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LS - 第四章——靈魂的暴走（６）

　　夕陽照射著大地，街道彷彿陷在火爐中。四周的住宅大廈活像一根巨大的棒子，朝路面打出一道道邪惡的陰影。

　　男孩背著母親，在這個對他來說絕對稱不上溫柔的世界中艱難地舉步前進。他已經走了數分鐘，但仍舊沒遇到半個人，只能勉強中從住宅中、窗戶裡感到人的氣息。

　　孤伶伶地走在無人街上的男孩忽然有種奇怪而矛盾感覺。一方面，他覺得自己被世界遺棄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獨佔著全世界。

　　眼前末日般的光景令男孩思緒混亂，沒法平靜，他實在很想停下來休息，不過嚴峻的形勢並不容許他停下腳步。如今唯一支撐著他的，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盡快前往水塘，找出人蛇。

　　接著……接著……接著該怎辦呢？男孩不敢想像，恐怕那是天理不容之事吧。

　　「嗯？」此時，是錯覺嗎？男孩感到背上的母親愈來愈輕。

　　他不期然回想起某個著名實驗。詳情忘記了，大意是實驗人員把一個頻死的病人放在磅上，然後觀察他死後體重有否改變。結果，數據顯示他去世那一瞬間輕了二十一公克，實驗負責人由此總結——二十一公克，這就是靈魂的重量。

　　男孩原本對此半信疑，因為能影響體重的要素有很多——水份的流失、肌肉的軟化、細胞的分裂……等等，都能左右實驗的結果，可他如今開始相信這個說法了。證據就是，母親變得比剛才更加輕，彷彿隨著體重流失，她的生命和靈魂也隨之消逝。

　　「媽媽，你會死嗎？」為了問這個簡單的問題，男孩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呢？

　　虛弱的母親沒有回答。

　　「放心吧……死了的話，也不要緊。」為了說這句簡單的話，男孩到底鼓起了多大勇氣呢？

　　昏迷的母親沒有回答。

　　「真的不要緊，因為我……我啊……已經掌握了起死回生、永生不死的方法。」為了得到這個簡單的結論，男孩到底渡過了多少日子呢。

　　死期將至的母親沒有回答。

　　男孩不禁思考，自己之所以如此執著地接觸人蛇，除了是想填補心靈的空虛外，會不會在潛意識裡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來臨呢？

　　愈發瘋狂的父親。

　　愈發神經質的母親。

　　如今回頭看來，一切都有跡可尋，這個組合早晚會出事。

　　假如自己早點介入事件的話……假如自己早點尋求幫助的話……會不會有個截然不同的未來等待著自己呢？

　　事到如今，如果論已經毫無意義，因為男孩當初選擇了視而不見、盲信了父母會自行和好，這是他應當承受的惡果。

　　「『計劃』……」

　　這時，男孩回想起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計劃」。

　　說是「計劃」，其實一句話便可以說完，就是－－使計令人蛇將父親和母親吃掉，讓他們在無盡的時間中，被迫互相溝通、互相理解，從而和好如初。

　　說穿了，不過是個可笑且幼維的想法。

　　想當然耳，過去的男孩沒有實行的勇氣，故此一直以來只好把此念頭擱在心裡……可是，現在情況已不一樣，此刻的他有能力、也有動機把「計劃」化為現實。

　　先把母親獻給人蛇，然後引誘父親前來水塘、將他殺掉、任其被吃……最後，自己在人蛇面前舉刀自盡——全程一氣呵成。

　　這樣做的話，也許三人就能再度在人蛇體內重聚，接著經由心與心間的親密交流來冰釋前嫌，恢復昔日關係。

　　荒謬、瘋狂、一廂情願……

　　進展有可能如此順利嗎？

　　父親和母親當真願意了解對方嗎？

　　不，在這之前應考慮的是，被吸收後還能保持自我嗎？

　　沒錯，凡事都沒有保證，但對一無所有的男孩而言已有一試的價值。

　　為了達到目的，必須多殺一個人。男孩心想，自己已經殺了班長，多宰一個也沒差。

　　「嗯？」這時，耳邊的氣息消失了，男孩為之一楞：「……媽媽？」

　　母親的呼吸停止了，彷彿與之呼應般，原本似有若無的風聲也一同消散，四下鴉雀無聲。一時間，男孩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媽媽？」他搖了搖背上的母親。

