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引 - 第十章暗影歸來

一道閃電撕裂墨色天幕，淅瀝雨聲縈繞着御書房內批閱奏章的女皇與凝心。

「陛下，夜已深，餘下的交由我處置便好。」凝心柔聲勸道。

「該歇息的是妳，每次都讓我先走。」女皇起身將她輕輕拉起，「這次聽我的。」

凝心被陛下推向門邊：「讓凝心為您分憂吧？」

「瞧妳眼皮都睜不開了，快回府吧。」女皇執意將她送出門外。

「那陛下也請快回寢宮，以鳳體為重。」

「知道了。」闔上門扉，女皇再度坐回案前。

突然，室內燭光一晃，暮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殿內陰暗處。

「暮影？！」女皇眸中迸出久別之喜，也旋即漫上血仇之悲。

他渾身濕透，雨水順着衣袂滴落，在御書房地面暈開深色水痕。夜行的寒氣混着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凝視她的眼神已變，銳利中摻着掙扎。

「你受傷了？」瞥見他手中的血跡，她心口一抽。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甲相撞之聲，沐木率護林軍循跡追至。

「陛下！」沐木急叩門扉，「可否容臣入內查探？」

暮影瞬間執劍橫於女皇頸前，貼近耳畔低語：「讓她們退下，否則古香國馬上易主。」

女皇初時震愕，眼底掠過痛色，隨即察覺劍刃僅是虛架，遂揚聲應道：「我在忙，這裏没事，我剛看到一黒影向東邊閃去，沐木你帶人去查看吧。」

暮影怔住。待門外兵馬遠去，女皇轉身直視他雙眸，語調沉靜：「你不會殺我。」

二人近距離對視，橫豎在他們之間的除卻思念，更有家族血仇。

「我是踩着影族白骨生存下來的，而你就是住在那座由我族人的鮮血染紅的宮殿裏⋯妳說，我為什麼不會殺了妳？」他眼中情緒翻湧，咬破下唇，似唯有疼痛能抑制擁她入懷的衝動，「為什麼妳就不能只是那個迷了路的小姑娘？」

女皇眸光微黯：「我已在重查舊案。上一代的恩怨，何必延續至你我？」

因她轉身，劍鋒此刻正貼於她後頸。稍一用力，便是身首分離。「妳就這般信我？」

女皇宛若被他執劍環擁，昂首無懼：「你不會濫殺無辜。」

「無辜？」暮影咬了咬牙，收回了劍，他終是無法對她下手，滿心只剩不甘，「影族何嘗不無辜？！有人為我們平反嗎？」

「我會的。」女皇目光堅若磐石。

「當年是妳母后下旨滅我全族！」他眼中焚燒着恨火，「影族世代以護衛皇室為天職。那時我才五歲⋯⋯親眼看着父親與族人，在大殿之上奉太后旨意遭屠戮！」

暮影渾身顫抖，恍若重回當年。

那亦是雷雨之夜。影族首領暮遲越——暮影之父——奉女皇（當今太后）諭令，召集全族於宴會廳。

「爹，皇宮好大，也好好看，往後多帶我來好嗎？」小暮影仰首稚聲問道。

暮遲越慈愛地撫過他髮頂：「暮影長大後也要如爹一般，守護皇室，效忠陛下。」

「我知道！」小暮影鄭重點頭，「我們是陛下的影子！此生只護女皇！」

暮遲越領他返回宴廳。今夜陛下將設宴犒賞影族世代忠良。

但牽着暮影自茅房返回時，他瞥見四周潛伏榮國公部下，想起近月查得榮國公勾結外族跡象，心下驟沉，面上仍不動聲色。

「暮影，」暮遲越俯身與兒子平視，自懷中取出隨身玄鐵令遞去，「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替爹保管好。此物關係影族與皇室秘辛。」隨即將孩子藏入廊下草叢。

