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鬥軍官 - 第七章撫慰亡者的心志 (2)

　　小巷很寧靜。

　　這裏是聖德斯科鎮中心最冷清的地段，沒有繁華的市集，沒有商店茶座，甚至沒有路人。這裏毫不起眼，而且住了鎮上最窮的人，所以是全鎮租金最低的地方。

　　迪亞歌把馬車停在巷口，走進這小巷。

　　抬頭看著門牌，在寫著六字的門牌前停下。

　　他猶疑了一下。

　　最終還是伸手敲門。

　　門開了。

　　「啊，是迪亞歌嗎？」

　　「是的，山吉斯先生。」

　　「你怎麼來了？先進來再說。」

　　山吉斯把門大大拉開，側身讓迪亞歌進去。

　　屋子裏跟外面一樣冷清，前廳中除了一個大書櫃跟一張書桌，沒有別的東西。

　　「請坐…啊…」山吉斯板凳上堆滿的報紙移開，用衣袖拂了拂凳面。「這邊，坐這邊。」

　　「謝謝。」迪亞歌坐下。

　　「找我有事嗎？」

　　「從西班牙回來以後都沒有來跟你打招呼，知道你報社的事忙，昨天聽見報社出事，所以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嗎。」

　　「啊，有心了。你的歸國茶會我也沒出席，應該是我該道歉呢。只是當時在忙著紀吉達先生的事，根本走不開。抱歉了。」

　　「茶會什麼的根本不是事兒，山吉斯先生你千萬別放在心上。現在報社被封，你有什麼打算？」

　　「我正在聯絡鎮上其他的印刷商，看能不能幫忙，排版不能像之前那麼好，印行量也及不上從前，但一兩百份也好，總算還能繼續下去就好了。只是，現在還沒有印刷商願意幫忙。」山吉斯重重嘆一口氣。

　　「查封報社的是雷蒙司令官，事情鬧得這麼大，大概鎮上沒有印刷商敢幫忙呢。」

　　「嗯，我也明白。所以我也在考慮轉移目標，試試其他鎮上會不會找到願意冒險的印刷商。」

　　「不打算先歇一下嗎？」迪亞歌說。

　　山吉斯頓了頓。

　　然後還是露出微笑。

　　「你是我認識的迪亞歌嗎？」

　　「雷蒙司令官一定還會緊盯著你的，即使讓你找到願意幫忙的印刷商，將報紙印出來，也不一定能派發出去，甚至會被司令官抓住把柄，對你不利。」

　　「所以你是來勸我放棄嗎？」

　　「你不能放棄嗎？為了你的安全。」

　　「我聽大家說迪亞歌變了，我一直不相信。沒想到是真的。」

　　迪亞歌能夠看出山吉斯眼裏的失望之色。他略略低下頭。

　　「我記得我們是在西班牙認識的吧。那時我在西班牙已經待了三年，你才剛來留學，當時你還是個朝氣滿滿的孩子。課餘你一有空，就來我學社聽我們討論民權思想、研究西班牙的未來。我清楚記得你那時對加利福尼亞的處境分析得頭頭是道，還說畢業後要回來讓這裏的人民獲得本應擁有的自由呢。只是兩年沒見，在你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是說過這種話，很天真，卻是理想。」迪亞歌抿抿嘴。「可是理想歸理想，現實是現實；要將理想和現實的距離拉近，需要的不只是一往無復的勇氣，還有小心的打算。」

　　「你是說我只有天真的勇氣？」

　　「你的報導激勵人心，倡導變革，是很有成效的。只是已經引起雷蒙司令官的注意，就得加倍小心。你這個目標太明顯了，怕只怕明面上他不會亂來，暗下卻不知會做些什麼。為了你自身安全也好，為了大家將來還能看到你精彩的報導也好，請你暫時避避鋒頭吧。」

　　山吉斯靜靜盯住迪亞歌的眼睛。

　　良久沒有說話。

　　直到一陣風敲打窗簾惹來啲噠一聲，山吉斯才終於開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你是同意…」

　　「不。」

　　「哦…」

　　「迪亞歌，要有所求就要有所犧牲，難道會有天掉下來做好的餡餅嗎？如果因為危險就退縮不幹，我們永遠無法到達理想的彼岸。如果前去的道路上需要有墊腳石，就讓我成為其中一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都不會丟下我的理想；報社，我必定會繼續辦下去。」

　　「山吉斯先生…」

　　「放心，我也不是笨蛋，雷蒙不想我的報紙寫真相，我就不寫。不寫出真相卻讓大眾知道真相的方法我還有很多呢。」

　　將自己處於危險也要讓心中的理想向前邁進；迪亞歌知道山吉斯先生是這樣的人。那時在西班牙設立的秘密會社講述民權，就是冒風險的事，幾次被政府捉走關起來，回復自由後還是絲毫沒有畏縮，直到幾乎惹來殺身之禍，才逃回聖德斯科。回來後，也沒有就此安身立命，而是辦報與軍隊的洗腦宣傳抗衡。迪亞歌明白，比起真正要他性命，要他退出他正在做的事業更讓他難受。