　　對方理所當然地沒有回答，不管男孩如何晃動，她都毫無反應。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媽媽……死了。

　　其實從背起母親那刻起，男孩早知結果，只是料不到事情來得如此暢順、如此自然，連悲傷也來不及湧出，一切便宣告終結，沒有半點起伏，僅能茫然地想——死了喔，原來如此……

　　男孩原以為自己會悲從中來，然而事與願違，他輕易便接受了母親已然去世這個事實。

　　換作是以前，男孩肯定無法保持冷靜，想必會大哭、尖叫、死命地呼喚母親吧？不過他如今已抓不住那股傷感。

　　男孩不禁思考，究竟自己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冷血呢？真的純綷是源於人蛇的影響嗎？仰或是連番狀況喚起自己鐵石心腸的本質呢？

　　「啊！」在男孩為此糾結之際，他看到不遠處的山道入口附近有一抹綠光。

　　無比熟悉的綠光。

　　無比熟悉的氣味。

　　無比熟悉的怪聲。

　　「人……蛇……」看到「老朋友」的身影後，男孩精神為之一振，隨即加快步伐走向光源。

　　當男孩趕到人蛇身旁時，它已停止移動。他抬起頭，只見數以千計的人頭相相向外伸展，一顆顆失焦的眼珠子胡亂地翻動，看似在找尋著什麼。

　　——為何人蛇會來到市區？

　　在男孩記憶中，人蛇只會被動地根據周遭刺激作出反應，從未主動地行走，究竟它是如何獨自翻山愈嶺、爬過足足達四公里的路程到達這兒呢？

　　難道有人帶它過來？

　　還是說有東西吸引它前來？

　　又或者自己對人蛇有所誤會，其實它老早便具備行動能力，只是不會在人前顯露？

　　謎題——今天遇到的盡是謎題——為什麼母親會被殺？為什麼周遭充斥著臭氣？為什麼人們會不約而同地留守室內？為什麼人蛇會前來城市？為什麼連串事件會於這天同時上演？

　　無數思緒於男孩腦袋內縱橫交錯，他卻始終理不出個答案來。

　　「唔……」

　　幾秒後，男孩決定將之通通拋諸腦後。比起解謎，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需優先處理。

　　男孩把母親平放在人蛇前，接著慢慢地仰望頭顱與頭顱間漏出來的綠光，低聲說道：「還沒死啊……她，還沒死啊……」

　　那是男孩在班長死後，嘗試阻止來勢洶洶的人蛇時道出的話語。

　　「還沒死啊……媽媽，還沒死啊……」

　　如今，相同的對白，卻包含截然不同的意思。

　　「所以，人蛇……讓媽媽……活過來吧。」男孩雙膝跪下，閉上眼睛，真誠地祈求。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那是一道既非幻覺，亦非真實，跟神聖無緣、彷如野獸般的沙啞嗓音。

「……那麼，就讓你得償所願吧。」

　　伴隨著這句話，人頭們和內臟球緩緩退開，露出埋藏在人蛇正中的核心。刺眼的錄光以高頻律快速閃爍，照得男孩頓感不適、兩眼發痛，這回他沒有迴避，雙目直直地盯著整個吞食過程。

　　頭顱們劇烈地抖動，似乎正在畜力……

　　下一刻，它們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母親，無數嘴巴相繼張開，撕咬著眼前的屍體，每一撕、每一扯都擊起大量血液，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又一道新月形的深紅。

　　在人蛇的猛烈攻勢下，母親的屍體眨眼間被摧殘得不成人形－－細長的四肢被啃蝕殆盡，身體瞬間被削成人棍；至於軀幹則被一分為二，使到內臟和肋骨有一瞬間裸露在外，可是這幕景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下一秒，它們便通通化為人蛇的營養，連半點肉碎也沒有留下；接下來是頭顱——母親的頭顱，出乎意料地，人蛇並沒有即時發動攻擊，只在其周遭輕柔地纏繞、扭動，一副對它珍而重之的樣子。

