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房仲第二季：裂界之年》 - 第二季．第六章《坑道迴聲》

風先抵達島上。

金門的夜風像從砲孔鑽出來的舊聲，擦著耳膜走，帶一點鐵腥和鹽。

機場的燈很低，出租車的車頂上綁著一排退色的「安全帽」，司機說這裡夜裡坑道多，帽子是求個心安。

阿泰差點問「是防鬼還是防石頭」，咬了咬舌，改口：

「這種風，聽起來像有人一直在講話。」

「確實有人在講話。」

電話另一頭，張其恩用他一貫的冷聲解釋，「民防坑道連日傳出重複迴聲，內容是被害人最怕的一句話。三位志工昏厥，兩位走失。一家文創公司剛好在那邊取景，裝了很多收音、收聲設備，現在人不見，設備還在發亮。」

「文創？」

雅文把背包往上抬了一下，銅鏡在袋裡咚一聲，「胸口是不是繡一個圓標？」

「你們自己看。」

車停在坑道口，張其恩站在燈下，防風衣簡單，眼下有熬夜留下的一條暗，抬手打開封鎖線，「我先說清楚，這次我在場，但萬一你們要做沒有在手冊上的事，至少讓我知道。」

坑道是半月形的口，口上新刷了白，白在潮氣裡發出一種柔軟的光。

牆旁置物架上有堆疊的沙包、手電、一次性雨衣。

再往裡，黃燈每隔十米一盞，光順著牆體滑，滑得像有人用手掌從牆頂摸到腳。

腳步聲剛落下，第一句話就從裡面貼著牆回來，不是他們說過的話，是誰心裡一直不敢聽的那一句。

你不會回來。

四個字，冷到像一杯水直接倒進喉嚨。

阿泰抖了一下，舌下的砂丸燙起來，他差點用「借聲」去搶先說話，被家瑋擋住：

「等等。這是坑道在挑人，不是人挑坑道。」

「挑什麼？」張其恩問。

「挑你最怕的那句。」

雅文說，「你越想假裝沒聽見，它越貼著你的耳朵。」她走在前面，把銅鏡翻到背面，讓鏡背先受潮。

「我們不要讓它貼到人。」

坑道往下拐了兩次，牆上用白漆寫的箭頭不知從哪一批年代，字體既工整又倉促。

拐第三次時，風忽然安靜，像有人在耳邊把手張開，光也緩一緩，然後第二句話像彈回的橡皮筋，啪地貼上來。

妳不是陳家。

不是第三人稱，直接第二人稱。

雅文的肩膀像被敲了一下，指尖一冷，她把鏡面向內折半寸，聲音平靜：

「我知道。」

回聲頓了一拍，像在聽她答。

這短短的停頓，讓人可以看見牆上的水漬如何往下淌成細線，如何在鐵梯的邊角聚出一顆顆小透珠。

王采薇摸了一下牆：「

這裡的混凝土裡混了貝殼砂，聲在裡面跑，比一般的快。」

「快，才會一直重複。」

家瑋在心裡數拍，一、二、三、四。

第四拍時，他把戒指貼在牆的金屬支架上，不綁人，綁「牆」。

視野的暗處退了一格，深處細節像被白煙抹開，他索性閉了眼，用「觸」和「氣味」去抓方向：

潮氣怎麼拐、鐵怎麼冷、風在哪一邊咬牙。

前方轉角，地上散著三個橢圓小盒，霧面外殼，邊一按會亮藍光，盒上貼紙的角被潮氣捲起，露出一排小字：

KM／0713‧Echo Node。

旁邊還有一條紅繩繫著的行李標籤，文創公司的貨運條形碼，收貨地是「北港」。

那張紙上的「供養贊助」章被水潑過，墨暈成黑花。

「先別碰。」

張其恩蹲下拍照，「我這邊要做扣押。」

他抬眼看家瑋，「你要開門，就現在。我盡可能讓程序跟上你們。」

坑道深處傳來第三句話，像在心臟裡咬了一口，

你看不見。

那句像專挑家瑋，咬得準。

阿泰的砂丸又燙，這回他沒忍住，借了一口聲。

他學的不是誰的口音，是他自己的，卻像早死去的某個版本在說：

沒關係，看不見就用聽的，你耳朵很好。

聲音落下去就散，不往回生。

坑道空了半寸，像有人把動脈的手指鬆開一格。

「別再借。」

雅文瞪他一眼，「留著。」

阿泰點頭，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汗，不敢再多開口。

從第二個轉角到第三個轉角，牆上的箭頭忽然變細，漆色也換了調。

那不是錯覺，是走私的人把原來的路標改了一半，誰往指示走就會走到「聲室」一間把所有聲音往裡推的密室。

