷向外望去。在暗红色的黄昏底色下,海洋与大陆的海岸线被硬朗的划分开,两枚扭曲的白色烟迹自苍茫的大地窜起,向着运输机群飞来,那是翠岛守军机动部署的防空导弹,他们躲过了方才的炮击、CAS,甚至是电子压制,在直视到运输机群后,冒险的架起了发射架并打开了分体式车载雷达。它们正以三倍音速的速度,一前一后的向蒂玛的运输机编队扑来。
尾舱老胡的视野里,自己所处的大型运输机与视野内、后方四百米的另一架运输机正在抛洒大量的红外干扰弹和箔条,那些刺眼的白光在天空中交织成了一片混乱的火网。
飞速上窜的两枚防空导弹一枚跟随着箔条偏离了方向,而另一枚则最终无视了红外干扰弹和箔条,直直的命中了老胡视野内的另一架运输机。
“编号03被击中了!”耳机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喊。
那是一架装载一部分固定架设武器箱和三辆伞兵战车的重型装备运输机,导弹命中的瞬间,爆炸撕开了机翼根部的油箱,随后导致机体撕裂,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那架满载着机组人员和重型装备的庞然大物在空中解体,大小武器箱和三辆载具如玩具碎片一样,以各自奇异的角度被抛入空中,最后消失在视野里,紧接着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机身,铝合金碎片在落日下闪烁着凄惨的白光。
就在“编号03”的运输机在空中自然解体、陨落之际,两枚导弹从机群后方以抛物线般的飞行轨迹进入老胡的视野。这导弹远不如方才的防空导弹那般壮硕,它更加“轻盈”而小巧,就在老胡的肉眼即将锁定他们之际,它们却以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向地面开始俯冲。
那是反辐射导弹——几乎在翠岛机动防空阵地雷达开机、发射导弹的同时,两架一直隐蔽在编队后方云层的电子战飞机的电子吊舱瞬间捕捉到了来自地面的敌方雷达信号,随即两枚反辐射导弹从挂架上滑落。尾焰在空中划出了致命的弧线。由于距离极近,老胡甚至能感觉到这两枚反辐射导弹向下俯冲而发出的尖锐音爆。
随着地面上一处亮点闪起,细微的爆炸声延误了大致三秒钟的时间才被老胡他们所接收到。两枚反辐射导弹精准命中市区边缘的那处仍未来得及执行雷达关机操作的机动防空阵地,阵地发生了剧烈的殉爆,原本正在升空的第三枚防空导弹在发射架上被引爆,爆炸产生的火光点燃了附近半个街区。
“抵达跳伞起始!为了下杭、为了祖国!跳!跳!跳!”
空管员在震天动地的风噪中,用力竖起大拇指,随后猛地向下挥动示意。老胡没有任何犹豫,他像一发被顶上膛的炮弹,猛地冲向那扇通往虚无的尾口。在切入高空冷空气的刹那,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他在空中努力维持着俯冲姿态,十几秒后,身后传来拉绳扯开伞包的剧烈拉拽感,白色的伞衣在1200米高度精准张开,原本急速下降的视野瞬间变得平稳而开阔。
随着降落伞进入滑翔状态,老胡调整了一下战术风镜,俯瞰着身下的翠岛全貌。那是他在战术地图上背得烂熟于心的轮廓:西北方向是陷入拉锯战的源涛机场。正下方则是如集成电路板般的源涛市区。东方向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翠中山脉。此时的海面上,蒂玛海军的两栖登陆舰队已经完成了浅谈与深海间的舰队分离,位于远处的护卫舰和驱逐舰正使用垂发巡航导弹,精准轰炸着滩头纵深的火力点。而浅滩处的两栖攻击舰和两栖登陆舰正呈分散排列,主力舰艇的舰炮正不断向滩头工事喷射火舌,执行最后的远程火力压制。
竹圈滩头方向,守军的防御体系虽属临战仓促构建,但其纵深配置已初具规模,显示出顽强的抵抗决心。然而,在蒂玛军队绝对主导下的海、陆、空联合火力打击体系面前,这种物理层面的“完善”显得脆弱不堪。
守军通宵抢修、数小时前才勉强封顶的半永备半埋式坑道与隐蔽部,在第一波次跨海峡远程火箭炮的精确覆盖下即宣告瓦解,高爆钻地弹头将地表工事连同其内的守备分队彻底埋葬。那些精心依托海岸建筑设伏,经过严密射界计算的机枪火力点、反坦克导弹发射位及自动榴弹发射器阵地,则在海军舰炮的持续效力射与空军精确制导弹药的“点名”清除中逐一沉寂。
至于守军为规避火力准备而放弃固定阵地,转而在濒海公路及其侧翼机动的装甲战斗群,其行踪早已被蒂玛军队前沿渗透的特战单位与高空长航时无人机牢牢锁定。登陆指令下达伊始,这些移动目标便在陆军航空兵的武装直升机群的洗礼与多用途战斗机的防区外打击下化为团团燃烧的废铁。
类似的清理程,早在昨日对龙脊、沙寨、南竹等滩头的攻势中便已轮番上演。对于蒂玛军队远在海峡对岸的作战指挥中枢而言,竹圈方向的抢滩登陆已不再是一场充满变数的战斗,而仅仅是按既定时间表执行的又一次标准化火力作业流程。
仅仅十分钟的联合火力准备后,滩头防御地带内被判定为“高威胁”的目标标识已基本态势图上抹去。残存的只是零星躲藏在废墟堑壕中、已被震荡和恐惧剥夺了组织抵抗能力的散兵。对于即将上岸的第一梯队登陆部队来说,清剿这些残敌已属次要任务;他们的核心使命是迅速巩固滩头立足点并夺取邻近码头设施,随后发起向机场纵深机械化突击,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走廊,以解救在源涛机场航站楼内已陷入孤军苦战二十四小时的空降兵先遣部队。
在老胡的视线中,两架执行CAS任务的多用途重型战斗机正以300米的低空掠过,它们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烁着金属寒光,机翼前方的机炮阵阵咆哮,正试图清扫已由空对地导弹、舰炮、舰载对地导弹清洗过一轮的残存火力点。
然而,就在老胡下降至大约800米高度时,灾难性的变故出现了。
在南竹海滩边距离不足500米的战略油罐区,一个直径达200米的巨大火球突兀地从地表膨胀而起。在那一瞬间,老胡感觉整个世界的色调都被强行褪去了,视网膜中只剩下一点纯粹到极点的白光,宛如一颗人造的“小太阳”降临人间。那不是常规的爆燃,而是数万吨轻质油料在瞬间达到临界点后的连环殉爆,爆炸的瞬时当量估算至少达到了千吨级TNT。紧接着,一个硕大的、带着火球与赤红色电光的蘑菇云腾空而起,迅速穿透了低垂的云霭。
轰——!!!
这种超常规的物理冲击波首先在海面上引发了海啸级的巨浪。老胡在高空目睹了惨烈的一幕:正在执行抢滩任务的两栖舰队遭到了重创。那些原本轻盈穿梭的小型两栖运兵船在冲击波推起的浪墙面前像纸糊的玩具一样纷纷翻覆,满载的士兵在浪潮中被卷入深不见底的百足洋。
不远处,数艘排水量近万吨的大型登陆舰阵型被爆炸波及而强行打乱。由于爆炸产生的瞬间超压,海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物理凹陷,随后涌起的回流让这些钢铁巨兽发生了不可控的位移与剧烈碰撞。侧舷的钢板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变形,火星四溅。最令老胡心碎的是,那些正从船坞舱释放的两栖战车、坦克和重型气垫艇,在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前,就被浑浊的、夹杂着燃油的黑色巨浪彻底吞噬。
爆炸产生的火球直径迅速扩张,炽热的波纹将周围一公里内的所有民房、仓库和临时工事瞬间抹平。甚至连两公里外的源涛机场也受到了波及,位于跑道边缘的几座小型设施建筑在超压中粉碎。
最惊悚的画面发生在低空。那两架正贴近地面执行扫射任务的CAS战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就被迅速扩张的火球和高温气浪直接吞噬。老胡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昂贵的飞机在空中解体,金属蒙皮像纸片一样在烈焰中汽化。飞行员甚至连开启弹射程序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这场宏大战争中毫不起眼的牺牲品。