　　人頭們一反常態的舉動令男孩不期然聯想到小孩子。

　　小孩吃飯時，總把最喜歡的餸菜留待到最後才慢慢品嘗。在這之前，他們會不停地嗅著、舐著、玩弄那食物，就是捨不得拿起來一把吃掉。人蛇此刻的行為是否源於這個理由呢？

　　男孩似乎猜對了。

　　未幾，人頭們終於抵受不住誘惑，對母親的頭顱伸出魔掌。

　　只見它們先把兩顆軟滑彈牙的眼球吸走，然後細細咀嚼柔軟的口腔和舌根，最後張嘴朝堅硬的頭蓋啃去。

　　骨頭在人蛇口中猶如薯片般碎開又碎開，發出架喇架喇的聲響。

　　至此，母親正式成為無數失蹤人口的一份子。她的存在、她曾活過的證明從此墮落黑暗裡，在虛無中消逝。

　　人蛇「用餐」後，分成兩批的眾多頭顱和內臟再度合二為一，緊緊包裹著核心。

　　強光立時遞減，男孩得以重新睜開他那幾乎瞇成一線的雙眼。

　　男孩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來震驚和感概，當人蛇恢復原狀的同時，他就馬上動身，把臉埋進人頭堆裡翻找目標。

　　滑潺潺的觸感和腥腥臭臭的氣味固然難受，他卻始終保持專注。

　　——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

　　興奮和害怕這兩種天差地遠的情緒一同湧上男孩的心頭。一方面，他滿心期待與「復活」後的母親團聚，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犯下滔天大罪，幹了不該幹的事。

　　——這樣做真的正確嗎？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意義，男孩事前就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違天理，沒可能是正確的……不，甚至可斷言是錯誤，但是希望母親活命的願望之強烈，驅使他不顧一切衝破所有道德界限。

　　他的行為是錯的，感情卻是真的；因為感情是真的，所以他以自己的意志選擇錯誤的做法。即使那是不被原諒之事，男孩亦無怨無悔。

　　「啊！」

　　自從班長死後，男孩就不敢面對人蛇，在這不長不短的六天裡，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它似乎變得比之前更為肥大。男孩原以為這一找起碼要花上最少小一時，豈料很快便發現母親的頭顱。

　　母親頭顱雙目緊閉，臉如死灰，驟眼看來就像缺氧的新生嬰兒。

　　「媽媽，醒過來。」男孩語氣著急。

　　隨著這一叫，母親頭顱的臉色快速恢復紅潤，雙眼剎地張開。兩顆眼珠子胡亂地轉動一番後，最後聚焦在男孩身上。

　　「媽媽，是我啊。」男孩急切地問：「聽得懂嗎？」

　　母親頭顱沒有回應，目無表情，唯獨瞳孔再次靈活地轉了一圈。

　　「聽得懂嗎？」男孩提高聲線。

　　男孩的真誠看來沒有成功打動母親頭顱，它依然保持沉默。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寶貴的時間一分一杪地過去，對方卻始終毫無反應，男孩感到每一刻都是難以忍受的煎熬。

　　母親還認得自己嗎？

　　到底她還殘留著多少人類的意識呢？

　　男孩一心想尋求答案，但不管怎樣做都抓不住任何線索，他不禁覺得上天正作弄自己。

　　「媽媽！」終於，男孩忍不住咆吼。聲波頓時在空盪盪的街道中飛快反彈，形成迴音。

　　男孩這一喊總算令母親頭顱完全甦醒。只見她不徐不疾地張開嘴巴，吐出一連串難以形容的呢喃。

　　「————————————————」

　　聲調忽高忽低，話音時大時小，而且當中沒有絲毫規律，那絕不是人類的語言。

　　「唔……」聽到這道聲音後，男孩沮喪地低下頭。

　　其實男孩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可心底裡仍多少期待著——或許母親是個例外、或許她能夠保有自我——然而，無情的現實瞬間把僅餘的希望轟成碎片。