門口掛著一塊假的「歷史解說」牌，字印得漂亮，內容空空，像誰拿了一段千篇一律的文字去套。

「這裡。」

王采薇把耳朵貼在牌子的背面，木紋傳來的是、人聲。

不是鬼，是呼吸和鞋底在地板上拖。

很近。

張其恩做了個手勢，隊裡兩個便衣從後頭繞。

門把一推，裡面燈亮著，三個穿文青工作服的人正忙著拆搬小盒，其中一個抬頭就要跑，被阿泰從一邊冷不防伸腳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地上，小盒子飛起又落，藍光閃了一下，熄滅。

「警察。」

張其恩亮證，語速快得不容對方反應，「蹲下，手放頭上。」

三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還想笑：

「哥，我們是來拍軍事風的耶。」張其恩不殺氣、不粗話，只把手中手銬像下雨一樣落在他手腕上。

房裡堆了幾個大木箱，箱側刻著舊時代的字，箱內卻是嶄新的灰色面板，面板背後螺絲上貼著用英文縮寫的廠牌標籤。

每片面板都細細打了孔，排列像蜂巢，側邊印著「Acoustic Array Core」。

木箱角落又是一張小貼紙：B／0713‧KM。

「聽路用的。」

雅文看著那些孔，「聲學陣列。把聽變成可控的平面。」

那三個人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只是接案的協力廠商，負責「裝置藝術」。

張其恩不理完不完整的供詞，吩咐把設備先封存。

他轉向家瑋：

「你們的門在哪？」

聲室的另一壁，牆身不是整的，是用不同年份的水泥塊拼起來，顏色有深有淺，拼縫上有一條特別細的裂，不往那邊看，它就當不存在；你盯著看，它就像在呼吸。

裂裡藏著一種薄薄的溫，比坑道裡其他地方暖一線。

雅文把鏡背靠上去，薄霜馬上起。

她的手背立刻起了小粒，像寒毛。

「我先下去。」

一個清亮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沒有預告，卻像一直在旁邊等著只等這一句。

女人穿一件洗到泛白的道袍外衫，裡面是簡單背心，腰間掛著紙匣，指尖微黃，像常沾膠和墨。她沒自我介紹，張其恩先開口：

「蘇雲瓔」

「師叔朋友。」

阿泰小聲補，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把亮光藏好。

蘇雲瓔從紙匣裡抽出一張紙，指腹在紙面飛快刷過，刷過的地方鼓起一道一道細紋，像肌理長在紙上。

她用指尖彈了一下，那張紙站起來，變成一個比她小一號的「紙影」，平平淡淡地朝裂縫貼去。

紙影在牆上走得比風還輕，像是風的一部分。

「紙影行走。」

雅文把鏡面稍稍退開，給紙影一條路。

那張紙進裂縫時發出細得像貓爪的沙沙，過了一秒，一陣更細的聲從裡面回來，咬。

不是牙，是許多小孔一起吸氣的聲。

聲學陣列？

還是坑道自己的孔？

不，像兩者疊在一起。

紙影往裡走了十步，突然胸口一凹，像被無形的手一把抓住。

蘇雲瓔眼尾抽了一下，鼻翼閃過一絲血紅，她沒有叫，也沒有退，只抬手把第二張紙按在第一張的背後，兩張紙疊，一起往裡面。

她的指尖在空中非常快地寫了一個看不懂的字，像一個拍子從三變四。

「裡頭不是路。」

她吐一口短氣，「是耳廳。」

「耳廳？」阿泰忍不住問。

「拿來聽審的。」

蘇雲瓔把字吐得很準，「你進去，先被問一個問題。答不對，聲會在你身上留孔。」她抬眼看家瑋，「你今天別進去。」

家瑋沒有逞強。

前兩晚的白頻還在，他只要把頭往某個角度偏過去，暗處就會像被人用消橡皮擦過一遍。

他退一步：

「我在外面接拍子。」

蘇雲瓔把第三張紙點燃，紙火不旺，卻燒出一種瓷釉的光，她把那光在裂縫邊劃了一道，像在牆皮上縫一條細縫、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縫。

