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帝心（二）

四千餘年前，帝尊悠悠登基之初，依照鬼闕傳統，前往位於舊帝都的幽宮育脈。

原本一代帝尊只會化育一名帝脈，然而那一夜，第四代帝尊悠悠卻抱著兩名嬰兒步出了幽宮。長年以來，帝尊的說法都是精血雙化而為雙生子，即為長女宵與次女未央。

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育脈化人實為逆天的密法，有許多繁複細則，除了防止天意反噬，也確保誕生的帝脈不出差錯。

其中，育脈者需於子時三刻、陰氣最盛之時，取自身經血施術，以化帝脈。未央便是這樣誕生的。

而宵，卻不是。

她是帝尊悠悠取自己一滴指尖血——十指連心，又稱心頭血——所化，降生在夕陽落下的剎那。故名——宵。

原本這些，宵都不會知道。她也許會和未央明刀暗箭地廝殺直至一人倒下，也或許會和平地和未央一起登基為第五代帝尊。總之，不會知道那一切不堪的真相。

她永生不忘的那一日，在她沒有半點防備時，來了。

那只是一本很普通的藍皮手札，書皮用的甚至不是鬼闕帝家的玄金配色，看上去很陳舊了，不過並不至於破爛。

「那是帝母的筆記，未央特地放到我桌上的。」宵的眼神很淡。

自己不是精血所化固然讓她驚訝，但畢竟也活蹦亂跳地活了四千年，她一時也沒有多想什麼。但是，翻開下一頁，天地變色。

「上頭說，我與未央互為對照。帝母想知道，兩個都是她的血所化，但是從出生到成長都使用不同方法的人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好奇我們會如何看待對方的存在。」

「甚至，我和未央的不和對立，也是她暗中促成，只因為想觀察我們相互爭鬥的過程、方式、結果。我們倆發生的大小事，帝母全記錄下來了，還會寫下評論和預測。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帝母一個人的遊戲。」

「我沒有崩潰。但這裡⋯⋯」宵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從那一刻，開始潰爛。」

晏明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只有沉默地握緊了她的手。

「於是，我『病倒』了。」宵輕笑了笑，回握他的手，「但是，群醫會診，得出的結果是，我很健康，理論上徒手打巨蠍都不是問題，不應該像那樣纏綿病榻。」

「後來，公子無咎建議我出門走走。」想起公子無咎那一百零一個建議，她笑出來，「左右我也不想再待在『家裡』，便順勢離家出走了。」

一路上，她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亦不知自己將往何方，只知道自己，越來越不想活著。

「然後，我遇見了你。」宵靠到晏明的胸膛，聽著他穩健的心跳，「在我不想活到了絕望時，你一劍刺穿了我的心口。」

她撫著他的胸口，「你不知道，那一瞬間，我多麼快樂。」

「我這幾日仔細想過了，你長得好看，不是我第一眼便為你傾倒的原因⋯⋯」

晏明哭笑不得，「是因為我刺了你一劍？」

「是這一劍帶給了我至上的救贖，也帶給我一個可以放心依賴的人。」

宵知道晏明不一定能同理這樣的心情，但是他會包容。

「說起來，我也是受了你當下那個眼神撼動。」晏明捋捋她的鬢髮，「在我劍下，我第一次看見那麼專注而柔軟的眼神。」

「是死亡的刺激，將我們連結在一起。」宵不禁笑嘆，「真是，病態。」

晏明眼神柔和，語氣平常地道：「你不就是有病嗎？」

宵一時笑得嗆著了。

一旁釣著魚的曉風，時不時轉頭偷覷親密的兩人，嘟起了嘴。

大姐姐！看看人家啊！

他忍不住踢了踢腳，有些躁動。

晏明被雜音引得去看曉風，正好兩人目光對上，就見曉風皺了皺鼻子。

晏明遲疑地小聲問道：「他⋯⋯？」

宵循他的視線看去，見曉風對她揚起燦笑，便回以頷首，也小聲道：「其實我也不清楚。」

「那年我本就不在鬼闕，而帝母在我離家後也外出了。我和未央從八音橋一起回去，就見她已經等著了，懷裡抱個嬰兒，說是我們的弟弟。」

而後未央神神秘秘地來找她，「聽說母蠍交尾後會吃掉公蠍。」

她無言，只用力將太歲令砸回未央身上。

宵揉了揉太陽穴，想起自己接下來就得回去值太歲了。

「你要留下來等歎曦劍修復完成嗎？」她問道。

晏明頷首，「⋯⋯也順便⋯⋯嗯⋯⋯」

宵知道他說不出口的部分，是要留在風雲崖和練煙雲相處。畢竟不管方才兩人談了什麼，終是難以彌補這麼多年來的憾恨，他心裡的情感定是還很複雜。但是願意留下，想必是談得了正向的結果。

「皇曜神疆那邊⋯⋯？」

這五年來，晏明和皇太子凌霄徹底翻臉，捉對廝殺得歡。若是被皇太子探得晏明此番入境鬼闕尋練煙雲，恐會藉此生事，不知需不需要她動些手腳擾亂他們一下。

「無妨。」晏明不以為意。

他手下的家將和影氏也不是吃乾飯的；不然，也有公子無咎會幫忙打掩護。

「那就好。」宵嘆口氣，「我差不多要趕回去接太歲令了。」

萬一晚了，不知道未央又會耍什麼花招；她在某一程度上，繼承了帝母的惡趣味。

晏明摸了摸她的臉頰，有些不捨，卻仍微微笑道：「放心，我很堅強的。」

「我不喜歡堅強。」宵皺了皺眉，嘟囔道：「堅強代表那人不斷經歷苦難。」

晏明一時啞然，心思迴轉，才道：「我會給你傳信。」

宵立時兇惡地瞪他一眼，磨牙霍霍：「你最好乖乖給我傳信，否則我就直接殺上策師府讓你再感受一次死亡的絢麗。」

晏明扼不住笑，抱住了她，「這樣我就不能保證會不會因為想見你一面而不傳信了。」

宵用力蹬了他一腳，細跟的靴子踩起來極痛。

聽他吃痛「嘶」了聲，她才滿意地移開腳，一甩長髮，上前帶了曉風揚長而去。

至於宵等人回到帝宮，未央多感天動地揮舞著太歲令撲向宵，在此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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