　　就跟其他頭顱一樣，母親今後只能依從本能行動，半死不活地走至生命盡頭。

　　奇蹟並沒有出現，感人的母子團聚也沒有上演，事到如今，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毫無轉機。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男孩用裹滿黏液的右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後，決定繼續執行「計劃」。他心想，反正自己已一無所有，幹什麼都無後顧之憂。

　　具體而言就是，先殺掉父親，然後自殺——男孩認為自己活得夠久了，人生可以到此為止。

　　說穿了，不過是在自暴自棄。

　　「既然如此……」男孩離開人頭堆，背對人蛇，說道：「我這就去找爸爸了……媽媽，待會見。」

　　正當他準備邁開步伐之際——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身後忽地傳來數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嚇得男孩馬上止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聲音並非源於單一位置，而是遍及整條人蛇。每顆頭顱猶如壞掉的人偶般一邊左右晃動，一邊發出陰鬱的笑聲。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怎麼……回事？」眼前詭異的景象令男孩呆住了，不懂得如何應對。

　　在他因遭受刺激而全身僵直期間，另一個異變緊接而來——

　　伴隨著竊笑，人蛇身上透出的光茫由綠色……

　　……驟變成紅色。

　　妖異的紅光打落男孩臉上，叫他的腦袋不期然竄出幾個單詞。

　　——紅色。

　　——危險。

　　——警告。

　　——流血。

　　——致命。

　　男孩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此時，笑聲毫無先兆地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長串壯絕的……的…… 怒吼——詞彙貧乏的他只想到這個形容語。

　　「————————————————」

　　——人蛇，正在怒吼。

　　那是一道比初次見面時、吞吃小狗時、吸收班長時還要尖銳的呼聲。雖然不知原因，但男孩確實感受到了——那叫聲裡頭充斥著瘋狂的憤怒。

　　因突然被殺而生的憤怒。

　　因復仇失敗而生的的憤怒。

　　因人生草草結束而生的憤怒。

　　「媽媽……是你嗎？」男孩喃喃自語。

　　半分鐘後，人蛇的燥動終於平息下來，然而異變並未結束。當吼聲止息的同時，頭顱們不約而同地退開，露出夾在中層的內臟球，數十條小腸、大腸和手腳魚貫而出，輕輕貼在地上。

　　「……究竟在幹什麼？」人蛇那從未在人前展現的全新形態令男孩感到不明所意。

　　「————————————————」

　　人蛇再度鳴叫，隨著這一喊，抵住石地的腸臟和手腳用力向下一瞪，隨即撐起它那壯碩的軀體，遠看彷彿浮在半空。

　　「什麼！」他還來不及驚訝……

　　下一刻，人蛇竟藉助內臟和肢體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疾走，留下呆立原地的男孩。

　　「……啊！」男孩呆了半响才跟隨人蛇一同飛奔而去：「等等！」

　　——到底怎麼回事啊？

　　今天遇到的盡是難以理解的事情，為什麼各種各樣的巧合會於這一天同時發生？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巧合了，與其說是偶然，不如說是被捲入某個精心設計的陰謀裡。

　　要是這樣，那麼誰是主犯？為何「他」要如此作弄自己？「他」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

　　「嗄、嗄、嗄、嗄……」很不巧，男孩無法繼續思考。由於平時缺乏運動，故此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自然沒有動腦筋的餘力。