她的嘴角有汗，汗很冷。

雅文把鏡面再靠近一點，把進出的冷收住，不讓它往人身上撲。

紙影終於從裂縫那邊傳回兩個字：

「櫃台。」

不是笑話，是信息。

蘇雲瓔從紙匣抽出一張有格線的紙，在上面用指甲很快地刻字。

一格一格、像以前的分類帳。

她一邊刻，一邊說：

「耳廳裡有個櫃台，擺著清單。清單不是亡者名單，是貨單。」

她的指尖加重，「運的是陣列核心零件，走的是民防坑道，名義：文創裝置。目的地：北港。」

張其恩低聲：「有法源，找得到人。」

紙影忽然停住，紙面顫了一顫，像被誰看了一眼。

風沒有動，燈沒有跳，那一眼卻讓三個在門口的人背脊一起爬上數不清的小粒。

蘇雲瓔抬手，把指尖當作一支筆，空中寫了一個「止」。

那個「止」一落，紙影往前再滑半步，抓到了什麼、又放了。

「誰在裡面？」家瑋低聲問。

「不是誰。」蘇雲瓔的眼在光裡亮了一瞬，「是無目在靠近。他不看你，他聽你怎麼走路。」

話音未落，坑道深處某一個角落輕輕敲了一聲，像木頭敲木頭，一短、兩長。

那是他們認得的拍。

回聲一層一層往外翻，翻到耳朵上就像誰小聲把你的名字念了一遍，沒有字，只是音，高低完全準。

張其恩握緊手電筒，關掉，整段坑道一瞬暗下來，暗得像舊影片。

暗裡每個人都只剩一種感官很明，家瑋是觸，雅文是溫，阿泰是口，蘇雲瓔是紙。

「不要回他。」雅文在暗裡說，「讓他聽到的只有牆在呼吸。」

蘇雲瓔把紙影往櫃台按了一下，紙從裡面吐出來一張列印紙，紙上字印得很淺，被潮水一碰就會化。

她把那張紙用另一張乾紙包住，像包一隻剛出水的魚。

她的指尖顫了一下，喉頭冒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咳，那聲像有沙子。

「出去。」她說。

撤退的拍子很短，三、二、一，出到聲室門口時，無目判的「聽」貼到了牆上。

不是耳，是一塊密密的觸覺，像把整張臉從另一邊鋪上來。

牆上的水珠一齊起了一層波紋，看起來像牆在起雞皮疙瘩。

阿泰忍不住要笑，笑意卡在喉嚨，變成一聲不太好聽的氣音。

「走。」張其恩在暗裡抓準每一盞燈之間的距離，腳步把節奏踩得像打字。

他掩護在後，讓三個文創的人在前，兩個便衣在中。

雅文把鏡面貼在裂縫最後一線，讓無目判的「聽」撞在鏡背的霜上，聲會被霜吞，吞掉的不是拍，而是尖刺。

家瑋在心裡敲四拍，不對準無目的，不給他「評分」。

出坑道口之前，迴聲又把第一句貼上來，你不會回來。

這回不是在嗆，是像一個荒唐的祝福。

誰也沒回。

風一下子把聲吹開，吹到坑道外的防空林裡，樹葉互相摩擦，像有人小聲說話、又像祈禱。

外頭的風再一次像從砲孔鑽出來。

張其恩把扣押清單交給配合的分局同仁，第二張紙交到雅文手上。

那張紙是「貨運明細」，抬頭寫著某某文創，但下面每一項都用代號：

AA-Core／KM、AA-Panel／LK、Heat-Map Module／HL……

每一行最後都多了一個小小的菱形符號，裡頭刻著B／0713。

「你們要去哪？」他問。

「北。」雅文看著紙，眼裡的冷退了一格，「北港。」

蘇雲瓔把鼻血擦掉，臉色不白，反而有一種逼人的健康，像剛撕掉一張很貼的藥膏。

她把紙匣收好：

「我不跟你們上船，我回台東。紙要曬。」

「紙要曬？」阿泰忍不住，「你是說……」

「紙是木做的。」她看他一眼，語氣平，像說一個最普通的道理，「今天進耳廳的紙，身上都有潮，要把潮曬回去，不然它們晚上會自己走。」

