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屍 - 1-29

等到了目的地，陸梓優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要幫一個連自己死掉都沒意識到的鬼婆婆找人是件極度困難的事──她只記得路名和幾段，以及兒子的名字徐俊。

柏克幸災樂禍，跟著陸梓優依照鬼婆婆的指示在夜晚的菜市場中亂轉，一點都沒有幫忙的意思。

他不缺這一點時間。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又回到剛剛下車的圖書館對面的站牌前，陸梓優受不了了。

「阿嬤，我們先休息一下，妳仔細想看看妳兒子的地址……」

鬼婆婆停下腳步，皺眉思索了好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雙手在身上摸索了起來。

「奇怪了，我明明就有抄在一張紙上……」鬼婆婆困惑的說，把口袋都翻遍了就是沒找出半張紙，「怎麼不見了……」

她喃喃的說著，眼睛望向馬路，馬路上有一輛摩托車疾馳而過，她的表情忽然變得驚恐，摔倒在地上。

陸梓優臉色大變，連忙走到她身邊。

「阿嬤！妳怎麼了？」

鬼婆婆沒有回答她，只不斷的抽搐著，「好痛……我好痛……」

隨著她的話聲，鬼婆婆的樣子也產生了變化，她的臉上滿是鮮血，頭顱凹陷下去，左手臂凹折成怪異的角度。

陸梓優驚惶的看向柏克，柏克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她只是在重演死前遭遇的事而已。」柏克的語氣淡然得就像便利商店的店員在說便當已經微波好了。

鬼婆婆淒厲的慘叫著，全身顫抖，鮮血不停的流淌。

「沒有辦法能幫幫她嗎？」蹲在她身邊的陸梓優伸出手想幫她，卻不知道從何幫起，只能無措的大叫。

「只要她完全想起來，意識到自己死了，一切就會結束。」柏克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一點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值得驚慌，這丫頭也太少見多怪。

柏克看著鬼婆婆的狀況，推測的告訴陸梓優，鬼婆婆手臂的骨折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以高速拖行，而從她身上的擦傷，可以看出是在相當粗糙的地面磨擦過，也許是柏油路。

他正說著，陸梓優懷疑的看他一眼，鬼婆婆的尖叫聲卻在這時停止了，陸梓優立刻轉頭，就見鬼婆婆一臉茫然的爬起身，身體已經恢復正常。

沒有血跡、沒有傷痕，方才的一切就像是過度真實的幻覺。

陸梓優不知道該對鬼婆婆說什麼，說「妳沒事了嗎」很奇怪，因為事實上對方已經死了，還死得很慘，她最終只能擔憂的望著鬼婆婆，鬼婆婆看到她的表情反而慈祥的笑了。

「歹勢捏，嘎哩驚到了……」鬼婆婆嘆了口氣，「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柏克完全聽不懂，但他用腳趾也猜得出對方在安慰陸梓優。

陸梓優則是搖搖頭，上前用台語問，「接下來還要去找妳兒子嗎？」

「如果可以……」

聽了鬼婆婆接下來說的話，陸梓優才知道她丈夫前兩年過世了，她一個人住在南部老家，想說很久沒看到兒子，就來找兒子，沒想到在找地址時，走在巷子裡，突然有一輛摩托車從後面衝過來，摩托車後座的人伸手要搶她的皮包，但皮包勾住了她的手，她於是連帶著被疾駛的摩托車往前拖行──也是因為這樣，剛剛摩托車疾馳過去，才激起了她的記憶。

等她再清醒，發現自己在一個房間裡，有一張床上面擺了什麼東西用白布蒙著，點著香和蠟燭。那時她什麼都不記得，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離開了那個房間，漫無目的的一直走，也不知道走到哪，直到看見一輛公車，她覺得自己該坐上去，然後才想起來自己要找兒子。

陸梓優對於鬼婆婆的遭遇感到很難過，又問鬼婆婆有沒有想起兒子的地址。

鬼婆婆想了想，猶豫的說了一個地址。

「那我們先去看看，如果還是沒找到的話，就明天再說。」

鬼婆婆連連感謝陸梓優，同意了。

柏克跟在陸梓優身後往目的地走，鬼婆婆報出的地址在菜市場過去的一所小學附近，隔一條大馬路就是一所國中，陸梓優國中就在那讀，算是十分熟悉。

但當兩人一鬼來到公寓樓下，陸梓優卻遲遲按不下門鈴。

第一是不確定是哪一戶，第二是不知道按下去後該說什麼。

萬一說自己帶他媽媽來找他，人家下樓來接，卻看不到人，她是要怎麼回答？總不能說她帶著他媽媽的鬼魂來找他吧……

陸梓優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

柏克瞥了她一眼，隨手按了二樓的門鈴。

「你好，請問是哪位？」對講機傳來一道蘊含戒備的女聲，畢竟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這時候來拜訪顯得很奇怪。

「你好，請問是徐俊先生家嗎？」柏克的嗓音十分溫和可親，跟對陸梓優那種冷淡嘲弄的態度完全不同，惹得陸梓優頻頻側目。

「不是喔，姓徐的是五樓左邊那戶，你按錯了。」

「這樣啊，不好意思按錯門鈴了。」他的聲音透著滿滿的歉疚，「打擾妳休息了，真的很抱歉。」

女人似乎被柏克好聽又溫柔的聲音稍微卸下心防，多嘴了起來，「沒關係，不過……你找徐先生有什麼事？」

「是有重要的事，關於他的母親……」

柏克曖昧不明的說，女人就自顧自的接話。

「哎呀，老人家是發生什麼事了？你趕快上去吧，我幫你開門。」

「真是太謝謝妳了。」柏克的話音裡充滿感謝的笑意，表情卻一副冷淡。

陸梓優看了不禁一陣惡寒，真是太會裝了！

鐵門真的喀噠一聲開了，陸梓優不禁覺得這位住戶也太沒警戒心，但就他們的狀況來說，倒是給了他們方便。

柏克領頭踏上了樓梯，陸梓優和鬼婆婆跟在他後面。

公寓屋齡相當老，只有樓梯沒有電梯，樓梯扶手也是舊式的，包著紅色塑膠殼，階梯本身是磨石子的，對每天早上都會跟老爸進行晨練的陸梓優來說，區區五樓，她可以用跑的上去還臉不紅氣不喘，但她卻越走越慢──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難怪她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聽老婆婆的敘述，她的屍體應該被暫時安置了，那麼應該會通知家屬，她應該早就能見到她兒子了吧？

就算老婆婆的錢包被搶走了，警方聯絡不上親人，老婆婆的兒子發現母親一直沒來，應該也會緊張報案啊？現在老婆婆卻還在外頭飄盪，而聽住戶的話，兒子好像根本不知道老婆婆出事了……怎麼會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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