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行 - 袖手生死（一）

接過這一輪的太歲後，宵很是抱著腦袋燒了一陣。

未央事積案頭，留了很多卷宗沒有核，翻看了上頭押的日期，正是她上回試圖提早交接的前後。

宵一時氣結。

好不容易緩了口氣喝杯茶，便接到公子無咎的拜帖，讓她一口茶險些咽不下去。

當值時收到八音橋送來的消息不奇怪——因為帝母和公子無咎的淵源，八音橋其實一直暗中作為鬼闕的耳目——但是正兒八經地遞橋主拜帖的時候卻極少，而且總是為了比「八哥啁啾」更麻煩的事。

卻不能不見。

宵煩躁地摔了拜帖，仍是煮起了水，給公子無咎泡茶。

「沒想到我還能得你一杯茶喝。」公子無咎一進門便笑道。

「你還能笑得出來，是不是代表事情其實沒那麼大條？」宵了無生意地望他一眼，更絕望地發現推著公子無咎輪椅的是八音橋的金主事。

八音橋以所掌的交易內容之輕重程度分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部，各部設一名主事、一名副主事統掌。

公子無咎聞言仍是清雅一笑，「而我只是因為想念你，所以特特投拜帖求見，是嗎？」

宵肩頭一頹，「算了，這更教我毛骨悚然。」

她比了個「請」的手勢，金主事將公子無咎推到矮案前，自己則跪坐下來。

水沸了，在壺裡咕嘟咕嘟滾著泡泡。宵提起水壺將冒著白煙的水沖入茶盤上的茶壺，浸泡了一小會兒後，倒入茶海中，再分別倒進瓷白的茶杯中，先遞給了輪椅上的公子無咎，再將另一杯推向前給金主事。全程姿態端莊閑雅。

「看你泡茶，就是一道風景呢。」公子無咎輕歎道。

「少來了。」宵明顯憂鬱，「直說來意吧，別在那兒彎彎繞繞。」

「哈。」公子無咎的目光卻是在她臉上轉了圈。

宵今天戴的是一副下擺金線繡荊棘花的墨色面紗，從鼻頭垂到胸口，只露出一雙情緒滿溢的眼睛。

「做什麼？」宵臉露戒備。

「沒什麼。」公子無咎仍是悠然，「只是覺得你的面紗自有封印的效果，很奇妙而已。」

宵的眼神非常強勢，顧盼間除了流露自己的情緒，也能對旁人施予十足的壓力。

不過，一旦她戴的是從頭頂罩下來，連雙眼一起遮住的長面紗，帶給人的威壓會驟減七成。即使說的話犀利刻薄，感覺也溫和三分。

「說什麼呢⋯⋯」宵無語，屈指敲了敲桌案，「正事。」

公子無咎仍是彎著唇，眉眼卻冷肅下來，「這是牽扯甚廣，你要有心理準備。」

「等等。」宵覺得不對，「這聽起來你應該要找太子才對。」

太歲代帝尊巡狩境內，舉凡平亂掃貪都算在業務範圍，不過也限於鬼闕境內。出了鬼闕，就不是太歲職責所要負責的。

「啊⋯⋯我的拜帖原先確實是投給太子沒錯。」公子無咎一攤手，「不過，很顯然是被轉來你這裡了。」

宵扶著額，更加鬱悶了。

未央老嚷著事情多、要扛不住了⋯⋯騙她沒監理過國政嗎？她才是想遠走高飛的人吧！都確立太子了，她原本完全可以的！偏未央成了太子後，忽然一改跟她鬥得死去活來時的精明，軟爛得和她病後不想理事有得比，連應該可以取消的太歲巡狩都軟磨硬泡地留了下來，拖著從晏明身邊回來的她一起輪值⋯⋯要不是她堅持，未央甚至不想用輪流的，想直接丟給她扛。

「好，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並沒有，她現在只想把人趕出去，然後封起大門。

「先說八音橋的那個叛徒吧。」公子無咎帶著明顯地冷意笑了笑。

幸虧他與晏明、帝尊、宵等人的來往皆是隱密，只有第一心腹金主事知情。那叛徒雖然身居土部主事，真正掌握的也只有自己部裡的生意。

「因為她的一些喜好習慣.讓我覺得有些耳熟，我便請帝尊來看⋯⋯她的妍媸訣在帝尊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另一個練有妍媸訣的人？宵隱約想起，有個成長與生活歷程跟帝母完全重疊的人，那是⋯⋯

「土主事⋯⋯事實上，該稱她帝子殊情。」

宵有些驚訝，卻又覺得不意外。

帝子殊情，第三代帝尊的「親生」女兒，據說也是當年第三代帝尊心中的繼承人首選。四千多年來，一直被認為已死於當年帝尊悠悠發起的政變中。如今還活著，就不知道是帝母故意為之，還是她真的好運逃過了⋯⋯

面對宵質疑的眼神，公子無咎咳了聲，「你也知道帝尊的性子。」

果然如此。

「所以，她現在是想殺回來當帝尊嗎？」

「不完全是。」公子無咎輕叩輪椅扶手，「金主事，詳細就由你來說明吧。」

「是，橋主。」金主事點了點頭。

宵懷疑公子無咎是故意整這個自己最忠心卻也最木訥寡言的心腹。竟然讓一個除了議事，私底下一個月說不了十句話的人來講詳情。

「帝子殊情在五年前鬼神會談時，結識皇曜神疆向家三公子向子誠，搭上了神疆皇太子凌霄的線，又藉著他們和鬼闕的尊神派有了來往，並與當年自己與第三代帝尊之君夫的擁護者殘黨接觸。」

同時有神疆皇太子和鬼闕尊神派的支持的話⋯⋯「是答應日後重用尊神派，並多做兩境交流的人情給神疆皇太子助他順利登上皇位，藉此取得他們雙方的支持，再聯合當年的餘孽來與帝母和我們叫板嗎？」

「你太溫和了。」公子無咎嗤笑一聲。

金主事亦搖了搖頭，「他們的野心更大。帝子殊情欲借神疆與鬼闕的這幾股力量，先行除去帝尊、太子和帝子您，接著在尊神派和多年前的殘黨擁護下登機為帝尊，再順著尊神派長久以來的想望，帶著整個鬼闕歸附神疆。」

公子無咎笑道：「向三素來有個酒醉後問什麼說什麼、隔日卻不會記得的毛病，安在他身邊的影氏一探便得。」

宵咋舌，「她不覺得他們的目標有點多嗎？」

難怪公子無咎會說「不完全是。」確實是牽連甚廣呢。

「雖然風向小，聽起來好像還是有成功的可能。」宵轉而冷笑道：「但是，她一開始就找錯了後盾呢⋯⋯你怎麼說呢，公子無咎？」

公子無咎但笑不語，沒有反駁，只是優雅地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他並非一開始就和皇曜神疆不對付，相反地，他出身神疆，並與皇室淵源極深。但這淵源，成了他日後痛恨的根源。

千餘年前，他被人挑斷了手腳筋、廢去武功、毀盡容貌，棄於杳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是路過的帝尊悠悠救治了他，更給了他新的名字「公子無咎」，傳授他法術、醫術，助他成立八音橋，更承諾他可以盡情復仇。

無咎無咎，錯不在他。

於是他找上彼時仍身陷影氏的晏明，策劃了一場失敗的刺殺，讓晏明成了神皇的救命恩人，進入朝堂，更進一步掌握了蹂躪他們多年的影氏，對神疆世族深懷怨恨的同袍們轉變為反向指向那些踐踏他們的人的暗刃。

他不是要皇曜神疆傾覆，但是，犯錯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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