她說完，朝張其恩點頭，「警官，感謝你讓程序追著我們跑。」

張其恩短短笑了一下：

「不然就只剩程序，什麼也追不到。」

他把手插進口袋，像要掏煙，想了一下又放回，「明天中午前我會把扣押資料掃一份去你信箱。不過先說清楚，正式報告不會寫耳廳。」

「寫聲學密室。」雅文說。

張其恩點頭：

「對，寫可以進法庭的字。」

夜更深，海近，浪在礁上磨的聲音像有人磨刀，又像有人削鉛筆。

阿泰坐上車，終於讓自己開了個玩笑：

「研究顯示，金門的風如果灌三口，會把壞運氣吹走。」

他把窗開一指寬，呼吸一口，咳了一下，「壞運氣可能夾沙。」

雅文沒有笑，但把窗也開了一指寬，把那口帶沙的風和冷從她身上往外送。

車燈穿過防風林，照到一道道黑的樹幹。

每一根都像某種手勢，指向同一個方向：

西。

家瑋在副駕，指腹在膝上敲四拍，第四拍前的那一瞬空越來越像一個針眼。

他知道針眼會越穿越利，利到有一天，他也很可能用錯一次力，把線抽斷。

手機在黑裡亮了一下，是葉老闆傳來的短訊：

北港，香路改圖，今晚又少一個人。

附圖一張，模糊，街角的路燈像一顆太近的月亮，光把香旗的邊拖成裂。

照片一角，紅印章上「贊助」兩字撇捺鋒利，墨色養得很好。

「走吧。」王采薇說。

她的耳朵離開車窗，像剛從木頭裡退回來，「那邊木會疼。」

車子往碼頭走，水面黑得像一張把墨洗了又洗的宣紙，只有遠遠的綠紅航標在上頭點一點。

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吹過一整張島的坑道口，吹過有門、有櫃台、有清單的「耳廳」，吹進某一個倉庫裡，吹得那些蜂巢孔一起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沒聲音，但它在夜裡排成了拍子。

誰聽見了，誰會跟著走。

而他們，得先搶到下一個拍子的第一下。

車到碼頭時，潮正轉候船室裡的LED播著一條短促的廣播，像有人急著提醒誰快點回家，卻故意只說一半。

阿泰抬頭：

「研究……」

兩個字剛冒出來，就被自己吞回去，改成：

「我去買薑茶。」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4Eg0UYh1

張其恩在門外把最後一份扣押清單拍照傳來，附註：

已鎖定收貨端「北港商圈三條巷內倉」，明早同步臨檢。

另一張照片，是一枚被洗得半糊的章，放大後「供養」兩字仍亮得像剛補過墨。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vaW1XtPL

登船。

艙內燈光穩，卻有一排被人調過的日光燈在特定節拍下輕輕閃：

一短、兩長。

家瑋把視線移開，不讓那節拍進眼。

他在心裡敲自己的四拍，把第四拍前那一針大小的空握緊，像握住一個會亂跑的小孩手腕。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GUzKspqV

王采薇靠窗，手指在玻璃上劃出一條很淺的線。

「木會疼，」她低聲，「但木也會忍。」

海面黑到像紙上倒墨，唯有航標燈小小跳，像有人隔著水朝你點頭。

雅文把保暖毯又往上拉一寸，手心還是冷，卻不再抖。

她把銅鏡擺平，像把一盞熱放在膝上：

「到了北港，我先去看路口的改圖，香路不會只改一次。」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DY52DR3d

