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房仲第二季：裂界之年》 - 第二季·第七章《香路失蹤》

北港的夜像一口被養得發亮的黑鍋，邊緣全是油。

廟埕的燭光往空氣裡冒，香旗列在棚下，旗桿根部纏著新紅布，紅得像批量做出來的血。

第一口夜風吹過來，把香灰和糖粉攪成一種甜到發酸的味，沿街跑。

他們分成三路。

雅文提著銅鏡直奔廟方；家瑋和王采薇挾著掃帚、手電與一包藍色美工膠帶沿路口走；阿泰沿著志工線找那個喜歡在角落直播的人。

第一個轉角就有一坨膠。

透明得像沒有，只有在路燈下某個角度才看得到一圈黏光，細到像頭髮的黑粉被封在當中。

王采薇用鑷子挑起一點，掌心即刻一涼：

「同一批。」她不帶情緒，開始用膠帶把那圈膠從柏油上「翻」起來，翻到一半，膠裡冒了白霧，像冷從地面吐一口短氣。

「別讓它散，讓它跟著膠走。」家瑋把戒指按在靠近膠圈的排水孔邊，一寸一寸，把黏住潮味的細緻冷冽導向街角的風。

他的視野邊緣又浮起顆粒狀的白，像有人在鏡後撒鹽，他不看，只數拍：一、二、三、四。

第四拍前，把那一針大的空抓緊，像握住會亂跑的小孩手腕。

膠帶翻起來，是一條完整的「節拍環」。

內側貼著極小的標籤：B／0713‧BG。

王采薇把它捲成一卷，丟進夾鏈袋，靜靜說：

「路在這裡被改。不是地圖，是拍子。」

第二個轉角，一塊嶄新的告示板掛在老人房子外牆，標題是【安全宣導】。

每句話都正確，字字好看，行距間卻藏著一個無形的節拍：

一短、兩長。

雅文抵達廟埕前，遠遠看到這板，心臟微微跟著板子的節奏跳了一拍，她把視線迫自己移開，快走。

廟方的人正要拉鐘繩，夜裡第一聲鐘還沒出口，繩子就在手掌裡緊了一緊。

雅文上前，沒有寒暄，銅鏡托在掌心：

「等等，先放下。」

她的聲音不高，卻把廟埕中所有雜音短短壓到地板下。

「今天的鐘不是你們的鐘。」

爐主盯著她幾秒，眼角的一道皺紋顫了一下，鬆手。

鐘繩像一條在空中被放生的蛇，輕輕落回廟壁。

旁邊兩個穿贊助背心的志工對視，嘴唇動了一下，不敢講。

雅文把鏡面背過去，讓冷先上鏡背。

她心裡有一個節奏：

不是廟裡的拍，也不是遠海那個「聽」，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幾乎被她拒絕掉多年的火拍。