　　「我也明白了。」迪亞歌說。「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山吉斯微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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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晨早的天色其實相當不錯。

　　但這兩天抑悶的感覺縈繞不去，迪亞歌就是怎麼也爽朗不起來。

　　他現在在屋後的小花園吃早點。

　　瑪利亞覺得陪伴進食早餐的，最好不過是自然的風和隨意的鳥鳴，間中還有翩翩而至的蝴蝶。所以一直以來，只要不是雨天，她都喜歡把早餐的餐桌設在花園裏。

　　維格父子倆早習以為常。

　　「怎麼了？生病了嗎？胃口看來不太好呢！」杭德羅看到兒子動叉子多，盤裏的食物卻沒變少，自己也停下手。

　　「啊…是嗎？沒生病啦。」叉子叉起一片雞蛋，迪亞歌看著瑪利亞捧著熱茶走近。「可能是被瑪利亞使喚得有點累呢！」他自個吐吐舌頭一笑。

　　「累就更要多吃點。」杭德羅轉向為他倆斟茶的瑪利亞。「瑪利亞，你就稍稍放過迪亞歌吧…」

　　「放過他？就是因為老爺你太寵縱他，才令他變得如此吊兒朗當，可是丟盡維格家的面子呢。」

　　杭德羅皺皺眉，說：「我可不覺得有你說的那麼嚴重。是活得有點休閒，漫不經心的，但又有何不可？你說，你交待他的事情，他有哪一件沒有好好完成？家裏的事他有哪一件沒有參與了？瑪利亞，你還想怎麼了？」

　　「是這樣沒錯，可是嘛…就是缺了點男子氣概。你沒聽鎮上的人都怎麼說嘛？」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UQDJYXfi

　　杭德羅低頭喝一口茶，說：「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們的人生，不是為聽別人的評價而活，只需要向自己交代，只要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問心無愧就可以了。我就希望他過著他想過的生活就好。」他看向迪亞歌。「來，多吃點。」他在兒子的碟上又多添一塊煙肉。

　　「爸爸…」對別人眼中的迪亞歌維格的形象，作為父親的，會不難過、不心痛嗎？可是迪亞歌知道，為了愛他，父親願意無視別人的眼光，願意站在兒子的角度為他著想。他反而有些歉疚，因為自己的隱瞞。

　　「真拿你們父子倆沒辦法！」瑪利亞也坐下喝著茶。「要是夫人還在，一定會被你們氣死。」

　　杭德羅笑著搖頭，說：「要是她還在，她定必比我更能了解迪亞歌。」

　　母親嗎？那個在記憶裏只剩下的一道親切的笑容，對於父親來說，是個終身不忘的人。

　　迪亞歌默默把煙肉放進嘴裏。

　　「不好了！不好了！」貝納德一邊叫一邊走近。

　　「怎麼了？貝納德。你的早餐還在啦，急什麼！」

　　「不是啦，瑪利亞。現在不是吃早餐的時候了。山吉斯先生他…他死了！」

　　「什麼？」迪亞歌手上的叉子掉到地上。

　　杭德羅站起來，說：「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晚上，就在鎮西面一間酒吧門外…聽說山吉斯先生一步出酒吧就被躲在暗處的兇手射殺，當場就沒救…」

　　「噢！我的天啊！」瑪利亞掩面叫道。

　　「真可惜，山吉斯先生是個多好的人啊！怎會如此死於非命！」杭德羅不禁嘆息一聲。「沒有找到兇手嗎？」

　　貝納德搖搖頭：「在場的人立刻四方八面的找，卻什麼也沒找到。不過後來大家冷靜下來討論案情，發現有不少人在山吉斯先生被害時都聽到一聲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吉他的聲音。」

　　「吉他和槍擊有什麼關聯啊？」

　　「不知道，但這是唯一的線索。」

　　「迪亞歌，你沒事吧？」大概注意到兒子的沉默，杭德羅轉向兒子。

　　「啊…啊，我…」

　　「迪亞歌！」那邊，羅莉塔正上氣接不住下氣的向他們跑近。

　　迪亞歌下意識的走前兩步相迎，伸手扶好她。

　　「迪亞歌，你看，果然發生了！你記得我昨天跟你說什麼嗎？我就說星座書說山吉斯先生正在逆運中，如果如果…」羅莉塔的表情是幾乎要哭了，一口氣說話讓她呼吸更加急速。她深呼吸一口，又再說話。「如果我再認真一點說服山吉斯先生，讓他相信我的話，或許他就不會…嗚…」

　　「別這麼想，這並不是你的錯。」

　　她重重的搖了搖頭，說：「也是你的錯啊。如果你也認真聽我的話，我們一起去說服他的話，可能可能…嗚…」

　　「對不起，你說的沒錯。」

　　迪亞歌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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