　　人蛇看來沒有停下的打算，其腳程之快讓男孩難以追上，逐漸落後。

　　——究竟它想去哪裡？

　　不消一會，人蛇已到達市中心。換作是平日，這裡早就人流如鯽，怪物的出現想必會引發恐慌吧。萬幸的是，廣闊的街道如今依然空無一人。

　　「嗄……不、不對。」男孩大汗淋漓。

　　有人。

　　前方約二十米處有一個男人。

　　那是三十分鐘前才見過眼熟身影。

　　「爸爸？」

　　父親背對著這方，看不到他的樣子，但瞧他僵硬的動作，似乎對途人的消失大感意外。

　　「——————————————」

　　沒有一絲猶疑，人蛇低鳴一聲後，從內臟球中伸出更多四肢，全速奔向父親。

　　「媽媽？」

　　男孩看著人蛇那充滿攻擊性的姿態，接著瞄了瞄母親頭顱那不知何時起露出的憤怒表情後，他忽然間茅塞頓開，明白到人蛇此行真正目的。

　　原來由始至終，它的目標只有一個。

　　——媽媽，你打算親自為自己報仇嗎？

　　母親頭顱面目猙獰，雙瞳隱約透出紅光，什麼也沒說，也一口氣說了很多。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你就去吧。

　　「……去吧，然後……」男孩低喃：「然後，我也會跟上來。」

　　雖然跟預想有若干差異，但現況大致上仍然依從「計劃」進行——當人蛇吃掉父親後，自己就立刻自殺，結束這談不上快樂的人生。

　　既無絕望，亦無希望，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人生。

　　這樣的話，也許當下次睜開眼睛時，三人就能再度在人蛇體內重聚。之後會怎樣呢？恐怕兩人都無法原諒對方吧？會互相爭憎恨吧？會彼此仇視吧？但沒關係，時間會修補所有問題。

　　「呼……」男孩停下腳步，抬頭凝望火紅色的晚霞：「這樣就好……」

　　把一切都交給時間。

　　把一切都交給命運。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男孩原已決意恨下心腸……下一刻，身體卻違背自己的意思，作出連他也意想不到的舉動。

「快逃！」

　　父親聞聲回頭，隨即看到鬼一般的巨大深紅色怪物正向他衝來，嚇得馬上呆住，一動也不動。

　　「嘖！」男孩咬緊牙關，滿臉焦躁。他再度彎曲雙膝，企圖追趕人蛇：「給我跑啊！」

　　迴聲朝四周高速擴散……

　　男孩這一吼總算令父親恢復理智，只見他再度背對一人一怪，死命地朝相反方向逃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剛才為止還覺得父親死掉也無所謂，甚至曾一度考慮過親手宰掉他，為何直到最後一刻才改變主意？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到底自己真的打算把一切都推給命運來抉擇嗎？

　　——當然有這個打算啊，而且打從心底如此希望。

　　男孩感到身心俱疲，實在不想再糾纏下去，只想事情盡快得到了結。

　　可是，自己此刻的行為又是怎麼回事？這不是擾亂了命運的流向嗎？不是從根本上顛覆了「計劃」嗎？不是徒增煩惱而已嗎？

　　說到底，為什麼要嘗試拯救一個不值得救的人？

　　不明白——盡是不明白的事情。各種謎團也好，自己的真意也好，全都捉摸不透。

　　想到這裡，男孩覺得自己的理智快要斷線，於是決定放棄思考，跟從直覺行動。

　　「嗄、嗄、嗄、嗄……」心臟彷彿要爆開，肌肉彷彿要撕裂……即便如此，將要虛脫的男孩還是強行加快步伐，一邊與人蛇並排而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嗄、嗄……媽媽！停下來啊！」

　　——媽媽？

　　儘管男孩很自然便叫了出口，可他同時不禁疑惑——真的可以將眼前的異形視作母親嗎？當自我溶入一塊由數以萬計的意識構成的靈魂之海後，原有的人格還能殘留下來嗎？若然能夠，那麼她的意志佔了多少百分比？何處開始是她？何處開始又不是她？界線該如何劃分？

　　男孩有點糊塗了，一時間搞不懂所謂的自我究竟是什麼。

　　現在，「自己」正在跑步、正在呼吸、正在說話、正在思考，他明白這個「自己」所包含的意義。不過，假若將自己的意識與他人的意識融合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自己仍是自己嗎？還是會變成對方呢？仰或兩者皆非，一個同時擁有兩人記憶的全新自我會由此誕生呢？

　　「不，現在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了。」縱然心中依然無法釋懷，但事到如今，男孩唯有繼續把人蛇稱作母親：「嗄、嗄……媽媽，別追了！」

