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聖徒-秘相所的陰影 - 第六章名為仇恨的戰場

豺狼人的足跡多的超出常理。

諾索斯避開商道鑽進霍爾戴爾北方的迷霧森林，高聳茂密的森林遮擋住大部分陽光，蒸蒸水氣和肆意生長的藤蔓交織在森林低端，天然阻擋了人類探索的腳步。

但長期的昏暗環境對生活在「無光之城」的影靈來説不是問題，諾索斯踹散堆積的落葉，碎肉和骨頭埋在淺坑裏。

大約有五隻豺狼人在這捕獵進食，除非有首領帶頭，豺狼人不是喜歡羣居的物種。諾索斯又往前探索一段，樹幹上的抓痕一路從西邊往南方延續。

恰巧是他來時的方向。

要是會豺狼人的語言他可以殺一隻問問情況，諾索斯沒有猶豫太久，順着腳印和內臟的腥臭味回頭。

霍爾戴爾中央蘭索利斯教堂的尖頂很快出現在正前方，太陽殘忍地照亮太陽神教堂上突兀的鮮紅，人類的屍體從高處落下摔地七零八落。

……浪費，特別是神戰士的生命。諾索斯不自覺加快前進的速度，如果在這裏死亡就太可惜了。

棕黃色皮毛的豺狼人鼓起胸膛的肌肉，硬生生將帶鈎的羽箭連着碎肉扯出，發出憤怒的嚎叫。

吉格爾射光了他最後一隻箭，老練的獵人彎腰躲過一擊，拾起地上的羽箭再次插進豺狼人的大腿。

但這一次再也沒了幸運，另一隻豺狼人竄出來咬斷吉格爾的脊椎，受傷的豺狼人咬住下肢猛地撕扯，熾熱的血紅灑了滿地。

兩隻豺狼人停下撕咬與咀嚼，齊齊轉過頭盯着樹蔭下突然出現的身影，四隻眼睛透着兇惡的紅光。

“沒什麼智力的生物往往不自量力。”

諾索斯比咆哮着撲來的豺狼人更快一步，黑色觸手從影子裏竄出捆住四肢。影靈靈巧地從兩隻豺狼人中間穿過，骨甲利落殘暴地敲碎了它們的頭骨。

同類的血腥味吸引更多的豺狼人，它們此起彼伏地發出威脅的吼叫，把影靈圍在中心，顯然不打算放過殘殺它們同夥的類人生物。

但它們沒意識到獵手已淪為獵物。

諾索斯憑藉骨甲的支撐力把軀體壓得貼地，一記掃堂腿踹上右邊豺狼人的小腿脛骨，上身強壯雙腿沒幾磅肉的豺狼人幾乎被踹到反折。

諾索斯瞄準矮了半截的豺狼人，左臂骨甲擋開怪物的利爪，騰身跳躍出包圍。

“你們吃的人有點太多了，沒人教過你們不要急着飯後打架嗎？”

錐形烈焰從諾索斯的手中向前噴射，法術火焰迅速點燃豺狼人的皮毛，一肚子油水是上佳的助燃料，尖鋭的哀嚎和肉的焦香很快被灰燼掩埋。

“它們是第四波……咳……被控制失去理智只會攻擊和進食。”洛倫佐渾身浸透鮮血，甚至都看不見他護甲上的聖徽。

倒在地上一定會被認成屍體，諾索斯心想，難怪剛剛沒發現他。

短短一句話耗盡了洛倫佐全部力氣，他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懷裏的孩子放在草坪上。

年輕的生命已經沒了呼吸。

“我應該救下她！她上個月剛過完十歲生日，明天……”洛倫佐痛苦地閉上雙眼，“它們有組織的先攻擊了教堂，如果我有更多的治療……咳。”

洛倫佐身上的傷口傷到了肺部，他嘔出更多的鮮血，每多説一個字就多一分痛苦：“我得説聲對不起，一開始懷疑是你乾的。”

“不用道歉……我確實也不在乎你們死了多少人。”

諾索斯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地吐出，脖頸處沒好全的刀傷隱隱作痛，無名的怒火在他心底叫囂，草木的晃動和戰鬥後的硝煙都變得可疑起來。

諾索斯果斷後退，熟悉的法術能量瞬間爆發擦過臉頰。

“瓦林！”

