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劍起風雲（六）

歎曦孤身立於風雲崖最高處，崖巔的風吹得衣袍翻飛，獵獵作響。

從這個地方，可以將整個風雲崖地界的景色收於眼內，客院的情形同樣一覽無遺。

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他的創造者，在鑄造之時加入了他的主人的心頭血，讓他如此迅速地有了靈識、甚至化人，卻也讓他為塵世的情感所深深糾纏。

見到長輝時，他探過他的兄弟──迎煦劍──的狀態，不過初具靈氣而已，距離要化人還差得很遠。

看來是和他的主子長輝一樣，日子過得很舒坦。

他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不過，能讓主人握在手裡使用，與主人並肩作戰，著實令人羨慕不已。他的主人對他的想法，歎曦也說不清楚。既厭惡，又重視，猶疑地混雜在一起。但說是對他的看法其實也不精確，他的主人看著他時總想著棄他們而去的練煙雲和長輝──儘管有很長的時間，主人並不曉得他們的名字。

但他仍是想著他們。在痛苦煎熬時，在暢快愜意時，在午夜夢迴時。

而此刻，他感受到主人的躊躇。

晏明慢慢走近長輝，看見他手裡拈著幾朵淡紫色的丁香。

「她睡了？」兩人靜立了一陣，長輝先開了口。

晏明點了點頭，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沉默。

「你聽說過我和她的傳言吧？」長輝忽然問道。

晏明神色冷了下來。

傳言？他是帝子宵的入幕之賓的傳言？他是帝子宵的儀賓的內定人選的傳言？

長輝卻笑了笑，「你知道，她只把我當朋友。而於我而言，她不只是朋友，更是我的妹妹。」

「公子無咎和宵都說我對和她有關的事情太盲目，可他們不知道，我其實是自私的。」

他語氣幽遠，像不是在說自己一樣，「我的記憶，是從在鬼闕開始的，但我從小就知道我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媽媽總是提起⋯⋯然而，他一刻也沒在我身邊過。」

總是提起⋯⋯嗎？

晏明垂下眼，看著落在地上的丁香花。

長輝看了看他漠然的神情，繼續道：「總是說是把宵當作自己的妹妹地守著、護著⋯⋯但事實上不過是因為，我想有個這樣的哥哥在身邊。」

晏明靜靜地聽完，只道：「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要我放棄殺你的打算嗎？」

「不，我不覺得我能左右你的想法。」長輝淡然道：「但我是肯定勝不過你的。這些只是我在死之前，想讓你知道。」

晏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能長年護衛在夜的左右，果然是有點骨氣。

晏明轉而望向遠方那道隱約的白色身影，「⋯⋯她，怎麼說？」

長輝愣了下，才意會過來他指的是他們的母親。

長輝仔細回想了一下練煙雲的反應，「她覺得會有今日是她的錯。」繼而苦笑道：「她不願見你我兄弟相戕，但也覺得我死定了。」

也就是說，他們母子倆對於他對他們有殺心，都不意外。

晏明眼神一利，「你們自覺對不起我嗎？」

「媽媽覺得她虧欠你許多。」長輝猶豫了會兒，「但說實話，我不覺得是我的責任。」

晏明收回眼神，瞥了長輝一眼。

確實，不管有沒有長輝在，他大概都同樣會被扔進影氏──長輝在的話，就是一次兩個。

但是不是有另一種可能，他會和長輝一起被帶到無愆鬼闕，與宵自幼相伴，一起長大？

「但你的存在，確實扎眼。」晏明不由得陰惻惻地道。

長輝知道他指的是他和宵深厚的感情，只能乾笑，同時心中高興，晏明在他說了這些後還願同他說笑。

不過，不論是前者和後者，都不是長輝所能左右，晏明也非常清楚這個事實。所以，他自幼的怨憎始終都是對著他們的父母的。

既然如此，為何歎曦劍靈的目標會是長輝和迎煦？真是如歎曦劍靈所說的，是因為他怨恨長輝、想除之而後快嗎？

他下意識望向風雲崖崖巔，卻發現已不見那道白色的身影。

晏明驀地心頭一突，佩劍自芳立即出鞘。

「你......」長輝的眼神不禁流露哀傷。

果然還是如此嗎？真正來到這個時刻，他發覺沒有他想像中的從容。

「當心！」晏明低喝一聲，回身擋在長輝身前。

長輝尚不解其意，便覺強烈的氣勁夾帶煙塵撲面，自芳劍輕顫著發出清越的劍鳴。

煙塵散去，長輝才看清晏明身前站著一人，執劍指與自芳劍相對──

正是歎曦劍靈！

歎曦臉色陰沉，「主人為何要阻我？」

晏明格開他，「你又為何要殺他？」

「主人為何不殺他？」歎曦煞氣掩面，「主人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而他卻能暢快愜意，主人不是十分忿懣嗎？」

「你既言能感知我心事，那麼當知曉我真正怨懟的對象。」

歎曦恍若未聞，自顧自地道：「殺了他，主人便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世上再無人與您擁有相同的臉龐、流著相同的血液。」

晏明沒有被說動而收劍，反而歎曦的話讓他深感異樣。

「這話，真的是針對長輝嗎？」晏明眼神犀利，「還是說，是對劍的另一把──迎煦劍。」

歎曦一頓，「人亡劍毀，理所當然。」

晏明緊了緊手中的劍，直指著歎曦。

果然，這才是歎曦劍靈真正追求的──獨一無二的存在。從他跟著鬼闕帝尊上風雲崖一見練煙雲、追訪自己的出身開始，一切便有跡可循。

「看來主人是並不同意了。」歎曦緩緩收回手。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晏明沉聲道。

在晏明身後的長輝身軀一震，他看不見晏明的神色，卻聽得出他的堅定。

「有另一人與自己一模一樣，難道主人不覺得彆扭？」歎曦看起來是真的困惑。

晏明想起宵對他說的話，「即便是孿生的兩人，也不會完全相同。神貌、心志、經歷、思想，處處皆有差異，而這些差異形塑了個人的完整，使之有別於他人。」

晏明定定看著歎曦，「我於初生落地時，便是無可取代；而你，在鑄成那一刻，也已是獨一無二。」

「原來，主人是這樣想的啊......」歎曦垂下眼，面露沉思，「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向晏明一躬身，「望主人原諒歎曦的自作主張。」

接著又對長輝一禮，「驚擾了長輝大人，無禮之處亦望長輝大人海涵。」

「兩位接下來的路途，容歎曦在此餞行！」

話畢，竟是舉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鮮血霎時噴湧而出，澆淋了原本不染纖塵的白衣。

晏明與長輝一時不及反應，驚詫中，只聞歎曦低弱的聲音，「歎曦無能，亦無顏再與主人同行......今後，望主人......如意。」

倒落塵埃的剎那，長輝腰間的迎煦劍震動了起來，劍鳴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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