　　感覺若這樣說，人蛇就能夠跟母親畫上等號，而不單單是一團長滿內臟的怪物。

　　感覺若這樣說，自己和母親就有所聯系，不被生死阻隔。

　　感覺若這樣說，自己就能支撐下去。

　　「啊！」突然，眼前的狀況把男孩拉回現實，他不禁驚叫。

　　意外終歸出現了。

　　走在前方的父親不知何故絆倒在地，雖然他馬上慌張地爬起來，可這一跌似乎傷及他的腳踝，導致他只能一拐一拐地前進，腳步理所當然地快不來。

　　另一邊，兇猛的人蛇步速絲毫不見頹勢，大步朝父親衝去。它一邊跑，一邊從內臟球內旋出更多肢體和腸臟，其中一些緊貼在地，作為疾走的原動力，另一些則高高舉起，無為地隨風挪動，遠看就像因遭受輻射污染而突變的巨型蜈蚣。

　　「媽媽，夠了！」男孩急道。

　　距離父親還有十米。

　　「醒一醒啊！媽媽！」

　　還有五米。

　　「媽媽！是我啊，聽得懂嗎？是我啊！」

　　三米。

　　「媽媽！停手啊！」

　　一米。

　　「媽媽！」男孩緊閉雙眼，用此生最大的聲浪叫道。

　　人蛇、母親……沒有停下來，他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聲音並沒有順利送出，於是……感情和想法也無法傳達。

　　「嗚！」在人蛇將要碰到父親最後一刻，男孩強行擠進兩者之間……然後，他飛了起來：「嗯？」

　　景像由下至上急速縱移，視野頓時一片朦糊，男孩榜了一下才察覺到原來自己並不是在飛，而是正被某樣東西舉起。

　　身在半空的男孩低頭察看，發現右腿被好幾串小腸緊緊捲著。

　　他尚未理清狀況……

　　下一秒，人蛇把小腸猛力向後一甩，他隨即往後方飛去。

　　「嗚呀！」強大的離心力令男孩動彈不得，難以調整姿勢，只能任由身軀撞向柏油路、貼地滑行，再滾了好幾圈才停止。

　　「嗚……」由於背部在凹凸不平的石地磨了好一段距離，男孩感到脊骨又熱又痛，不由得發出一聲悲嗚。

　　接著，恐懼……恐懼剎那間捲襲全身。

　　——多麼可怕的攻擊力。

　　——多麼駭人的侵略性。

　　「嗄、嗄……」男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腿顫抖不已。

　　剛剛那一拋不但讓他嘗到死亡的味道，甚至以為自己會就此隕命，然而出乎意料地，除了衣服後面磨出數十個大小不同的洞孔以及背脊稍微擦傷之外，身體並無大礙，大概是因為水平的落地方式抵消了大部分衝擊吧。

　　是不幸中之大幸嗎？還是身在人蛇體內的母親手下留情了呢？詳情如今已不得而知，男孩把希望寄放在後者。

　　——話雖如此，還是很恐怖啊。

　　假如稍有差池的話、角度一個不對的話、撞地時擊中要害的話……自己就會立刻命喪黃泉，一想到這點，男孩便不寒而慄。

　　人蛇剛才展現的兇殘一面，跟平日的溫馴印象成對烈對比，男孩重新深切體會到它是一頭難以捉摸的怪物。

　　既然連身在十米外的男孩也感受到害怕的餘韻，更遑論是父親了。

　　因為，父親此刻正站在人蛇面前……不，這樣形容並不精確，應該說兩者的距離無限趨近零——一人一怪互相緊貼，沒有丁點空間，遠看彷彿人蛇身上長出了一個人形腫瘤。

「爸爸！快逃啊！」

男孩驚叫。

　　男孩的叫聲並末傳入父親的耳中，他猶如被施了定身術似的，一動也不動。恐怕是由於恐懼已完全佔據其大腦，故此無暇處理其他信息吧。

　　看到父親那僵直的身姿，男孩有一瞬間以為他已被活活嚇死，可是隨之而來的景象否定了這個假設。

　　父親，正在顫抖——不是難以察覺的輕微顫抖，而是一目瞭然、幅度極大的劇抖，只見他全身肌肉——包含不隨意肌——不停地跳動、跳動、再跳動，不知情者大概會誤以為他正在進行名為「死亡之舞」的新派行為藝術吧。

