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嬰啼迴訴（二）

夜和晏的攻防每隔一陣子便會開戰，於生活倒也頗得情趣。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也磨合得漸至佳境，歲月靜好了起來。

直到這日，兩人衝突再起。

「我說過，我不希望孩子像我。」夜的聲調僵冷，「更直接地說，我並不想要有孩子。」

公子無咎暗裡調查過，有她這樣「心疾」的人，極有可能在胎裡時便將病因過給孩子，只端看日後是否有足夠的刺激教此疾發作。

那些在深更時分，反覆質疑、否定自己的價值的日子太過悲涼，她不想要一個無辜的人因她而經歷這些苦難。

晏從背後摟著她，下頷抵著她的髮頂，沉默良久。

他明白她的顧慮，可是⋯⋯「公子無咎也說過，你的心疾受成長歷程影響很大。先天如何固然要緊，但最重要的是後天我們怎麼對待他。」

「我一直想有自己的妻兒、自己的『家』。」

幼時的經歷，於他不可謂不是一道創傷。

夜轉過身，靠在晏的胸膛。他的心跳很穩，話裡卻是難掩的失落。她心中一澀，放柔了聲音，「你有家，也有妻，但⋯⋯」

叮鈴鈴。玉鈴驀然響起。

這三更半夜地......晏和夜皆是一愣，接著猛然翻身坐起。夜捧起仍兀自震動著響個不停的赤蠍玉鈴，心裡一陣緊張，不知究竟是何急事。

晏見狀，伸手去扶穩她的雙手。夜心頭一暖，回眸朝他笑了笑，才低頭去看玉鈴傳來的訊息。

「⋯⋯曉風！」

為未央那日的半夜傳信，夜代為聯繫了公子無咎託他尋帝母──過去因著和尊神派走得近，未央和公子無咎的關係也就不如夜來得親近；而因為過往她們尋帝母都是為了和她說政事，甩手掌櫃當得歡的帝母也就早不理她們兩人的訊息了，只能像上回歎曦劍靈的事時一樣，請公子無咎尋人。

夜和晏乘著金星，沿著八音橋島緣的雲梯上了主島。剛在牌坊前停下，夜下了地都還沒踩穩，便從旁竄出一道黑影撲到她身上。

在夜身後略顯支絀地下了金星的晏也來不及反應，只能瞠目看著她倒地，和來人滾作一團撕扯著。

「放開我！」夜厲聲喝道。

「大姐啊啊啊──」將她摁倒在地的未央形貌瘋狂，嘴裡大叫著，直要往她身上挨去。

夜俐落一推掌，將未央的臉強行擋在一隻小臂的距離外，「太近了！滾開！」

她以為身上出事的是曉風，怎麼看起來未央的問題更大些？

「大姐姐啊啊啊──」忽地又是一道影子壓了上來。

夜忍無可忍，大吼道：「通通都給我起開！」

曉風低頭小口小口抿著金主事剛才端給他的蜜茶，偷眼覷著廳內眾人。

大姐姐和黑著臉搶走她的人去了隔壁院落，重新梳洗；二姐姐起身後，隨手上下拍了拍，便坐到他對面悠哉地喝茶；剛剛把他從大姐姐身上「拔」下來的長輝哥哥，看起來很是疲倦，眼下的青紫好像比前幾日更明顯了；倒是公子無咎仍是笑笑的，對上他的視線時還對他舉了舉茶盞。

曉風靈動的大眼溜轉，為剛才的事下了結論：沒事！

他藏不住笑意，一雙杏眼都瞇成了一道彎月。

公子無咎在一旁瞧著，不禁好笑。

夜和晏遠走魔道後，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和長輝、曉風約在八音橋會面──畢竟老是跑回鬼闕，或是長輝總往魔道鑽，難保她的詐死會穿幫。他一回兩回地瞧著，覺得這帝子曉風真是個太過聰明的孩子，有些機巧，又有些敏感。

早幾回夜也讓他幫著看過曉風這起得莫名的夢遊，診了脈，無什大礙，活活潑潑的七歲小男孩；開了藥方，卻也無效。此番如此勞師動眾，便是因他夢遊走得太遠，將險些找不著人的長輝和帝尊未央嚇出一身冷汗，決定既然他這個「袖手生死」不得用，便乾脆找他的師父——第四代帝尊悠悠。