老胡此时此刻距离爆心直线距离仍有五公里左右,可他却也无法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幸免。
当那股足以震碎建筑的冲击波席卷而来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紧接着降落伞猛地一沉,随后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重心,如同被巨兽握在手心玩弄的昆虫。他在强大的侧风中剧烈翻滚了数圈,强烈的离心力让他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呕吐感,灰天、红霞与正在燃烧的大地在他视野中疯狂交替。老胡在天旋地转中发出了近乎本能的嘶吼。
凭借着数千次跳伞磨练出的肌肉记忆,他在急速坠落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大腿侧面的高度计:600米、480米……他在坠落的最后关头重新控制了肢体平衡,用力扯动伞绳,利用剩余的气动升力强行撑开了主伞。随着伞绳重新吃满风的闷响,他的下降速度终于减缓。他的酒了。
他抬头看向高空,原本由大型运输机沿直线依次投放的伞兵,在空中形成了几条长达数公里的线性跳伞路径。这种为了提高投送效率的战术安排,在此时的大爆炸背景下变成了一场灾难。空中密密麻麻分布着后续跳下的伞兵,虽然场面颇为宏大,但由于爆炸引发的乱流,他们被吹散到了源涛市区的各个角落。老胡意识到,原本预定的地面集结计划已经彻底废了,这几百人极有可能在落地后的第一秒就陷入各自为战的死地。
原本在跳伞初期,老胡的内心充斥着报国的激情与复仇的决心,肾上腺素的狂飙让他觉得自己是无坚不摧的战争之神。然而,当他目睹了那朵升起的蘑菇云和被瞬间蒸发的战机后,那种属于人类个体的虚弱感再次席卷而来。
“200米,调整姿态。”他强行打断思绪,自我提醒道。他看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停车场,且一旁的建筑似乎是旅馆类型的单一户型高层建筑,那是一个良好的集结点与火力点。他控制着伞绳子,调整着降落方向,在迫近100米的距离,他似乎发现停车场有几个人影似乎在...抢救伤员?
……
五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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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脑袋可算想起来了,得亏我当年不费千辛万苦把你和老韩领回来。”林琪安得意的从口袋掏出一枚棒棒糖,撕开包装,将糖果塞入嘴里,刺挠的酸味让其很快将上扬的嘴角放下。
此时陈木正以一种相当复杂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林琪安,正犹豫是否要放松警惕时,他的紫眸注意到了她胸前的“BPS”的胸牌,瞬间绷紧了神经。他想起来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位老友,似乎在服满十年兵役后便转头加入了伯克安保,因其情报署署长的特殊身份,现在正是蒂玛官方高度重视的“高威胁目标”。
“林…琪安,你在这里有何贵干?伯克安保的业务也拓展至此了吗?”陈木的声音冰冷,他不动声色地将陈真压在掩体下,枪上的瞄具已经锁定了林琪安的头部。
“嘛,别对我这么大敌意嘛,再怎么说当年好歹也救了你一命。”林琪安摇头晃脑道,“伯克安保的业务全球都有,在蒂玛本土都有,翠岛这种焦点地区又怎么可能没有。”
陈木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向林琪安,而在另一侧,早先观察局势的汀姐和小李也探出掩体,不动声色的从两处射角瞄准着林琪安。
“至于我来这里干什么,自然是回收公司固有资产啦。”她将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SA-T5-N26-0993,陈真小姐在吗。”
陈木心头一颤,余光撇向身旁的陈真,此时她也一脸疑惑的正试图探头了解情况。
“陈真小姐可是用伯克安保集团量产的PG-3元素超级改良版培育出来的序列兵装。”林琪安补充,“既然是公司稀有产品的衍生品,算公司固有资产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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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逻辑,林琪安,5秒内离开这,不然我就开火了。”陈木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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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琪安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随着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几道细若游丝、在暮色中近乎透明的肉眼可见红外IR激光便从四周的建筑窗口中射出,精准地落在了陈木、小李、汀姐的胸口位置,哪怕是躲在掩体下的陈真,也被后方射来的几束激光射程——他们似是踏进了这个早就完成布置的包围圈。
看着终于有人配合自己的“舞台演出”,林琪安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邻家妹妹打扮,与周围那几束蓄势待发、象征着死亡的红线激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狼心狗肺啊,小'木头',当年好歹救了你的命,现在就这样恩将仇报吗。倒也不会亏待你,你们5点45会在竹圈登陆对吧。”说着,林琪安从兜里掏出了起爆器模样的东西,看了眼没有信号的手机时间,“还剩六分钟差不多。这个起爆器呢,有多个中继端,它的最终起爆地点是在竹圈登陆滩头旁边的原油储藏区。据我了解,翠岛政府还没来得及将原油转运走,里面要是起点火花星子,那爆炸当量,啧啧。”
林琪安戏谑的将双手合拢再张开,试着向陈木他们展示那是多么震撼的爆炸,但是受制于“瘦弱”的身躯,她表现的很滑稽:“就这么简单,陈真交给我们,起爆器你拿走,很划算的交易。”
“林琪安。”陈木咬着牙,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的第一道火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昔日在同一个战壕作战的战友,这个看起来活泼、跳脱,有着明显有别于一般序列兵装情绪的“邻家小妹”为什么会上蒂玛政府的“高威胁目标”了。纵使此时她并没有携带任何武装,但在陈木眼里,这个女人本身就是源涛市区、甚至是整个翠岛,最不稳定的战术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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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得怎么样了,小‘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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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动嘴,用一种近乎可怜似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军人的天职、任务的优先度、还有那点可怜的同袍情谊。但你要想清楚,那可是运载整一整个旅的庞大登陆舰队,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可是掌握在你的手上。”