他會永遠記得這個名字。

影靈不憎恨人類，事實上除了獻祭之外他們不會特地想起這個繁殖力強大的種族，他們無視人類。

諾索斯不會忘記瓦林，持黑胡桃木魔杖的法師第一次讓他對人類萌生強烈的情感。

憤怒。

“我本來期望一個更驚豔的登場，看到你驚訝的表情，或者不甘、恥辱、自慚形穢。”瓦林壓低聲音發出短促的笑聲，“提醒到你了嗎？邪惡的小怪物。”

“你的死而復生？”諾索斯冷笑，“我可以再殺一次，廢不了太多功夫。”

“你以為你還能贏我？怪胎！我不知道影靈怎麼學會的施法，但你就是一個蹩腳的二流神術小丑！”瓦林語調高昂，“看看霍爾戴爾！看看這羣失去理智的豺狼人！我的羣體魔法傑作！而一頭影靈理解不了「魔域」的魅力！”

洛倫佐輕聲説：“殺了那麼多人，就是為了你個人的‘傑作’？”

“不不不，聖騎士。不會是我殺了那麼多人，”瓦林説，“會是影靈的傑作。”

和法師戰鬥時需要迎敵的智慧，然而和做好萬全準備的法師戰鬥是蠢貨才會乾的事。

沒有咒語、沒有動作，諾索斯所佇立的十尺地面忽然塌陷，滾滾沙石翻湧埋到腳踝，種樹一樣把他固定在原地。

幾乎是同時，「黑暗術」填滿了戰場。

本該是優勢的施法卻又觸發一連串的「魔域」反應，周圍的屍體瞬間爆炸，豺狼人的皮毛和人類的血肉彙集成污穢的血霧，阻擋了諾索斯的視線。「地動術」死死地控制着他，任由牙齒和骨頭碎屑刺穿影靈沒有骨甲的皮膚。

“又是「黑暗術」，你就只會這點小把戲？你太好預測了，影靈。”瓦林像詩人一樣表演，“以防你殘缺的大腦無法理解，我得解釋一下：這種技巧被叫做「觸發術」，一旦接觸到「黑暗術」的魔法波動，屍體們就會爆炸。”

諾索斯默不作聲，也無暇關注密密麻麻的疼痛和傷痕。瓦林沒有説錯，他只是一夜之間接觸到「魔域」的異類，見識過的法術貧瘠地像是食蟻獸的腦殼。兩百年的漫長生命裏，他接觸的、學習的、耳濡目染的都是「審判者」的神術。

法師唸誦新的咒語。

瓦林「魔域」的力量劇烈翻湧，鐘聲驟然迴響，音波傷害貫穿諾索斯的大腦，血液順着他的眼眶流下。

厄裏非斯，渡界的「死亡之主」，為什麼您會拋棄我們，拋棄洛米希姆和您虔誠的信徒……諾索斯如此渴望他所信仰的榮光，握緊聖徽一遍又一遍念出禱言，是祈禱也是同鐘聲對抗。

突然間，湛藍的半圓形球體籠罩了諾索斯，一切咒語、鐘聲和祈禱都鴉雀無聲。

“你好像把我忘了，法師。”洛倫佐扯出疼痛又難看的笑容，“你也低估了神術的魅力。”

“你！聖騎士！”瓦林轉過頭怒目而視，“我本沒打算浪費法術對付將死之人，但無所謂，我可以先解決了你……”

十字印記出現在法師的額頭中央，整個人泛起不自然的紅光。邪惡的力量如此強大，洛倫佐不需要「神聖感知」就能清晰地感到顫慄，他看見猩紅的死亡站在瓦林的身後。

神術「毀滅烙印」。

諾索斯宛如死神閃現在瓦林的身後，單手反握着一把由神術織成的黑色長劍，劍刃抵住法師的脖頸。

“謝謝你的「沉默術」，洛倫佐。”

諾索斯反手揮劍，第二次切斷瓦林的生命。

“你……恢復神術了？”

“……暫時性的。”諾索斯把帶着蛇形手環的那隻手背到身後，“我更好奇他為什麼會復活。”

諾索斯掀開法師的外袍粗暴地翻找，很快被脖子上銜尾蛇形的項鍊吸引，蛇的腹部刻着一行精靈語撰寫的小字，也是一串咒語。

“「伴生假死術」……你們人類模仿死神神蹟構築的法術。”諾索斯厭惡地説，“並非真的假死，而是將他半死不活的生命延續，假如還能見到第二天的太陽，瓦林就能活下去。”

