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一章——靈魂的呼聲（３）

　　接下來幾節課都沉悶得很，男孩好不容易才撐到下課。

　　「接下來要去哪裡？」

　　「喂，我剛買了新的遊戲，來我家吧！」

　　「什麼？又是麥當勞？偶爾也該去別處吧？」

　　「真麻煩，今天又要上補習班。」

　　下課後的校門特別熱鬧，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討論接下來的節目，可惜這一切都跟男孩無緣，因為他沒有朋友。

　　一個也沒有。

　　事實上，男孩在校內的人際關係並不差，但不知何故總是無法與人深交。

　　男孩也曾經嘗試主動結識朋友，可是每次當他開始跟對方熟絡時，就會突然感到不安，繼而逃避，一再摧毀好不容易才萌生的些微友情。

　　為何不安呢？男孩也不清楚，只是一想到有外人侵入自己的生活，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屢戰屢敗下，男孩漸漸放棄結交朋友，故此回家的路途往往都既無聊且寂寞。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聚精會神地偷聽途人的對話，幻想他們是自己的伙伴。

　　「知道嗎？最近商場有新店鋪，東西便宜得很。」

　　——啊啊，我知道啊，那兒的糖果也很好吃。

　　「哎呀，副校長可否別再化那副濃妝啊？嘔心死了。」

　　——嗯嗯，不能同意你更多。

　　「刺身上那塊綠色東西可否不要再加上去啊？」

　 ——對耶，那東西到底有什麼用處啊？

　　「有新遊戲推出囉，不如一起購買吧？」

　　——那個太貴了。

　　「來吧……」

　　——來吧？

　　「來吧……」

　　——嗯……來哪裏？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身體猛地一震。

　　「那是……什麼？」

　　沙啞的、非人的聲線，讓人聯想到野獸。

　　逼真的幻聽。

　　「來吧……」男孩低喃。

　　男孩轉過頭，這才察覺到自己正站在水塘的入口。天氣不佳，山道比平常還要陰暗，冷風從中吹出，他不禁打了個顫。

　　男孩身後就是大街，路人與車輛絡繹不絕，可小路與街道之間彷彿瞬間長了一層隔音膜，四周頓時化成無聲的世界……不，世界並沒有改變，這不過是男孩過於專注而產生的錯覺。

　　凝視著山道，男孩很自然地回想起人蛇的傳聞。

　　人蛇是什麼呢？男孩隱約記得最初聽到這個詞語，是在約三個月前的自習課上。

　　「請問……你們曾聽說人蛇嗎？」上課途中，某人忽然說道。

　　「人蛇？什麼來的？」

　　「等等，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我知道啊，昨天隔壁班的李大明跟我說過。」

　　「那是什麼東西？」

　　「聽說喔，人蛇是一頭怪物。」

　　……同學們就這樣隨興地聊起人蛇。

　　以這一天為界線，傳說以驚人的速度散開，並且猶如活物般經由眾人之口不斷地演化。

　　一開始，就只有人蛇這個名字，別無其他資料，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各種各樣的流言陸續出現。

　　有人說，它渾身漆黑。

　　有人說，它發出惡臭。

　　有人說，它住在水塘。

　　有人說，它巨大無比。

　　更有人說，它會吃人。

　　五花八門的說法真假成疑，但在繪聲繪影的渲染下，人蛇的名聲還是順利地傳開。

　　儘管似是而非的形容多不勝數，外觀卻始終缺乏具體描述，因此如今三個月過去了，人蛇的樣貌依然如入五里霧般模糊不清。

　　反過來說，也許正正就是因為這種朦朧美，人蛇才能夠在眾多都市傳說中突圍而出。

　　假如問到男孩對傳聞的看法，他可以肯定地回答－－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畢竟故事的空白太多、歷史也太淺，實在欠缺說服力。

　　縱使男孩對傳聞本身興趣缺缺，不過人蛇一詞倒成功挑起他的關注。

　　——還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雖說眾人皆表示人蛇即人類和蛇的混合物，可在男孩聽來未免過於含糊。混合代表什麼意思？是五十比五十的大合體嗎？還是其中一方佔有主導地位？

