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劍起風雲（一）

沙沙的雨聲從夢境延伸至現實，一陣停一陣落，帶著銷蝕入骨的寒冷，緊纏慢放地糾纏著。

宵睜開眼，一股無來由的怏怏不樂立時不由分說地襲捲了心頭，她便知曉了，她抑鬱消沉的時期又開始了。

疲憊沁入骨髓。

緩緩支起身，夢境仍有片段跟隨，宵有片刻的混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在晏明隨時可能揭簾和她相望的皇曜神疆策師府？還是長輝隨時等著向她彙報政情的鬼闕闌珊臺？

宵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看清楚了房內鋪著的木頭地板和擺放的矮案茵席。

是自幼至今熟悉的景物，她的房間⋯⋯

門外響起詢問聲，她懨懨地應了聲，紙門被拉開，長輝端了溫水和米湯進來，曉風揉著眼睛跟在一旁。

「大姐姐早。」曉風歪著腦袋靠在宵的床邊，嘴裡模糊道。

宵點點頭，就著長輝端來的溫湯洗漱。

長輝瞅著他們姐弟倆嘆氣，「大的小的，都這麼無精打采。」

他又細細打量宵的神情，一下了然，「又開始了？」

宵有精力充沛又活潑積極的時候，處理大小事都效率十足，但總是只短短幾日；更長時間是像現在這樣，消極頹喪，說話都嫌累，安靜而虛弱。

看來前幾日截阻皇曜神疆的密使時的表現，是近期的巔峰了。

在宵身邊四千多年，看著她從過往努力地視而不見，費盡心力只表現完美的樣子，到這五年來放棄抵抗自己的情緒，心裡是什麼感受便怎麼做，他也是充滿了感慨與心疼。

宵扯了扯嘴角，接過米湯，一口一口地淺抿。

一碗米湯見底，宵用帕子輕拭嘴角，淡聲問道：「太子又想提前交接太歲令？」

大清早地就將明顯還沒清醒的曉風上下拾掇妥當了提來她房裡，顯見是有來客，待會兒要一起見。能有這待遇的也就她上頭的兩層——帝尊和太子。目前帝尊出外雲遊，不在帝都，所以只能是太子了。

太子親臨，這個時間點，不是為了前幾日她率人伏擊神族遣來舊帝都尊神派的密使，就是為了提早幾天擺脫太歲令。而長輝能容她慢條斯理地用完早膳不催促，那便不是急事或大事，所以太子是為太歲令而來。

「看起來是。」長輝收拾好碗杓，轉身去揉捏曉風的臉頰，把他的嘴拉成個「一」。

曉風揮舞手腳反抗，嘴裡「唔唔」著，眼神逐漸清醒起來。

宵更衣完畢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拿起比她略高的法杖滌緒，朝還在床邊玩鬧的兩人招了招手，轉身往前廳而去。

才在廊下，便聽見「刷刷刷」的聲音。宵長眉一顫，直覺不妙。

一跨進前廳，宵只覺一口氣一下梗在喉頭，微歪身子靠住手中的法杖，克制地閉了閉眼。

⋯⋯這個女人真的腦子有洞！

「臣宵參見太子。」宵冷冷出聲，帶著煞氣，「請問太子這是做什麼？」

落在宵身後幾步的長輝和曉風見了滿地木屑，同樣目瞪口呆。

「嗯？」廳內的身影轉了過來，露出和宵別無二致的容顏，唯眉心一點硃砂痣，風流眉眼，「你說這個啊？本宮想，大姐這幾年都不用僕婢，闌珊台裡除了長輝就只有這些傀儡，未免無趣。」

「所以？」宵面無表情地看她。

「搭啦！本宮幫你的傀儡新換了形象。」未央高舉雙手，將被她削得面目全非的木頭傀儡讓出來，「是不是覺得更愛本宮了？」

果然只要放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就會出事！

宵看著一邊沒被動過手腳的正常比例的人形傀儡，再看看未央身邊腦袋被削得奇形怪狀、四肢也纖細得和軀幹不成比例的⋯⋯木塊，吸了幾口氣冷靜下來。

「『更』的基礎是『原本有』，可惜臣並不愛太子。」宵冷聲打槍。

「唉唉，『無情』是你的名字啊，大姐。」未央捧心，「曉風你可千萬別學你大姐姐。」

「曉風獨一無二，不需要學誰。」宵斜了她一眼，讓傀儡去收拾地上的木屑。

這畫面，說不出的獵奇。

「那⋯⋯」未央燦笑，和腰上繫著的金紗腰帶一樣閃亮，「曉風也可以輪值太歲了嗎？」

這樣她就是兩年輪一次了！

「你不要這麼喪心病狂。」滿室木屑，宵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還有，太歲值年既然是一年，你就給我做滿，別想提前交接。」