　　「啊！」一絲驚愕漏出嘴巴，男孩霎時間竟忘記呼吸。

　　人蛇下一步行動令父親的舞蹈被迫終止。在紅光照耀下，幾十條小賜不約而同地伸出，猶如藤蔓般飛快地從他的腳踝捲上大腿，接著用力一提……轉眼間，父親已被倒吊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哇哇哇——父親嚇得連聲尖叫。

　　「媽媽！停下來啊！」受父親影響，男孩也尖聲叫道，但結果跟剛才一樣，他的聲音無法飲動人蛇的靈魂。現在的他不過是一介旁觀者，只能一邊為自己的無力而嘆息，一邊默默地觀看事態的發展。

　　父親不斷掙扎，一再嘗試扯斷纏擾著大腿的小腸，然而小腸遠比外觀看來堅韌，他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下一秒！

　　踫！

　　巨響——震耳欲聾的轟音響徹四周。與此同時，人蛇附近擊起大片塵土。

　　「嗚！怎麼回事？」

　　待灰塵散去後，驚魂未定的男孩定睛一看，這才發現父親已不在原位，而是平躺在地。海量血液以他的頭部為中心急速擴散，構成邊緣彎彎曲曲的鮮紅色圓形。

　　男孩呆了半响才意會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實情很簡單，沒有半點懸念，人蛇不過是將父親用力摔向柏油路而已。

　　不含一絲花巧、無關善惡、純粹的……暴力。

　　「——————————————」

　　人蛇看來不打算就此罷手，它低嗚一聲後，隨即再度用小腸高舉父親，然後使力揮下。

　　踫！

　　隨著這一響，父親四肢呈大字型俯臥在地，血霧隨之四散。

　　這一次，男孩沒有叫喊。強烈的刺激使其大腦幾乎停止運作，他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失去真實感，內心彷彿被挖空，心中僅餘下一個疑問。

　　——為什麼？

　　儘管父親的臉骨早被摔得粉碎，頭顱扁如白麵包，但人蛇並未滿足，繼續指揮小腸把他舉起、重重揮落。

　　踫！

　　地表應聲碎裂，污血隨意灑落其上，形成一幅彷如羅夏克墨漬般的圖畫。

　　——為什麼？

　　踫！

　　小腸第四次落下。父親的模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而是一團全身骨折、不成形狀的肉塊。至此，他總算完全斷氣，結束長達四十餘年的人生長跑。

　　看到父親的氣息完全消失後，人蛇……終於住手。

　　——為什麼？明明只是想報仇的話，把爸爸活吞不就可以了？為什麼要如此折磨他呢？

　　不久，男孩想到答案：「屍體……」

　　他回想起最初的「實驗」，回想起人蛇行動的首要準則——它只會吞食屍體。

　　——所以呢？

　　所以，就跟人類進食前會先把食物烹煮同一道理，滿腔怒火的母親——人蛇為了復仇、為了吃掉父親，於是……

　　「於是，只好自行製造屍體？」男孩喃喃自語：「……這就是它發動攻擊的理由？」

　　得到這個結論後……突然，男孩對世界的觀感為之一變。

　　認知……出現偏差。

　　在這一天以前，男孩曾一度認為人蛇是大自然的清道夫，猶如專吃腐肉的蛆蟲般無害的存在。

　　如今他才得悉，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從一開始，人蛇就絕非善類，而是一頭兇猛的獵食者，這才是它真正的姿態。