「我去把交接表借來看。」

阿泰端回四杯薑茶，認真地分發，「請尊重科學：熱的，真的會讓人不怕。」

他自己先嗆了一口，眼眶紅了起來，憋了三秒，補一句：

「但會很想哭。」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7SnUtnxv

船離岸，風聲從艙壁縫裡穿過，像有人用長指甲在鋼板背後慢慢挖。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

接起來，許庭瑋的聲音淡如隔著霧：

「我看見你們在金門的封存。官版報告會寫聲學密室，不會寫你們看到的名字。這是好事。」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P4YKj8g4

「你是來謝還是來告知？」雅文問。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ALsC4ZN0

「都不是。提醒。」他停了一拍，「北港那邊，他們把鐘頻母拍接進香路。你們會以為是廟的節奏，其實是陣列的節拍。不要跟著它走。」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atHBHDIM

電話斷。

訊號像一根被切斷的線頭在空氣裡彈了一下。

家瑋收起手機，視野邊緣那道白忽然小了半指寬，像是冷到極處又退半步。

他對自己試著笑一下：

「看不見就用聽的。」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P9S8Aucu

「你耳朵很好。」

阿泰搶在他之前說，像把剛才在坑道借來的那一句，原封不動還回來。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1tM5HbgW

船抵岸，北港的夜像一口黑得發亮的鍋。

岸邊臨時棚下堆滿香旗，旗桿底部都纏著新的紅布，紅得過分、像批量染過。

遠遠一個路口，路牌上多出來的箭頭彎得不自然，像是臨時換上的塑膠板。

風一吹，板子邊緣抖出細碎的聲：

「沙沙」，像輕微的鼓掌。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TSX4wLFH

他們下船，沿著香路的出發點走。

第一個轉角，地上貼著一圈幾乎透明的膠帶，膠帶裡夾著細到看不見的黑粉。

王采薇蹲下，用鑷子挑起一點，掌紋一涼：

「同一批。」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yBJSTeON

第二個轉角，巷口牆上釘了塊嶄新的告示板，印著「安全宣導」，每句話都正確，句與句之間卻藏著一個無形的拍：

一短、兩長。

雅文站在告示板前，眼睛半闔，像在看一張只有她看得見的地圖：

「今晚這條路，會少三個。」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G1m4Dl36

「怎麼救？」阿泰問。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60sdl99Z

「先把拍子拆掉，」家瑋說，「讓路變回路，不是節點。」

他抬眼，看向遠處廟埕。

那裡的鐘還沒敲，卻像有人已把繩拉緊。

他想起父親在地下室遞給他的那張拍子紙，紙上只四個字：

「半夜一點」。

他把紙背起在心裡。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gUZJiyFh

遠處傳來一記短促的金屬響，像有人在黑鍋邊用筷子敲了一下。

那不是無目的「聽」，是人為的暗號。

巷子裡，哪一家窗子裡正有人張望，眼白在燈下像被鹽水泡過。

某個角落的路線圖被貼了新的箭頭，新的箭頭在夜裡兀自發亮。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dnC6FOlu

「分兩組。」

雅文握緊鏡，聲音不高，卻讓人心裡穩。

「我去廟方，請他們先把鐘繩放下；家瑋，你跟采薇順路口，把黑粉先掃掉一圈，讓香隊不會被拖進節點；阿泰……」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6zKNdS8A

「我去跟著那個最白目的志工。」

阿泰舉手，自我指派，「他一定會亂拍照，我負責讓他手機沒電。」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貼紙，上面畫著一個超大電池，笑得無辜。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V7VC9iHH

三人都被他逗了一下，緊張像被針刺破一個小孔，退一指寬。

家瑋點頭：

「十點半前會合。」

他看一眼手錶，秒針在黑裡跳，跳得像人心房裡的鼓。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lCi4ADmm

風拐進廟埕，鼓面還沒被敲，空氣裡先有了回音。

今晚的拍子與昨夜不同，不靠海，不靠坑道，靠的是人自己把拍子抬進城裡。

北港的街像一張被翻面的譜，音符都在，只是全被標上了新的強弱。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cM3ujBCy

他們各自散進夜裡。

第一口巷風湧來，帶著香灰與糖粉混的味。誰都知道，從這一晚起，門縫會一間一間打開；第三季要來的那種夜，已經開始學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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