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嬰啼迴訴（三）

一般而言，元神不全會導致意識混沌不清，甚者神智癲亂癡狂；總之，不會只是個會夢遊但清明聰穎的七歲小孩而已。

「阿白每次夢遊，可是都朝著幽宮的方向？」

未央一愣，在心裡比對了幾次找到曉風的地點，點頭答道：「看起來是的。」

悠悠眉眼一凝，拍板道：「去幽宮。」

也不理眾人的一頭霧水，拉著曉風率先出了大廳。

良久，夜緩緩地問出所有人的疑問：「為什麼，是幽宮？」

為什麼是幽宮？曉風為帝母親誕，和她們是育脈降生、起點在幽宮不一樣不是嗎？但帝母卻毫不猶豫，令人不由得不安。

有感此事將涉及鬼闕帝室隱秘，故最終只有帝室三姐弟跟著帝尊悠悠一同踏上前往幽宮的路途，晏、長輝和公子無咎都留在了八音橋。

但所有人心中都轉著一個共同的疑問：七年前的幽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二十餘萬年來，幽宮門廊上結著的飄紗日夜飛揚，不曾間息，亦不曾有半點褪色，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又或是時間的流動在這裡靜止了。

夜一行人下了巨蠍，曉風抓了夜的袍袖，忐忑不安，「大姐姐⋯⋯」

夜摸了摸他的頭頂安撫，拿下他抓著衣袍的手握住。「不要緊，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在。」

四人穿過門廊時，左右兩邊各一條長度最長、輓聯一般垂吊而下的紗帶底部綁著的鈴鐺清脆地響了起來。

「呀！」未央倏地低叫一聲，抱住了夜的另一隻手臂。

「你做什麼！」夜被她駭了一跳，忍不住低叱。

悠悠也轉過頭去看身後掛成一串的三人。

「這陣法太嚇人了，陰慘慘的。」未央一臉的心有餘悸。

「你才嚇人！」夜罵道。聽她話裡的意思，都知道那是什麼了不是嗎？「惡人無膽！」

「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感應人出入的陣法，就設在那門廊。」悠悠斜著眼道，「一旦有人進出幽宮，身為帝尊的你不論身在何方，都會立即察覺到。」

「好⋯⋯」未央的聲音還有些抖，「我確確實實地察覺到了。」

夜甩了甩臂膀，發現未央仍是不肯放，只得一邊一個地拖著走。悠悠回身，抬手按上幽宮閉著的宮門；也沒見她如何施力，看起來厚實沉重的宮門便「哐啷」一響，緩緩開啟，古老而停滯的氣息撲面而來，嵌在壁上的明珠幽幽閃爍著熒光。

悠悠帶頭走下階梯，「叩叩」的腳步聲彷彿交疊迴盪在過去與現在。

她徐徐道：「進到幽宮裡，除了育脈的「育」以外，只有兩種術法能作用──」

「咦？」原本將臉埋在夜身上的未央抬起頭，疑惑道：「帝母先前不是和我說，只有一種嗎？」怎麼和交接時說的不一樣了？

悠悠看了緊握著夜的手的曉風一眼，才意有所指地道：「因為我原以為不會再用上了。」

在幽宮的重重禁制下，在幽宮內部能使得動的術法統共只有三種：獻祭祭陣的「獻」、精血育脈的「育」，以及悠悠沒有告訴未央的、提取人柱力的「提」。

「提⋯⋯」喉頭一緊，不自覺加重了牽住曉風的力道。

「當年獻祭初代帝尊的祭陣至今仍在運轉。」悠悠仍是一派悠然，「看到門廊上的紗帶了吧？那是每百年當代的帝尊前來獻出自己部分的元功維護祭陣的紀錄。至於為何需要帝尊元功以供陣法運轉⋯⋯」

悠悠忽地話鋒一轉，「初代帝尊後來能成功脫出祭陣，乃因地脈已穩，對祭陣索求的能量不再如初時那般大⋯⋯」說著，一行人已到了最底層，也就是祭陣所在的祭殿。

「但終究，這祭陣還是留了『人』在裡頭。」

聽到這裡，未央隱約明白過來，張了張口，卻吶吶不能言。

「百年一次的『獻』，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陣法能完全只靠帝尊元功的力量運行，屆時也許可以成功『提』出遺留其中的人柱力。」