　　男孩直到此刻方意識到，原來過往不斷地接觸人蛇，就等於不斷地跟死亡擦身而過，稍有差錯，就會落得跟父親相同的下場，自己能存活至今簡直是奇蹟。

　　這個事實叫他戰慄不已，毛孔剎那間全開，雞皮疙瘩掉滿一地。

　　「啊……」

　　在男孩震驚期間，人蛇露出了埋藏在內臟球內的核心。以紅光為背景，無數人頭迅疾撲出，爭先恐後地擁向父親的屍體。

　　之後的景像跟母親被吞食時大同小異，父親在光茫中被分屍、解體，眨眼間就被人頭們吃得一乾二淨。

　　就這樣，父親從此在世上消失，唯有殘留在地上的血跡證明他曾經活著。

　　——人蛇……媽媽，你滿足了嗎？

　　不，似乎還沒。證據就是，人蛇身上透出的紅光不但沒有減退，反而愈發亮麗。

　　紅色，象徵危險的顏色，象徵死亡的顏色。

　　男孩知道……雖然不知何故，可他就是知道，品嘗過殺戮滋味的人蛇已經無法停止，直至興味索然為止，它都會為一路殺下去。

　　殺意一旦被點燃，就不會輕易消失，只會如雪球般愈滾愈大。

　　——下一個獵物，是我嗎？

　　恐懼，無與倫比的恐懼，說不害怕是騙人的，死亡本身就很恐怖，更何況是以這種形式被殺死。

　　矛盾的是，與此同時，男孩又感到一絲安心，他心想——就此死掉的話，就不會冒瀆什麼吧？一切就能得到終結吧？

　　於是，男孩閉上眼睛，等待死神的降臨。

　　……

　　然而，五秒、十秒過去了，人蛇的魔掌遲遲未有襲來，男孩依舊毫髮無傷。

　　不得已之下，他再度打開雙目，隨即一楞。

　　「奇怪？」

　　原本近在眼前的人蛇不見了。正當男孩為此大惑不解之際，他注意到頭頂有一大片影子高速掠過。他順著黑影的來源抬起頭，驚見人蛇竟在空中飛翔。

　　「不……是跳躍。」

　　憑藉四肢和腸藏的力量，人蛇的活動能力大幅提升，讓它得以活像蜘蛛俠般，在大廈與大廈間飛躍，其速度之快已經不是單憑人類之力所能追趕。

　　男孩沒法跟上，也不打算跟上，只能眼巴巴看著人蛇消失於視野的彼端。

　　——逃過一劫了……雖然不知為何，但逃過一劫了。

　　一時的寂靜。

　　下一刻，沉重的疲倦浸透全身，男孩無力地跪下，接著乾脆躺在路中心。

　　「呼……」

　　明明只是經過一個多小時，主觀上卻覺得勞動了一整天。男孩只覺全身發軟，累得連指頭也不聽使喚。

　　已經……已經怎樣也所無謂了，什麼也不想管——他心想。

　　從死亡的威脅中解放後，男孩一時間失去目標，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接下來怎麼辦呢？

　　儘管發生了諸多意外，但母親和父親大抵都按照劇本被人蛇吃掉了。那麼自己呢？該動身尋找人蛇，好完成「計劃」的最後一步嗎？

　　「不，這事待會再考慮吧。」男孩緩緩閉上雙眼：「現在，先睡一覺。」

　　——我很累了，真的、真的……很累了。

　　想到這裡，睡意猛然襲來，男孩的意識快速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

　　忽地，騷動——遠處傳來將近數百位小孩子的尖叫聲。

　　這一叫立時把男孩的倦意一掃而空，他再次打開眼睛，猶如醉漢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行，現在還不能休息。

　　「必須……追上去。」男孩喃喃細語，雙目無神。

　　追上去後又能怎樣呢？恐怕跟剛才一樣，只有從旁觀看的份兒吧？在強大的人蛇面前，自己的掙扎有如螳臂擋車，毫無力量。

　　是的，也許確實如此，但即使這樣，還是要趕過去。

　　「……為了讓事情盡快結束。」

　　男孩一邊說道，一邊挪動酸軟的大腿奔足奔跑。

　　目的地早已決定，能夠同時容納上百名小孩的場所只有一處——小學。

（待續）

ns216.73.216.13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