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越來越大，白苒晃著腳戳便當裡的飯。
「不好吃？」
「好難吃。」白苒乾巴巴地說。「微波過的飯，好難吃。」
說完，還是舀了一口飯。「但是排骨好吃。」
「那我的分你。」
「不用啦⋯⋯」白苒戳著米飯。她突然想到了吸入劑的事，陸明臉色發白暈過去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她用力戳了一下飯。
「⋯⋯學長。」白苒低頭盯著飯盒。「陸阿姨還好嗎？好久沒見她了。」
「走了，肺部纖維化。」陸明抬了抬眸，冷靜地回應。「我大四畢業後走的。手術錢湊不到。」
「！」白苒手一滑，筷子差點飛出去。對了，陸明學長畢業時沒看到陸阿姨，她重新抓住筷子，那那天⋯⋯她記得有很多人去找畢業生合照，陸明一直笑著回應他們，還有拍拍哭鬧的學弟妹。然後⋯⋯沒過多久，陸阿姨，他辛辛苦苦打工的理由，已經走了？
她明明知道，陸阿姨得的病有多重⋯⋯對了，那時她去過陸家，陸阿姨也是一直咳一直咳，需要吸吸入劑。甚至有時候要住院戴氧氣罩。
白苒開始手抖，當初她纏著陸明撒嬌要他教她，藉此請他吃飯、給家教錢，那時她家境殷實，知道陸明自尊心高，就用了這種方式幫他，陸明的收入也的確有提高。可是她本來可以提供更多援助的，但她就怕陸明心裡不舒服，選擇了迂迴但效率低的方式。
是不是如果她選擇直接一點，是不是⋯⋯陸阿姨能活下來？
陸明安靜的轉著筆不說話，白苒怔怔地看著他：「對不起，我⋯⋯我很抱歉⋯⋯」
「沒事，那是我媽媽，不是你的，你沒必要背情緒債。」陸明笑了笑，抬手撥了撥她瀏海，冰冷的指尖碰到她髮梢，那裡戴著一隻淺紫的仿水晶蝴蝶髮飾，陸明手頓了頓。
那時他用家裡的舊材料給她做的，那年她生日，他親手送了這個禮物，那天她雙十年華，很多跟她好的同學送了她很多禮物。
他想過不送的。
他想過這種東西也會被她丟掉。
還是送了。
送了那個明明幫他自以為很隱密、天真、家裡有錢，成績不錯的傻小孩。
他以為這個東西早就被扔掉了。只不過是廉價的塑膠製品，那時她聽到自己說這是他做的時候，笑著說：「學長做的好漂亮！」
他覺得那只是客套，所以他也客套：「你喜歡就好。」
後來，他畢業了，媽媽的病也越來越重，手術費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底黑洞，身邊的親戚沒有人幫忙，都勸他，算了，這就是命。
是啊。
難道不是嗎？
如果不是命，為什麼他這麼努力都改變不了？
他媽媽的命一直不好，媽媽不是本地人，是外國人嫁來這裡，無根無依，被家暴，懷孕期間還要咳嗽做家務，這也是命不好。他以為那個老不死的醉鬼爹死了，他們就能重獲新生，家裡窮，可是媽媽能做家庭代工。
結果媽媽病了。命運根本不打算饒過他們。
他看著那厚厚一疊帳單，補助根本不夠用，更不用說罕見疾病治療起來極其麻煩。想過偷想過騙，可最後母親似乎是意識到兒子的異常，想要用圍巾自縊，他才舉手發誓不偷不搶。
他在媽媽生前做到了那個諾言，換來的是媽媽過世在他畢業三個月後——那時白苒發了限動，跟全家人在市中心吃飯，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對白苒的恨意。
那個單純、聰明、一點就通、他手把手教、打過辯論、笑著撒嬌「我還聽不懂～」，曾經讀書累了靠在他身上睡著的小學妹——他第一次開始恨她。
那個用明顯的不能在明顯的方式幫他的大小姐，用市面大學生家教價格的好幾倍請他教她，還自以為藏得很好。那時他媽媽需要看病，所以儘管看出她的真實意圖，他還是點了頭，她也很聰明，學得快，只會偶爾看不懂時無意撒嬌。
能約束他的人都死了，他幹嘛還要奉公守法？
他本來要問問為什麼這個髮夾還留著時，突然注意到白苒低著頭，眼淚一顆顆掉進飯裡。
「怎、怎麼了？」他下意識伸手要去哄她，卻發現不知道怎麼下手。他不確定現在的小學妹還肯不肯讓他觸碰。
「你、你會不會也、咳嗽⋯⋯很嚴重嗎⋯⋯你會不會也⋯⋯嗚嗚嗚嗚⋯⋯」