未央歪頭看她，「也就是『給你姐姐做滿』的意思？」

宵一時無語，「對⋯⋯」

「哎，大姐你都回來了，不差這麼幾日，就先接過去嘛。」

「是不差這麼幾日，太子就做滿吧。」

「大姐你怎麼捨得妹妹如此勞累⋯⋯」

「太子剛剛也說了，我的名字是『無情』。」

宵和未央對視良久，最終以未央落敗告終。

這時，曉風摸到宵的腿邊，仰頭望著兩人，「大姐姐，二姐姐，那麼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未央不假思索道，「別當好人。」

宵同樣不假思索地踹了未央一腳

未央被踹得一跪，「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宵不再理她，思考了好一會兒，蹲下身子與曉風對視，「一個喜歡自己的人。不管遭受多少責難、面對多少質疑、經歷多少挫折，你依然喜歡你自己——這樣的人。」

未央翻了個白眼，嘟囔道：「我不也是同個意思。」

曉風點點頭，抱住宵，「大姐姐喜歡自己吧？」

宵一愣，沒有回答。

卻聽曉風接著道：「我也很喜歡大姐姐唷！很喜歡！」

宵沉默許久，才伸手抱住了曉風小小的身子。

「我也很喜歡大姐唷！很喜歡！」未央雙眼閃閃發亮。

宵太陽穴一抽，「滾！」

未央企圖提前交接太歲令受挫後便離開了，對於宵截殺神族使者一事未置一詞。

「那是佔春遲，尊神派的新秀。」長輝手上幫曉風綁著沖天炮髮髻，一邊報告底下人送來的消息，「幸好你沒殺他，不然你就難交代了。」

雖然現在宵也已經是尊神派的眼中釘了，但若是殺了佔春遲，引發尊神派群情激越，他們會做出什麼來就難以控制了。

「可以不要派處理了會很難交代的人出來嗎？」宵歪倒著靠在矮案，眼神呆滯地望著房頂。

「太子什麼也沒說，表示她也是藉尊神派的存在平衡議廷，並不想他們真的成什麼事吧？」

「就是那樣。」宵的眼神流露厭煩，「我沒先動手的話，讓他們真談成什麼事，說不定尊神派會和神族派來的人一起被未央給滅了。」

五年前的鬼神會晤，雙方在談判桌上耗了好幾天，談妥了幾項章程，主要是以貿易方面的事務為主。據說皇曜神疆大皇子一直明示暗示地提及鬼神之間應有從屬問題，都被未央輕飄飄地卸了開去。不過，光是和皇曜神疆面對面晤談，似乎就給了尊神派無限的信心。

見尊神派如此，未央也就順勢而為，採取捧殺的策略。

未央負責「捧」，而她負責「殺」。

在外看來，她就是尊神派完成「歸神大業」的絆腳石，也是在政事上掣肘未央的存在，與未央水火難容。

明明未央才是長於權術的人，但她總是因各式各樣的原因早未央一步踏上火線。有時不禁想，若這些通通都是未央的謀劃就好了，她就不用費力辨認當中各方人馬的意圖，只需遵照帝母和未央的指示，專注作為帝王之兵，指向不軌之徒就好。

這勞心耗力的人生，煩哪⋯⋯

宵揉了揉太陽穴，趴倒在矮案上。

長輝覷了她一眼，沒像過往那般叫她振作加油。

他現在知道，那樣會讓她心裡更煩躁，壓力更大。

「長輝哥哥，好了沒有？」他懷裡的曉風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

「好了好了。」長輝仔細地繫上最後一條紡紗髮帶，放開了他。

曉風摸了摸頭頂的三根沖天炮，衝長輝一笑，「謝謝長輝哥哥！」

接著便轉身去翻出了自己的玩具，兀自玩得開心。

長輝翻開下一份文書，眉頭一皺，「你看看這個。」

宵半闔著眼接了過去，一見字跡不由得睜大了眼，「她又胡來！」

長輝苦笑。闌珊台有自己的情報系統，最後會彙整到他這個侍衛長手上。今日卻混入了一份不尋常的報告——來自帝尊悠悠。

「她有話不能好好說嗎？」宵抱怨道。

情報重要的是即時性。她的人手水準當然不差，但比起帝尊所擁有的鬼闕情治單位還是略遜一籌。畢竟人家是國家級的單位。

偏偏帝尊就是硬是將自己的訊息混進闌珊台，而不是遣人直接送信來。是想要人為她成功惡作劇鼓掌嗎？

有個自我的帝母，還有個任性的太子，著實太心累。

長輝問道：「是什麼事？」因為可能是帝尊家事，他便沒多看。

「有人暗中在追蹤她。」宵沉吟一會兒，「似乎，和晏明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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