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 - 《第十二章。堅持的理由》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麥子晴大汗搭細汗，含辛茹苦地煎了十個餃子……最後吞了十塊炭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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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健康著想，她喝了一大杯鮮榨橙汁，希望能中和自己往腸胃裏投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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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乖地洗好了碗筷，將廚房整理得乾乾淨淨，又拿出下午在黃大仙廟買的風車，跳上了米色的小沙發，將風車掛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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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窩在沙發上，對著眼前一動不動的紫紅色風車看得出神，之後突然深吸了一口氣，鼓著腮用力地吹去，白癡一般望著轉動的風車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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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哈哈，哈哈哈，哈——哇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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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笑聲滿載震驚。麥子晴嚇得凡容失色，五官扭曲地盯著風車後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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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不知道什麼時候飄到她窗外，也在欣賞她買來的風車。幸好麥子晴沒有開窗，否則那尖叫聲勢必又會引來某處大叔憤怒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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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拉開窗，終於露出一點不滿的情緒，正當她準備好要教訓教訓這個小孩時，卻聽到方若男輕柔地問她：「子晴，你身體好些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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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責備的話還沒有組織好就煙消雲散了。麥子晴大人有大量地呼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後道：「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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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露出一排皓齒，笑得燦爛。他浮在窗外，雙手一合爽朗道：「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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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瞄了一下麥子晴乾爽的鼻孔，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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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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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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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揚的塵土混在汗水裏，混濁地黏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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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他的休息時間。他在帳篷裏取出自己帶來的毛巾，倒了一點清水，仔細地擦拭身體。擦完一輪後，他舉高了手，聞了聞自己的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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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有一股汗味，但不那麼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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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的工友瞄了他一眼，笑著揶揄道：「你女兒也不是天天都來的嘛，看你講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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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人報以微笑，起身走出了地盤，拐個彎後又走了一段路。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背著個大書包對自己興奮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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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這裏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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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開嘴笑，快步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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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中學的女兒長得矮，看上去還像個小學生。她高高興興地牽著他的手，一點嫌棄的樣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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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將手裏的雪糕舉到他鼻前。他低頭吃了一口，伸手要替女兒拿書包，她卻怎樣都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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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啦，我中二啦！還有喔，現在天氣熱，你要記得多喝水、多休息，千萬不能中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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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揉揉女兒的頭髮，指著她手上的雪糕問：「又用午餐錢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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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眼珠轉了兩圈，作賊心虛地道：「沒有喔……我午餐都吃得超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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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揪了一下，不過表情沒變，聽著女兒興高采烈地和他分享學校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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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我考了全級第一！厲害吧！嘿嘿，老師說，要選我去做風紀，還有參加演講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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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津津有味地聽著，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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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女兒突然抬眸看著他，「你要努力工作，別再喝酒賭錢，要努力追回媽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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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臉老成地自顧自點頭，又說：「放心吧！我會幫你在媽媽面前說好——多、好多好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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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女兒的手緊了緊，啞聲承諾：「不會再那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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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每次來，都會跟他說這些話。而他每次聽了，心裏就堅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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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開心地咬了一口雪糕，因為烈日瞇起了眼睛，認真地說：「我也會很努力地學習，將來給你和媽媽賺很多很多錢，我們一家人會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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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揚起頭，強忍著不讓淚水掙脫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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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忽然用力地晃了晃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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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快點啦！我們吃快點完下午茶，然後我要快點趕回家，不能讓媽媽知道我又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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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憑女兒拉著自己往前走，笑著擦掉額前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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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影模糊了些，三人繼續專注地盯著陣上的回憶，不約而同地升起一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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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面一看，膝蓋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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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已經隔了許多年沒有搭過棚。現在重操舊業，身體卻不像年輕時那般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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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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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緊竹子交疊位置的索帶，小心翼翼地往左移動。在他繫上不知道第幾條索帶的時候，突然聽到某處發出「咔」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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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麼小心，那麼謹慎，以致他往下墜的時候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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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鬆脫了嗎？還是那根竹的質量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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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上天不想再給他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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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奮力地往上伸手，拼命地想抓住一些能阻止自己下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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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終究是什麼都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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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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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雙手捂著嘴巴，看著越發模糊的畫面裏，那個在地上旋轉得越來越慢的十元硬幣，還有男人最後殘缺不全的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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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芯……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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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逐漸淡去，男人最後一刻縈繞在腦裏的記掛也隨之散在虛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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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緩慢地轉過頭來，麥子晴已經淚流滿面。他自己心裏也難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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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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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和麥子晴還沉浸在悲傷中，程昊眉眼間的陰鬱卻轉瞬即逝。他呼出胸口的悶氣，率先開口：「他的回憶裏連半個音符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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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移開了落在亡魂身上的目光，眼裏還留著一絲惋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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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肯定，但我覺得應該和那個十元硬幣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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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程昊低沉地應了一聲，「亡魂附身的物件是個十元硬幣，死前最後注視的也是一個十元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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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可能不是同一個硬幣，但也足以證明十元硬幣對他來說有某種特殊的意義。」方若男來回地摩挲自己的下巴，「他最後那句話，應該是想給女兒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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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未完，就攤開一雙手聳肩道：「唉，說真的，十元能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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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學他女兒那樣，買雪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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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結束了這一連串的自言自語後猛地抬起頭，對上了程昊那稍微發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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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匆忙扭過頭去，目光黏糊糊地黏到了麥子晴身上。