諾索斯不假思索挑起瓦林脖子上的項鍊，突然又停下將要扯斷項鍊的手，隨後看向洛倫佐，灰紫色眼睛裏醖釀複雜的情緒。

“別費力氣了，我活不過今天，也不想活下去……咳咳。”洛倫佐斷斷續續地説，“怎麼也想到不到……這輩子有機會和影靈合作。”

“如果這是你認可的結局，我會陪到你死亡。”諾索斯説。

“那可真是謝謝了。”洛倫佐現在的狀態已經不足以再展露一個笑容，他躺在地上緩緩扭過頭去。

太陽越過房頂照耀在聖騎士的身上。

“你想不想知道使用「伴生假死術」的人如果見不到第二天的晨光會有什麼結果？”諾索斯突然問洛倫佐。

他把瓦林抬到樹下，「縛影術」扭曲瓦林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與樹蔭融為一體。

“我想讓你看着陽光掃過教堂，照亮這片大地，停駐在聖騎士的身上。”諾索斯湊近瓦林身邊，確信奄奄一息的瓦林仍能聽見他的低語，“而你只能看着光芒掠過，感受生命一點點坍塌流失。”

做完這一切後，他走回洛倫佐身旁，靜靜等待黑夜的降臨。

幾日後，由一女一男組成的小隊騎馬經過霍爾戴爾。

曾經温馨的小鎮死氣沉沉，沒有燈光、沒有煙火，留下一地的殘肢遺骸。他們挨家挨户地尋找，打開閣樓和地下室，卻無一人生還。

扎莫伽•雷恩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但這有點太過了。

“嘿，老大，草垛裏有個孩子。”遊俠巴爾把虛弱的孩子抱到扎莫伽身前。

男孩收到了太多驚嚇，長期緊繃的神經和飢餓讓他在昏迷和清醒之間交替。他嘗試推開巴爾的束縛逃走，害怕的尖叫，但聽起來像是堵上出氣孔的號角。

“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扎莫伽給男孩遞上水和麪包，“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接過食物，默不作聲地吞嚥。

“回答我的問題，我們會幫你送去城市，「黃金之城」有專門收留你這類孤兒的地方。”扎莫伽説，“你叫什麼名字？”

“……蘭森。”

“好的，蘭森。我是扎莫伽•雷恩，剛剛抱你來的男人叫巴爾。”扎莫伽追問，“這個小鎮發生了什麼？”

“狼頭的怪物們咬死了蘭德爾叔叔，媽媽想帶我逃跑，又跳出來幾隻怪物攔住了我們……媽媽把我埋進了乾草垛裏。”蘭森哽咽着，“我一直問道血的味道，不敢出去……”

扎莫伽和巴爾對視一眼，他們在村裏看到很多豺狼人的屍體，但就算是捕獵，它們的對象往往也是落單的人類或者是一户人家。

“二十多隻豺狼人，”巴爾説，“我從沒聽説過那麼多豺狼人一起捕獵。”

“媽媽説酒館的老闆收留了影靈，但他們又得罪了他。”蘭森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在酒館見過他，又黑又白……”

“影靈！那説的通了，我們追蹤影靈的定位追到這裏。”巴爾憤憤地説，“這羣邪惡的怪物。”

“先用「傳送術」把他送回去，巴爾。”扎莫伽平靜的語氣下醖釀着憤怒，“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霍爾戴爾留下一片煉獄。

這不是你第一次見到地獄版的景象，諾索斯事後不止一次地想，為何感受到如此的憤怒，為什麼會想拯救聖騎士的生命。

他不為人類的命運惋惜，一百年的壽命本就短暫。他同樣也不指責豺狼人的行動，人類原本就是他們食譜上的一環。

諾索斯為聖武士合上雙眼，用鐵鍬挖了墳墓。

這份怒火失去理智幾乎將他點燃，迅速擴大，他掃過整個霍爾戴爾，卻找不到明確的復仇對象。

他在旅途中不斷的詢問，卻一直找不到答案。

很久之後，諾索斯才意識到這份憤怒源自他自己，嘲笑他的過去是如何殘忍且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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