她说着,将手中的起爆器在指尖轻轻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我,我可以给你……嗯,两分钟?”林琪安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毕竟我的时间也很宝贵,'高脚杯'们举着枪也很累的。”
陈木咬着牙,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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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诉他,林琪安的话是毒药,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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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为一个队伍的指挥官,作为一个在这个残酷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兵,他无法忽视那个“几千人”的砝码。
蒂玛的士兵不是数字,他们是和他一样有着呼吸和体温的活人。如果能用一个陈真换回第一旅,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很明显,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而一旦动摇先,结果就是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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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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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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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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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被陈木摁在掩体下的陈真缓缓探出头。她看着林琪安手中那个决定着几千人命运的军绿色机关,又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陈木那宽厚却紧绷的背影。
“我……我不知道。”陈真迷茫地摇了摇头。这确实难为她了,她自序列兵装生产工厂诞生至今不过堪堪三周时间,她太“年轻”,了,经过培育皿中系统的基础教育辅助模块的刻板知识,在短时间内无法使其对于“国家”、“阵营”、“牺牲”乃至“人道”这些宏大的概念还没有形成坚固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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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她似乎也在潜意识里作出了抉择,只差那临门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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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几架战斗机略过头顶,伴随的则是附近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轰——!轰——!
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寂静而空旷的停车场中显得格外清晰。陈真下意识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源涛市区北部的方向,几股黑烟正从那里的建筑群中升起。
紧接着,耳麦里传来其他两组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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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妞小组、杨虎小组已经完成对初级中学、医院的激光照射指引打击任务,观测到打击效果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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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两组,想班长的位置靠拢,我们碰上了些麻烦。”小李替陈木回答道。
“真实称职的班长呢。”林琪安无声地鼓掌道,戏谑的表情更甚,“碰到突发情况还不忘本身任务呢…还是说,怕队友也陷入危机之中?”
陈木正想张口辩驳些什么,却察觉到了身边陈真的异样。
陈真的身体颤抖着,她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学校走廊里张望的学生,那些在医院里呻吟的伤员,在炮火的覆盖下瞬间化为齑粉的画面。
让她冲着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射击,这是人性出于自卫的本能。
而让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死于轰炸,她做不到,这亦是人性出于同情弱者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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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生命那无处安放的人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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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陈真心中那种强烈的、属于人类的同理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冲垮了她对蒂玛愈发薄弱的认同感。
“他们……都死了吗?”陈真喃喃自语。
