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允你安生（五）

天濛濛亮時，島上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晏明聽著雨聲醒來，低頭去看，枕著他手臂的女人不知道被吵醒多久了，或者說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睡。眼下微青，臉上濃濃倦意，整個人像要枯萎一般。

昨晚鬧騰太過，她又一如既往地後繼無力了。

「讓你再逞能。」晏明掐住她的臉頰，毫不留情地嘲諷。

夜掀了掀眼簾，懨懨地瞪他一眼，連抬手撥開他的力氣也沒有。

晏明放下心來，同時也察覺自己的矛盾。

過去分明還為夜這樣奄奄一息、喘口氣都累的樣子擔憂，近日卻又因她難得的亢奮活躍而起了不安⋯⋯一向女蘿般的姿態忽然硬挺如喬木，彷彿要格開他，甚至離他而去⋯⋯

他這一年來守著的人，終究不只是他的夜⋯⋯嗎？她身為宵的模樣，是如何？身為帝子的模樣，又是如何？是否也都會讓他願意為之傾倒，愛護珍視？

據傳言，帝子宵性情沉靜疏冷，驕而不矜，行事果決俐落，同時不失縝密，代為理政期間，舊臣新銳皆擁戴之，距儲君之位可說只有半步之遙。但是一切皆於她一年前忽然病倒後產生變化。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她將自己原本佔有絕對優勢的繼承之爭的勝利拱手相讓，「閉門養病」？無愆鬼闕之內，帝子宵被圈禁甚或早已身亡的傳言，隨著時日漸長甚囂塵上。

事實是，一年前，應當在府裡靜養的帝子宵，千山萬水地跑到神鬼兩境之交，然後受傷被他帶回策師府。

雖然這一年來的確養完傷換養病，固元養氣的湯藥食膳不斷，把個身如蒲柳的病秧子，勉強養成了病美人的樣子。但，這關鍵的「病」，是什麼？執掌大權的帝子宵，如何變成了他所見的孱弱的夜？

無愆鬼闕的公開說法是，心疾。然而由她這一年的表現和公子無咎所的建議來看，不如說是——心病。

晏明撫著夜頰上剛剛掐出來的紅印。你的心裡，究竟藏著什麼？

「你⋯⋯」晏明脫口而出，又猛然收住。

夜睜了眼，靜靜地看他。

兩人四目相對，夜看著晏明眼中轉過無數思緒，目光漸漸流露疑惑。

晏明抿緊了唇。

這一問，會是更靠近真實的她，還是發覺兩人間的寧靜安穩皆是假象？

他抬手遮住她的雙眼，只聽到自己的聲音，「你的病，怎麼回事？」

過了很久，晏明才感覺到她眨了下眼睛，長睫刷過他的掌心。

「大概是，玩不起。」她說。

八音橋花園一隅，兩道身影為了突來雨勢避入涼亭中。

「如此不會太冒險嗎？」女子的聲音飽含憂心。

「莫擔心。只是引她到花園，做個機會給姮姬向她道歉。」男子卻是胸有成竹，「至於策師和未央太子見了她會有什麼反應，可不在我們的責任。」

若非他拉下身段向負責這片院落的安排調度的八音橋土主事示好，套出話來，否則以這幾日會談上策師和鬼闕太子日日的機鋒相對，還真看不出半點異樣。

原先只是想著打探一些策師院落的情報，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機，費了點工夫和這面貌平庸的女人演了好一陣欲拒還迎的戲碼，總算將她拿下。沒想到她怯生生的第一句話便驚如天雷，「夜姬面容與無愆鬼闕的未央太子十分相像。」

是鬼闕太子安插進去的奸細，還是策師與鬼闕勾結的證據，他一點也不在意。只要讓她見了光，便是晏明⋯⋯哦不，是無明需要頭疼的事了。

而他，仍是出身尊貴的向三公子。

向子誠彷彿能看見無明跌落雲端，面對諸多指控，百口莫辯的樣子。

女子思量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不會連累到你，就好。」

向子誠笑笑地地理了理她的鬢髮，「能受你連累，也是我的幸事。」

女子臉頰飛紅，扭著身子躲了開去，「不和你這登徒子說了。」

她轉身打傘，出了涼亭。

細雨順著牡丹傘面滑落，微低的紙傘遮住了女子大半面容，只能看見嫣紅的唇，勾起了深深的弧度。

策師府的侍女進來時，夜正抱著大靠枕，雙目呆滯地望著床頂發呆。

「夜姬，八音橋的土主事讓人送了牡丹切花過來，夜姬可要簪上？」

聽到聲音，夜眼珠微動。

好像是得了晏明的吩咐，幾個侍女這幾日不時便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逛逛花園⋯⋯是因為和鬼闕一直閉門會談，所以不怕她和太子未央撞上嗎？