因此現在才都聚到了八音橋。

公子無咎飲盡杯中的茶水，夜正好邁著大步進來，一進到廳內便直接踏到未央面前。「你剛才是撲什麼意思的？」話裡挾著風雨的氣息。

面對和自己相似的一雙杏眼逼視，未央眼珠子轉了轉思考著，半晌乾巴巴地道：「就⋯⋯身體自己動了？」

看見夜眼神轉冷，她趕緊補充，「哎，久沒見到大姐，妹妹我心中激動異常嘛。」

「你確定異常的不是腦袋嗎？」夜冷冷道。

未央聞言低頭作拭淚狀，「為何你至今不明白我的拳拳心意──」

「抱歉，打斷帝尊說話。」忽地一旁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帝尊方才說不明白什麼？」

未央側頭看去，便見晏臉色黑如鍋底，涼涼地盯著自己。

這人和自家大姐給人的壓迫感也太過近似了，眼下還是同時針對她⋯⋯未央的頭皮開始陣陣發麻。

她轉開眼神，卻瞥見在晏束髮玉冠後隱約晃蕩的玄紗。她心中一奇，起身繞到晏身後查看，愕然發現那是夜平素慣戴的墜金珠墨色長面紗，再轉頭打量了自家大姐一眼，發現她腰間多了一把長劍。

「你們成親了？」未央脫口而出。

這下，廳內所有人的視線都「嗖」地釘到晏和夜兩人身上。

長輝眨了眨眼，什麼時候的事？這幾回見面，他完全沒注意到。曉風不曉得想到了什麼，一下癱在了椅子裡，手裡的蜜茶都拿不太穩,了；長輝一驚，連忙接了杯子，抬手幫他順氣。公子無咎只掀了掀眼皮，他早就發現了。

「是。」夜下意識撫上腰間的自芳劍答道。

晏對皇曜神疆沒什麼認同，故他們便沒有理神族繁縟的婚俗禮節；而官方上他們都「死了」，也就沒什麼好宴請親朋的，最後就只依鬼族的禮俗交換了雙方信物──自芳劍和面紗──便算成禮了。

原本她還想這樣會不會太委屈晏了，但看他馬上將她的面紗結到髮冠上、垂在腦後，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也就安心了。

「是。」晏說著，看了未央一眼。

未央肯定他眼裡含著挑釁。

「怎麼？」夜也威脅地看了她一眼。

面對這樣的腹背受敵，未央頓覺心累，踉蹌著倒退了三步倒回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搖了搖手，「沒事。我覺得，很好、很好。」

夜瞇了眼，判斷著她是不是言不由衷時，門口光線忽地一暗，一道嬌小的身影同時踩著光和影進到廳內。

來人正是第四代帝尊悠悠。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悠悠擺了擺手，示意免禮，便在主位落座，接著對曉風招招手，讓他過去。

「阿白，身體有恙？」依舊是兩三歲女童的奶音。

曉風點點頭，「回帝母的話，會夢遊。」

悠悠挑起一邊的眉，看向公子無咎，「你給他看過了吧？」

「是。」公子無咎噙著優雅又不失恭謹的笑，遞上手裡的文書。「這是帝子曉風的醫案。」

悠悠用白皙胖嫩的小手捧著，一目十行地看過。藥沒問題，每次的調整也都是依據孩子新的情況，可說非常精準。

她歪了歪頭，「這些藥都沒效果？」

這時，未央已經端坐起來了，「回帝母，曉風現在夢遊越走越遠。明明他睡下時，兒臣或長輝都會在他身邊，可他總是能避過我們的視線出走。」

「我沒有睡著！」頂著一干人等懷疑的目光，她有些氣憤，「他這回可是穿過了重重守衛、一刻鐘就從帝宮闌珊臺走到了帝都城門口，這是正常的速度嗎？正常人有可能嗎？」

眾人復各自收回目光。的確，別說中途不被守衛攔下，成人都不可能用一刻鐘就從帝宮到城門口⋯⋯

「也就是說——」悠悠忽然捧起面前曉風的臉，「你不正常啊。」

「帝母！」

見曉風瞬時泫然欲泣，夜與未央異口同聲地大喊。

悠悠「嘖」了聲，揉亂曉風綁著馬尾的腦袋。「沒見你大姐姐就算不正常也過得挺快活嗎？」

「帝母！」夜沉聲怒喝。

她就知道這女人只會讓場面更混亂！

「好好好。」悠悠扶了曉風的肩，「屏氣凝神，我要內觀你的神識。」

半晌，悠悠復睜開眼，難得的疑惑，「你的元神，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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