“这是必要的牺牲。”陈木生硬地回答着,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坚定。
“那海岸线上的登陆部队和我,哪一个是你认为的必要牺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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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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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的陈木无法再像先前那样有理有据的去辩驳她了,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复杂的关系,更是二者之间利益的考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离开掩体,向林琪安走去。而林琪安也适时的张开双臂,似要给这位“贵客”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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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你干什么!”陈木低声喝道,想要伸手去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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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既然你做不了选择,那就我来做。”陈真的目光第一次如此坚定地与陈木对视,“如果我的去留能换回几千人的生命,那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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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放下武器,主动脱离外骨骼,孤身一人一步步向林琪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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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女孩。”林琪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也不懂是'神血种'的因素,还是其他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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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眼睁睁地看着陈真走向林琪安,他想扣动扳机,但手指却像被焊死了一样无法动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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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真即将走到林琪安身边时,林琪安突然停下了动作,歪着头,用一种极具恶趣味的目光看向陈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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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小‘木头’,从你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挣扎来看,你似乎对这个小丫头有着某种别样的感情啊。”
林琪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陈木和陈真的耳边炸响,“是因为你们基因里那点可怜的相似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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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你真的把她当成了你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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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陈木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一直试图用冷漠和所谓的疏离来掩盖的那种血缘上的“藕断丝连”——
不论是她刚下连时对她多次安排考核的“特殊关照”;亦或是以“综合素质能力不足,她交给我亲自带吧”这样无力的理由将其划分至自己的小组贴身保护;更直接的则是在方才突然遭遇未知危险时,那种近乎于本能将其摁在掩体后的“强保护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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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刻被林琪安赤裸裸地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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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也愣住了。她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陈木。在她的认知里,“兄弟姐妹”只是一个出现在基础教育辅助模块资料库里的偏陌生词汇,似乎是某种亲人关系的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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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琪安,你闭嘴!”陈木低吼道,枪口终于不再受控制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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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了?恼羞成怒了?”林琪安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你也想知道为什么相差三四十年、相隔两个代种,她还会莫名其妙的被制造出来并到你身边吗?”