　　「『蛇』字在後的話，大概蛇才是主體吧？」

　　想想動物界中的雜交種。

　　虎獅的本質是獅子，擁有老虎的特徵。

　　馬騾的本質是騾子，擁有馬匹的特徵。

　　如此類推，人蛇的本質是蛇，擁有人類的特徵。

　　「……可能嗎？」男孩一臉疑惑。

　　虎和獅、馬和騾之所以能夠產生後代，是因為兩者都擁有相近的生命格式——同樣的體型、同樣有脊椎、同樣是胎生－－在諸多前提下，混種才得以成立。相反地，差異較大的生物顯然無法做到這點。

　　男孩嘗試在腦海中想像現實不存在的雞鴨和鴨雞，很快就成功了，但是當構想體格相差極大的龍蝦蚯蚓獸時，馬上就遇到瓶頸。

　　人和蛇又如何呢？驟眼看來，兩者並沒有相近之處。

　　「溫血動物」及「冷血動物」。

　　「胎生」及「卵生」。

　　還有，截然不同的身體結構。

　　不管怎樣想，兩者之間都有一道無法跨越的巨牆。

　　「人蛇嗎？來想像看看吧。」

　　打開想像力的大門，男孩在心靈的大海內建構出人和蛇的影像。

　　「接著……」

　　接著，將人體分解，挖掉眼球、割掉耳朵，把全身上下每一個器官如模型的零件般仔細地分拆開來，逐一安裝在蛇身上。

　　嘗試把人類的特徵……添加在蛇身上。

　　人類的特徵是什麼？

　　是直立行走嗎？

　　咔肋一聲，血淋淋的脊椎被抽出，失去支撐的皮囊頓時塌下。

　　把脊椎轉移到蛇的背部後，蛇的身體瞬間被撐起，硬直如竹杆，看起來就像蓄勢待發的掠食者。

　　這樣做的代價是，軀體過於僵硬而嚴重影響活動能力。

　　「這樣不行。」

　　拆掉、丟棄。

　　那麼，是靈活的手腳嗎？

　　馬上把手腳拆下來，設置在蛇的頭尾。

　　蛇得到肢體後，外貌變得極其怪異，與其稱之為蛇或人，不如說是受輻射污染的蜥蜴。

　　「畫蛇添足……」

　　拆掉、丟棄。

　　人類最大的特徵果然是腦袋嗎？無需置疑，萬物之中唯獨人類演化出高度智慧，因為這項優勢，人類才跟其他物種有根本上的分別。

　　爽快地扒開頭蓋骨，拆下大腦，塞進蛇的頭顱。

　　「太大了……」

　　蛇狹小的頭顱無法容納人類龐大的腦袋，大半額葉垂吊在外，搖搖欲墜。即便如此，也不能隨便縮小腦部，腦體積跟智能可是息息相關。

　　「不成。」

　　無計可施下，男孩乾脆連頭蓋骨也一併加上。

　　終於，好不容易得到智慧的蛇不懷好意地說——「來！快吃掉這個蘋果。」

　　男孩搖搖頭。

　　蛇具備智力後，雖然變得更加狡猾，但未能進一步突顯出人類變化多端的心理特質，「人」的成份依然過於稀少。

　　拆掉、拆掉、拆掉……

　　男孩繼續想像，可惜不管怎樣做，他都無法完美地架構出人蛇的概念。

　　想像源於經驗，人難以想像出超越經驗的事物。當男孩意識到這點而決定放棄時，腦海中的人體已被分解成一團爛肉，人的形態消失無蹤。

　　儘管最後無法得出結論，然而經過今次腦內繪畫後，男孩已開始對人蛇漸生好奇。

　　「假如人蛇當真存在的話，恐怕是超乎人類想像的厲害東西吧？」

　　隨意地總結後，男孩的專注隨之崩解，聲音重新灌進耳朵，他繼續邁開步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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