他緊抱兒子片刻，肅然道：「今夜暫匿於此，廳內恐生變故。待爹解除危局，自來接你。若有異樣⋯⋯」他指向牆邊狗洞，「由此遁走！此乃族長之令！」

小暮影知曉，當父親以族長身份下令，他必須遵從。遂緊握玄鐵令匿身草叢。

幼小身形隱於草葉間，未被察覺。正昏昏欲睡時，天際白光炸裂，暴雨傾盆。小暮影被嚇得渾身一顫，想站起來走進殿內，卻聞廳中傳來洪鐘男聲：

「影族密謀行刺，意圖擁立新君！陛下萬不可心軟！」

考慮到影族的特殊，女皇閉目忍痛頷首：「殺。」

小暮影急攀窗沿望去——族人們皆昏倒在地，皇室兵士手起刀落，對沉睡者補上致命一擊。鮮血浸染殿宇，紅得刺目錐心。

父親跪於女皇面前，聲似枯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影族此生唯忠皇室⋯⋯自今而後，世間再無影衛！」言畢將載錄影族名冊的影冊擲入火盆，引刃自刎。

榮國公疾呼：「是影冊！」

女皇抬手阻攔：「罷了，不必追究。」望着相伴多年的遲越倒臥血泊，胸中劇痛，「他未傷及我分毫⋯⋯此後宮中再無影族。」

小暮影緊抱樹幹，望著着族人與父親殞命殿中，咬牙咽下衝入的渴望。他憋紅雙眼待兵士散去，終自狗洞輾轉爬出皇宮。

從此江湖漂泊。影族如煙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暮影也不知道在影冊上所記錄着的名單裏，還有没有人能逃得過當年的屠殺。

但他為影族復仇之心從未止息。童年時最艱難的都能熬過來，如今面對仇人之女，竟比以往更為煎熬。

他嗓音沙啞似壓抑着滔天巨浪，雙目赤紅如負傷黑豹，握劍之手輕顫：「我當取妳性命，以祭我族在天之靈！」

女皇倏然上前握住他執劍之手，將鋒刃抵上自己頸間。

「如果殺了我能讓你心裏高興的話，我願為我母后贖罪。」她與他指間較力，任劍刃壓入肌膚，「但此舉只會讓真凶逍遙法外！莫非你要令尊與族人永蒙污名？」她再度施力，因痛蹙眉，「暮影，你的劍⋯⋯該指向我，還是真正的敵人？」

他心神俱亂，只見她的脖子上開始有點點血痕，猛地擲劍於地，心臟狠狠抽搐：「瘋子！」一把將人擁入懷中，顫指檢視她頸間傷處。凝脂般的肌膚上那道血線令他呼吸一滯：「傳太醫！」聲線沉痛。

「不礙事。」她靠在他身上貪婪的吸取着他的氣息，脖子上的傷好像也没那麼疼，輕聲道：「我查到當年影族事件的最大得益者是榮國公一黨。」

她靠着他，將趙普生所查盡數相告。

暮影以指腹輕按她傷處，任她倚靠，低語：「是要我親自幫你請太醫嗎？」語帶威脅，心口悶痛難當。

「我們聯手查明當年的真相，我會還你們影族清白的。」她仰首望他，目光灼灼，「信我，好嗎？」

二人姿態親密，所言卻似平行不相交。他怒極：「妳聽不見我說什麼嗎？」

「聽見了。」女皇微揚下頜，觸動傷處輕嘶一聲。暮影見狀心痛難抑。「瘋子！我會查榮國公，再來見妳。」

「好。」女皇揚聲喚道：「傳太醫。」

暮影始終為她按着傷口，直至太醫入內那刻，他躲在殿頂的暗處，看着太醫為她處理傷口，確保無恙後才循入夜色當中了。

「陛下怎麼有傷？」太醫拱手說。「要告知沐將軍嗎？」

「不用，」女皇閉上了眼睛一臉虛脫，「不可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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