“欲知后事如何……”
“且到伯克安保听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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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笑吟吟的拉过还在发愣的陈真,转身向街角走去。克劳德和那些“高脚杯”队员也开始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撤退,却始终保持着对陈木小组的射位压制。
就在林琪安即将消失在街角阴影中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了一张灿烂到极点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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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榆木脑袋’,临别赠言。”林琪安晃了晃手中的起爆器,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其实这个小玩具根本就不是什么遥控器。”
“那里的炸弹,从一开始就是定时引爆的。现在是……5点43分,距离演出开始,还有最后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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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的神情最先出现在林琪安身旁的陈真脸上。
但她还来不及向陈木发出后悔的呐喊,一针“序列兵装专用安定剂”PG元素抑制剂便被扎在她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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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 you later.”
林琪安的小手在街角尽头嘲笑似的挥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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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毫不犹豫地对着街角尽头扣动了扳机。
子弹没有命中,她在子弹飞抵的瞬间抽回了小手,打在后方的墙体上溅起一片烟尘。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道更为密集的弹幕从街角射出,精准地覆盖了陈木所在的载具掩体与汀姐和小李所在的墙体附近。
几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陈木感觉自己的肩膀一麻,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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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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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喊声随之传来。陈木扭头看去,只见汀姐捂着胸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瞬间染红了胸前的战术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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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此时也识趣般的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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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威胁消失,陈木冲出掩体,第一时间来到汀姐身边,一把扯开了她的防弹背心,露出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子弹击穿了肺部,血沫正随着汀姐的呼吸不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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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全威力弹!活性剂注射!这是贯穿伤,小李,医疗包,两片胸部密封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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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我……”汀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开始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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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坚持住!”陈木一针活性剂刺入汀姐的锁骨处,随着PG元素被推入的瞬间,她的身躯立刻向上躬起,随即发出了一阵一阵“死亡叹息”。
“血液渗进肺部了,小李,密封贴呢?”
小李混乱中从医疗包中摸索出两枚胸部密封贴,递给陈木,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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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年就服役……期满了……班长……木头……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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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大量大量的从汀姐口中涌出,纵使PG元素自愈的能力再强,但是伤及重要脏器,也回天乏术。
最后时刻,汀姐颤抖着握住了陈木的手,指手画脚的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血水已经挤满了喉咙,无济于事。
陈木希翼的想从汀姐的紫眸中看出些什么,得到的却只是几滴因痛苦而留下的眼泪。
随着一阵不可避免的痉挛,汀姐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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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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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将晚霞印得更甚的红光,再是一阵莫名的尖锐噪音,随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声,而是一种仿佛连地壳都要被撕裂的恐怖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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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木抬起头,透过城市缝隙,只见西侧的天空中,一个直径达两百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它只燃烧了三秒,却瞬间点亮了昏暗的暮色。紧接着,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在火球上方迅速膨胀,带着恐怖的电磁闪电和黑烟直冲云霄。
强烈的冲击波夹杂着炽热的气浪横扫而来,将周围建筑的玻璃全部震碎。陈木下意识地扑在汀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飞溅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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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45分,油罐区巨爆准时降临。林琪安没有食言,演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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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这一章内容确实有点多,但是前面几章末尾断的有些莫名其妙,所以这章就顺其自然的写完了,结果字数偏多。
今天正式签约了,今天写两章吧。也不知道能不能维持这种6000-8000一章的动力。反正你们看着爽就行。小说本身比较硬核、深入,这段时间也在修改大纲,扣字眼的读者对不住了,前期可能存在部分吃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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