土主事？是公子無咎那天曾提及的人。送花來，是公子無咎尋她嗎？不，若是找她，公子無咎會像昨天一樣直接出現在院子裡⋯⋯這人因為腿腳不便，移動來去的術法相當精熟。

這土主事大概也是得了公子無咎的意思，想要她出門散心。

夜閉了閉眼。鬼神雙方不知道還要耗多久，這段時間她若不踏出院門一回，這些人不會死心的，真是⋯⋯ 一個兩個地，都比她操心她自己。

不過蒔花弄草這種富貴閒人的嗜好，向來與她絕緣的。雖貴且富，但她總是很忙。

所以雖然說是賞花，她也就是換個地方發呆。

倒是兩個侍女看著碗口大的嬌豔花朵很是興奮，和一手拿著鏟子一手沾著泥的八音橋土主事問著牡丹花經。

忽地不遠處，分花扶葉地出現幾道身影。為首的女子看向這邊，急步走來。

夜皺了皺眉，侍女已經警戒地護到她身前。

那女子見狀，也沒有執意靠上來，停在幾步外，顰起秀麗的眉，問道：「姬，可是夜姬？」聲音有些顫抖。

侍女對夜輕聲道：「夜姬，是大皇子殿下的姮姬。先前在途中險些衝撞姬的車駕，策師大人一劍將其馬首斬下，護住了姬。」

姮姬朝她蹲身行禮，「夜姬，妾身此番是來向夜姬道歉的。先前是妾身失禮了，讓夜姬受到了驚嚇，望夜姬您大人不計前過。」

夜微瞇起眼。此事有古怪。「此番是來⋯⋯」姮姬早知道她會在這裡？

此時，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夜轉頭一看，暗叫不好，來人竟是包含晏明與太子未央在內的鬼神雙邊人馬。

夜轉身欲悄然退開，姮姬卻忽然幾步上前擠開了侍女，緊握住她的手，歡快地朝來人喊道，「大殿下，妾身在此巧遇策師的夜姬呢！」

一眾人等注意力皆被姮姬的話吸引過來，視線在夜臉上轉了一圈，又不約而同地轉向太子未央，齊齊面露震驚。

兩人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

凌霄驚異問道，「策師這究竟是⋯⋯？」

被算計了！夜神情一凜。

眼下情勢，要想繼續待在晏明身邊，又不危及他的身分立場，不可能。除非將見得她真容的大皇子等人在此處滅口，但將影響八音橋和無愆鬼闕等多方情勢，即便公子無咎和太子未央不出手干涉，她也不能這麼做。得保住晏明，所以，「夜姬」必須死，而且得由晏明親自動手，並想辦法掩飾她長相的真相。

夜和晏明交換了一個眼神，當機立斷，扯過姮姬用她身上的披帛絞住她的脖頸做為人質，揚聲道：「我還想怎麼忽然拖著我大老遠地跑來八音橋⋯⋯你是早有懷疑了吧，策師大人？」

晏明目光一沉，「夜姬，假扮鬼闕太子在無愆鬼闕境內犯案，後潛入本座策師府蟄伏，該當迷途知返了。」

夜不理姮姬的尖叫掙扎，只勒得更緊，挾著她步步後退，「這是要我迷途知返的陣仗？是束手就戮吧？」

晏明聲音無比冷漠，「未央太子以為如何？」

「不如何。」未央攤手，笑得不以為意，「本宮只要她的屍首。」

「如此。」晏明點點頭，立時撥劍朝夜而去。

夜抓著姮姬左格右擋，猶笑道，「策師大人，不覺得此景似曾相識嗎？」話畢，將姮姬推了出去。

晏明聞言已有防備，閃過跌過來的姮姬，挽劍直刺向夜。

夜下腰驚險閃過，翻了個筋斗轉身點踏，凌空飛逃而去，而晏明亦仗劍追之，眾人視野一眨眼就沒了兩人身影。

未央雙手環胸靠在樹幹上，打了個響指召來自己的侍衛，「去，助神疆策師拿下她。」

得到消息的公子無咎亦趕到，「島上已無他們二人的氣息，已經打出了八音橋了。」

未央打了個呵欠，笑得瞇了眼，「意外之喜啊，本宮當重謝策師大人協助拘捕這惡行嫌犯。」

她擺了擺手，「本宮就先回去歇著了，策師大人若回來，請他直接帶人到本宮那兒。」說罷便負手而去。

公子無咎將凌霄等人亦勸了回去，說是有消息會命人通報。

凌霄的勝券在握、向三的喜形於色，以及土主事始終局外人般靜立一旁的悲喜無關，公子無咎一個也沒漏看。

當晚眾人都收到了消息，策師帶回了受到重創的夜姬，與未央太子共商後決議讓夜姬就地伏法，既為假扮未央太子所犯之罪行，亦杜絕她向人透露神疆機密的可能。

皇曜神疆策師神秘的寵妾夜姬，是夜於八音橋香消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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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更於鏡文學，欲速知後續可至鏡文學《漏夜行》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2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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