她用很慢的聲音說：

「今晚鐘要照舊譜敲，敲你們自己的。」

爐主點頭，像重記起一件最老的事，吩咐鐘手：

「按祖譜。」

鼓手端坐，手裡的鼓槌卻輕輕抖了一下，緊張，不是恐懼。

雅文把銅鏡斜著托在胸前，鏡裡映出一層紅光，紅不旺，是收斂的熱。

她看著鐘手的肩膀落下第一拍：

咚。

不是陣列的短拍，而是老鐘的第一下，沉，穩。

那一瞬間，巷子深處，阿泰正用「正常人」的語氣跟一個志工説話：

「幫個忙，手機借我。」

志工下意識往後縮，露出一截貼紙邊，手機背貼一個超大電池圖，號稱永不斷電。

他笑得像演戲：

「直播很重要啦！」

阿泰也笑，笑著把手一翻，借來一口嗓音，嗓音像志工死去的阿公：

「不要拍，會招。」

那志工瞬間停住，喉結抖了兩下，乖乖把手機遞出來。

阿泰順手按掉直播，貼回一張看起來像官方貼紙的東西，上面寫：

【夜間儀節不開放拍攝】。

他自己也被這句逗笑了一下，笑完立刻把笑收回，「抱歉，阿公借太久會罵我。」

第三個轉角人最多，香隊從這裡過去最容易擠出群，去年就有人跌倒。

今晚路口剛洗過，水跡未乾，地面上閃一圈細到看不見的銀光，不是水，是極小的金屑，像把鐘磨成粉撒在地上。

王采薇蹲下，指尖一沾，金屑在皮膚上化開一點冷。

「這不是廟的。」她語氣很確定，「是外面運來的鐘頻母拍。」

家瑋呼出一口氣：「拆。」

他拔開膠帶，沿著金屑圈的外緣貼住，慢慢起。

每起一寸，夜裡就像有一隻叫不出名字的蟲在遠處扭了一下。

白光從他眼底抬起，他強迫自己把「看」改成「聽」，用鞋底感覺地面上那條沒被人看見的線：

「在往哪裡吸。」

人群裡突然有一個空。

香隊正在過，隊伍最尾的人，一個穿著贊助背心的年輕志工抬起手整旗，姿勢比其他人慢半拍。

慢半拍的那一瞬間，地面的金屑圈像有人提了一下繩，把他的腳尖往巷子陰處拉。

他的身體向陰處傾，旁邊的人沒有看見，只聽見旗子桿撞牆的「嗡」。

「喂」阿泰一個箭步衝上去，沒有借聲，直接用自己的嗓子喊：

「旗子到我這邊！」

他的聲音像一個突兀的鼓點把節拍打斷，那志工下意識把旗朝他方向推，腳也因此回了半步。

同時，廟埕那邊，第一聲鐘落下。

不是陣列的短拍，是祖譜的長拍。

長拍一下，整條街的「聽」像被一隻隱形的手按到桌面上，抬不起來。

雅文在鏡後面吐掉一口冷，胸口燒起來，她讓火只燒到鏡背，不燒身體。

這時，一道影擠進人群，是拄著木拐、仍然瘦得讓人不安的楊師叔。

他看見金屑圈，臉色一沉，從布袋裡抽出一束細繩，繩上結了九十九個結，每個結裡面藏著米粒。

他扶著牆，將繩頭一甩，要在路口拉一道「鎖陰繩」。

「師叔，別…」王采薇還來不及喊。

繩子拋出去的那一刻，鐘聲第二下剛好落下。

繩子抓住一口風，把風卡在路口，香隊瞬間擠成一團。

有一個小孩的鞋子被擠掉，爸爸彎腰去撿，後面的人看不清，踩上去。

人聲一陣亂。

阿泰把那根被拖向陰處的旗死死拽住，臂肌抖得像漏電：

「對不起，師叔這招不行！」

楊師叔也知道自己錯了。

他咬牙把繩往回收，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撐起，結解到七十幾個時，手突然一軟，繩尾被風「吃」了，剩下的結像被一口吞進巷底。