「不是，好⋯⋯我知道了，當時我媽的狀況比較嚴重，我只是免疫力不好。」
「你不可以騙我，」白苒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你有錢看病了，你要去看⋯⋯不可以不看⋯⋯」
「小學妹，打開手機，查一下我的諮詢費，你覺得我會慘到跟大學那樣沒錢看病？」陸明淡淡的問。「需要你特別把家教費提到市面正常價格的十倍？還找各種理由請我吃飯？」
這是他第一次用最平靜的方式在她面前表達不甘。
他自認不是好人，但當時擔任家教還算盡力，隨叫隨到（當然白苒在他沒空時也不為難他），幫忙畫心智圖，改筆記，訂學習策略。
白苒的眼淚還掛著，卻愣住了。「你知道了嗎⋯⋯」
「果然。」陸明平時冷淡斯文的臉出現一絲苦澀。「一詐就詐出來了，我說小學妹，你怎麼當檢察官呢？」
「那⋯⋯你是生氣嗎？」白苒小心翼翼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氣，」陸明閉了閉眼。「不過⋯⋯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當時那麼沒用。」
「你沒有沒用的。」白苒低聲說，「真的沒有沒用⋯⋯你當時教了我很多我不會的東西，大家都喜歡你，你也是副會長，而且⋯⋯」
陸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她幾乎不敢抬頭看，陸明的聲音很冷淡。「可惜那點成績沒有什麼用。」
「我⋯⋯」
陸明頭疼的扶了扶額，深吸口氣。「好了，小學妹，我也沒有怪你。你沒有錯，是我⋯⋯還是沒辦法面對她離開的事實。」
一時間兩人都很安靜，白苒默默扒飯，眼淚一顆顆掉，陸明撐著額頭，臉色陰沉卻平靜，彷彿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雨不下了，卻永遠不會晴。
陸明側過頭去，白苒哭到筷子都拿不住，陸明沒講話，拿起一包糖果，結了帳，輕輕放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背。「小學妹，別哭了，我真的從來沒有生氣過。」
白苒突然扯住她衣服一角，低著頭，眼淚流得更厲害了，把陸明嚇了一跳。「可是，我不要你死掉啊嗚嗚嗚嗚⋯⋯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當初她「聘請」陸明做家教，陸明也很盡力，每天放學後準時來教她，在讀書館讀書累了她就自然的貼近他懷裡，扯他衣角睡著，她生病了哭一哭陸明就會自動幫她安排好家教課請假，問她有沒有吃飯吃藥，她考砸了，陸明會安慰她。「沒關係，我們再重來一次，還有期末，好嗎？」
「沒事，還沒那麼嚴重，我年紀比較輕恢復起來⋯⋯」看哭到快瘋掉的白苒，陸明選擇閉嘴，輕輕順著她的髮絲。「別哭了，我又還沒死。」
大概晚上六七點，白苒哭累了，收拾一下包包擦乾眼淚默默坐在陸明的副駕駛，捏著幾張紙巾發呆，看起來好像是在思考人生自己為什麼在這。
「你還要去附近買東西嗎？我看順不順路。」陸明低聲說。「反正我不急著回去。」
白苒低著頭，抹了抹眼淚，搖頭。
陸明嘆口氣，發動車子。「我待會去超市買個東西，你要跟著嗎？我也可以先把你送回去。」
白苒搖頭。「我搭你的車，你怎麼方便怎麼來。」
陸明點頭，車子開進重重雨幕，導航安靜無聲的倒數著剩下的距離。
「你還記得⋯⋯我介紹你選修的那堂通識課嗎？」
「嗯？」白苒愣了愣，手裡的紙團捏得更緊了。「記得，《法律與人文》？那時超多社會相關科系跟中文系的人選修，而且老師人超好，都不當人，課超難搶的。」
「嗯。」陸明的表情不自覺地柔和起來。
她當然還記得，那堂課期末報告還是陸明指導的。
「你是那個時候，請我當你私人教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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