歷代帝尊，不管是信之可行，抑或不以為然，皆因初代帝尊所留之札記中血淚的殷殷企盼而沉默，每年重複『獻』、嘗試『提』。但是，二十萬年來，『提』不曾成功過。

悠悠一一掃視過跟在自己身後的三名「子女」，最後視線停留在曉風臉上，緩緩道：「——直到七年前。」

雖然一路下來已經隱有猜測，但真正得到了證實，夜和未央仍不約而同地覺得耳邊一陣雷聲霹靂，聾了半晌。

曉風，是當年初代帝尊所懷、最後留在了祭陣裡作人柱力的孩子。

悠悠沒有理會他們反應如何，而是踏上祭陣中央，將散浮在半空中的一縷白色煙霧狀的物品——一道元神——攏入手心。她將尚一臉懵然的曉風招到身邊，輕緩地將手中元神導進他的眉心。

好一會兒，未央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這和曉風的夢遊⋯⋯不，元神逸失有什麼關聯？他不是已經脫離祭陣了嗎？」

悠悠望向她，眼神幽深，「因為這裡，不只他一個人。」

「雙生子？」夜很快反應過來。

「看起來是如此——初代帝尊所懷的，是一對雙生子。」悠悠的眼神恢復平潭無波，「阿白平常睡著時都夢見些什麼？」

曉風擰眉回憶，「兒臣只記得⋯⋯小嬰兒的哭聲。」

「那便是了。」悠悠頷首，「阿白會突然開始夢遊，想來是他的弟弟或妹妹亦是半脫離了祭陣的控制，在找阿白；而小孩子元神本就不比成人穩固，就被喚了回來。」

「是二十萬歲的小孩子啊⋯⋯」未央感嘆道。隨即被夜狠剜了一眼。

悠悠神情一肅，「接下來，第五代帝尊，進行今年的『獻』，然後由我示範『提』——不過，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用了。」

隨著兩代帝尊輪流施術，祭陣驟起一陣黑中帶紅的光芒；明明是在地底，卻有細微的風拂過袍角。

待陣法的華光散盡，站在祭陣中央的悠悠懷裡多了一名嬰孩。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姐弟三人仍忍不住感到驚異。

悠悠輕輕戳了戳懷中嬰兒如蜜桃般白裡透紅的水嫩臉頰，與之水潤的雙眸對視，「多等了七年啊......既是差點被徹底遺留在陣中，又與曉風是孿生，便叫殘月吧。」

隨後又驕傲地哼了聲，「我是擁有整個夜晚的人呢。」

「你並不擁有我們。」夜冷冷戳破她。

殘月看了悠悠半晌，又扭頭去看一旁的姐弟三人，直到視線落到曉風身上，便停住不放了。

曉風若有所感，走近了悠悠身邊去看殘月，伸手扶住殘月朝他探過來的身子。

悠悠那三歲孩童的身體無法久抱嬰兒，見狀便將殘月往曉風懷裡一塞，「來，阿白，這是晚了你七年降生的雙胞胎妹妹──中中。」

看著悠悠的坐騎迅速遠去的滾滾煙塵，未央不禁感嘆：「沒想到⋯⋯」

夜揭了未央的披風作襁褓，俐落地將懷中柔軟的跟麻糬一樣的嬰孩包了起來。「就是啊⋯⋯」誰能想到曉風的身是竟是如此？而時隔七年，她們又多了一個『妹妹』？

「沒想到那隻被吃掉的公蠍居然不存在。」未央語帶遺憾。

「孩子面前，說什麼呢！」夜嗔道。

「兩個加起來四十萬歲的人，算什麼孩子？」未央嘟囔著，又被夜惡狠狠地剜了一眼。

「好好好，我不說。」未央舉手認輸，

「你說帝母七年前幹嘛說曉風是她親生的的呢？」

「也許是想開啟另一局吧？誰知道呢。」夜輕嘲。

見她心情不好，未央趕緊轉了話頭，「但你打算怎麼辦？這孩子瞧著眼神就不是一般的嬰兒，但要長輝一次顧三個恐怕也顧不來。」

一年多前，她已化育了新一代的帝脈，加上曉風，長輝早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夜陰惻惻道：「怎麼聽起來你沒把自己算進去呢？」

「萬一她也被認為是我的女兒呢？要她長大後如何自處？」未央振振有詞地道。

夜瞥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全然不想接這個攤子。雖然以未央的心性，真說要接，她也是不讓的。

「先回八音橋吧，我需和晏詳細討論。」她摸了摸殘月柔軟的鬢髮，「莫怕，大姐姐在。你們，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一旁的未央和曉風對望了一眼，看見彼此都紅了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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