「錯了。」

他低聲，把錯吞回喉嚨，往自己臉上扇了一下，接著抬頭：「鼓」

雅文已經動。她把鏡整個立起，背在胸前，像一面薄盾，把攀上來的寒冷與人群的熱硬生生隔開半寸。

廟方第三下鐘還沒落，她用聲音把節拍填上：「慢。」她的慢不是說給人聽，是說給路。

「讓路變回路。」

家瑋把膠帶沿金屑圈最後一段整片撕起，連同那個「吸」往風裡丟。

戒指在掌心燙，他把拍子壓直，第四拍前那一針大的空像金屬孔洞的一瞬閉合。

人群鬆了一格，小孩的鞋被父親抓回，旗不再向巷底傾。

警笛聲遠遠近來，是地方分局的車隊。

張其恩沒有現身，他在上一章留在金門，但他教過值班的人「怎樣寫得上報告的字」。

現場搜來的第一份「贊助契約」被拿到燈下放大，紅印章「供養」養得很好，墨色像新磨的。

「那個章，」雅文盯了三秒，指尖冷，像碰到糖廠的銅，「不是廟的。」

有人在人群外笑了一下，笑聲薄，像玻璃邊被指甲輕刮：

「廟收贊助才有活動，捐款本來就會蓋章。」

說話的是一個穿襯衫、領口開在剛好錯的地方的男人，手腕上戴著老式金表。

他把一疊資料袋遞給家瑋，笑得端正：

「這些是你們要找的，拿去。我只是做買賣。」

葉老闆。

他眼底有暗沉，像沒睡好，也像在某個地方打了太久。

資料袋裡是他暗地裡蒐來的影印：

贊助契約背書的公司不止一間，章式卻像出自同一顆印床；物流單走向同一個倉，「三條巷內」；每張單角落都有一個小到不可見的菱，壓著B／0713‧BG。

最後一張，背面用手寫了一行字：

請不要問我錢從哪裡來。

「你到底站哪邊。」

阿泰脫口，話出口才想起這不在今天的計畫裡，硬把口型咬住。

葉老闆沒生氣，只把手指示意「小聲一點」。

「我站在還能回家的那邊。」

他把視線掠過人群，像在找一個不在場的人，「今天晚上的鐘如果跟著那個拍走，你們明天要寫的不是失蹤，是失守。」

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供養主」，卻把方向交代得乾乾淨淨。

鐘第三下落下去，老。

不是數據。

那個老，把街上的「聽」壓到很低的位置，連招呼都懶得打。

楊師叔收完最後一段繩，掌心全是血，血不是割的，是肌腱在短時間裡硬收硬放。

他一屁股坐下，痛得想笑，笑沒出聲，眼眶紅了一圈。

「我今天做錯了。」

他對雅文說，「回去我把禁儀清單重寫，公開。繩不能跨人潮，不能在鐘未定前拉結，不能在…」他喘，「不能在我以為自己還二十歲的時候出手。」

爐主走到他面前，蹲下，比任何人的安慰都簡單：

「師叔，你活著來就夠了。」

香隊改回「舊譜」的路。

一個路口、一個路口，王采薇把藏在柏油裡的「吸」翻起來，用夾鏈袋封住；家瑋把每一口冷牽向今夜的風，不讓它們連成一張網。

遠海的「聽」貼到城邊一次，像把耳朵貼在玻璃上，它聽見鐘不是它的鐘，便退開半步。

臨近十一點半，人潮散去一半，仍有三個角落像鼓面上的塌陷。

兩個不見的人名在群組裡被輪流問出來：

誰看見他最後一次？

照片傳來，臉在像素裡抖。

「又少一個」，有人說，音量低到像自言自語。

阿泰停在那個「最白目的志工」旁邊，斜斜倚在牆，拿出自己的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換句比較笨的：「需要人陪？」

志工抬頭，眼底是極力把水往裡推的那種乾。

他點頭，又搖頭，最後說：

「阿公說不要拍了。」聲音不穩，卻往回拉住自己。

阿泰沒再講話，只把口袋裡最後兩顆硬黑糖放到他手心，像把兩顆釘塞回木裡的穴。

巡完最後一個路口，雅文回到廟前。

銅鏡冷了一晚，邊角起為數不多的白霜，她把白霜用拇指擦掉，擦的動作像摸小孩的頭。

爐主看著她的手，忽然問：「你姓什麼？」

她沉了半秒，像吞下一顆不太好吞的藥丸。

「鄭。」又補一句，「母姓陳。」

爐主點頭，不驚不詫，只把鐘繩末端好好收好：

「你們走路要小心。」

葉老闆在廟埕邊，點了一支沒有點燃的煙，又拔掉，丟回盒子。他把另一個資料袋塞給家瑋：

「裡面有另一個名字，但你今晚不該追。」

家瑋沒有接，葉老闆索性把袋子塞進他背包最外層，「留著，冬至前你會用到。」

他往暗裡退了兩步，像是從一場戲裡退場的人，臉上卻沒有戲，只剩很累的活人。

夜風轉向，帶來一陣很輕、幾乎聽不見的木敲：一短、兩長。

不是無目判，是有人在更遠的地方試音。

那音沒有惡意，卻像練習到熟的手在找鍵位。

「回埔里。」

家瑋把背包背好，「明天凌晨要看父親那張拍子紙。」

「然後東。」

雅文接，「三仙台那邊有走動的水門。」

楊師叔站起來，拄著拐，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血乾了，線紋像被火烙。

他苦笑：「我去台中發公告。」

他看向雅文，像認命，「我把錯寫在最前面。」

阿泰打了一個很輕的哈欠，像把一天裡最後一點膽量也呼出去：「研究顯示」他自己笑，「算了，晚安。」

遠處某一個小巷口的告示板被人悄悄卸下，背面露出一排細孔，像蜂巢。

那排孔沒有聲音，只有極細的冷在裡面走。

儀式沒有結束，它換了一條路繼續走。

北港的夜也沒有靜，它學會了把自己的腳步藏進人群裡。

天未明。街角收垃圾的車子把第一聲音壓過來，重、慢、沒有節拍感，反而安定。

那聲像在提醒：白天還是白天。

可誰都知道，夜晚已經生出毛孔，下一晚它會張得更大。

他們開車離開，最後回頭，廟埕的燈像剛洗過，清。

鐘繩被收回去，繞成一個整整的環，不再無端地緊。

風把那環輕輕一吹，並沒有聲音。

只在夜的深處，有一個誰都看不見的聽，正把今天的拍子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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