程昊雖然對這女人沒什麼好感，但覺得聽聽她的想法也沒什麼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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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這次終於帶了紙巾，正胡亂地往臉上印，邊吸鼻涕邊說：「芯芯給爸爸遞雪糕時，我看見她手指間透出的包裝紙：白色底，上面一條紅色邊，雖然其他地方被遮住了，但能看出是從雪糕車買的軟雪糕……軟雪糕剛好是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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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繼續道：「她將雪糕遞給爸爸的時候，雪糕仍大致完整，但那時的天氣應該挺熱。這樣說來，雪糕車應該停在不遠處，所以亡魂聽到雪糕車那首樂曲的機率非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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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程昊這種面癱男此刻都忍不住側目，腦子不好的方若男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激動地舉起了兩根大拇指，飛快地飄過去用大拇指猛戳麥子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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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變成了鬥雞眼，同時腦袋沒有停止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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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在哪裏見過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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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完全不能理解這兩人是怎樣在如此短的時間變得這麼熟捻，他移開了視線，淡淡地問：「雪糕車用的是哪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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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才終於移開了堵在麥子晴眼前的手，側頭看向灰白的天空，忽然感概，「奇怪。聽的時候覺得很熟悉，但要這樣突然去想又想不起來是什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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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叫了起來：「用手機查一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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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聽了，拍了拍自己的褲袋，抬眸給了他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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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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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兩手忙地揮動，做出趕走他的動作，瞪眼催促道：「去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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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聽著兩人的話，有些尷尬地打斷道：「其實我是記得那首歌的，不過我不知道歌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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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她又覺得自己的思想未免太過負面，兩手一合道：「不過你們知道得多，聽聽可能就會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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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說完就閉上了眼，在她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方若男和程昊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是準備要開金口，慌忙朝她搖頭擺手。不過投入在自己世界的麥子晴完全無視了程昊和方若男激烈的抗議，認真地哼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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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追悔莫及，在心裏咆哮：「不會！不可能猜到你在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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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魔音籠罩天台，他們決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猜出魔曲的大名，於是都屏息靜氣，專心致志地接收麥子晴用聲帶擠壓出的奇異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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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便秘似的夾著中間一個五音不全的畫面莫名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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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大約三十秒懷疑人生和鬼生的時間後，程昊和方若男總算是在那高低起伏的音符之間猜到了亡魂的《喚》，爭先恐後地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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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多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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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依依不捨地重新睜開了眼，終止了自己深情的演唱。程昊和方若男緊繃的四肢倏地放軟下來，齊齊鬆了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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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花了一點時間，將一個個對自己腦袋死纏爛打的魔音打個粉碎，緩了口氣後重新握起無聲的琴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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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臂往後一拉，修長的手指富有生命力地在琴弦上跳動，精緻的音符在空氣中迴盪，和藏在人們心裏一隅的旋律瞬間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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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不曾刻意，不知不覺地埋在心裏的旋律成了一股暖流，在某些落寞的時刻淌過內心柔軟的地方，帶起一些細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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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不知道藍色多瑙河長什麼樣子。她理所當然地覺得，大概就是一大片的白，加上一些藍、和一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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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幾個矮小又吵鬧的小學生、一對膩在一起的情侶，還有形形色色的人們——捏著一個十元硬幣在手中，笑著朝拉開的窗裏探頭探腦，期待著炎日之下一點解暑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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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已經醒來。他眸中的迷茫逐漸褪去，留下了淡淡的憂傷。他仰頭看著那一片灰白的天，神色黯淡，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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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只是靜靜地看著亡魂，有共識地給他一點整理思緒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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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街燈一兩盞綴著夜色。麥子晴哭累了，差點在等待的時候站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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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男人終於從回憶中抽身出來。他看著陣下三人臉上都有疲倦之態，頓時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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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禮貌地說：「對不起……佔用了你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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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瘦削的身體懸在半空，薄薄的嘴唇雖然在笑，眼裏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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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身為一隻鬼，算是第一個提起精神的。他飄到亡魂之前，安撫似的對男人一笑，輕輕地說：「你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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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聽了，垂下了眼，片刻後又再度開口，聲音裏盡是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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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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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小，但三人還是聽到了他的話。方若男有點於心不忍，默默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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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卻依舊臉無表情，低沉的聲線道：「你此生完結，之後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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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說完，就被麥子晴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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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你女兒是不是叫林卓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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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側頭盯著麥子晴。她剛才的疲累都消失無蹤，眼睛還唰地亮了起來，既緊張又興奮地看著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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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和程昊都忍不住想：天，難道連別人女兒的名字也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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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很快就得到答案。因為當男人聽到林卓芯三個字的時候，眼眶裏居然有銀光在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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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震驚地睜大眼，顫抖的薄唇擠出了一句，「你認識芯芯嗎？她現在……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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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麥子晴，像快要渴死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麥子晴先是點了點頭，想了想後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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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她，但她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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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似乎覺得有些難以置信，深吸了一口氣，「你女兒今年考公開試了。我在新聞裏看到她，她考得很好，是今年的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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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原本黯淡無光的眼驟然亮了起來，嘴巴因為激動而張開，但沒有說出半個字。他期待著往前傾，靠近了麥子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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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回憶著之前看的訪問，想起了那個纖瘦的女生，想起了她目光中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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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自己的夢想是當一名社工，幫助有需要的人。」麥子晴笑了，「你女兒有一個偉大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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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淚溢滿了眼眶。他久違地得到女兒的消息，激動得不斷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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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看著亡魂，輕柔地說：「她說希望你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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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猛地將臉埋在手心之中，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哽咽。但他終究只是個魂，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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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和方若男終於從震驚之中緩過氣來，兩人開始明白師傅為什麼硬要他們和麥子晴一起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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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什麼腦？什麼雞毛蒜皮的東西都往腦裏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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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露出一個笑容，剛醒來時的憂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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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他對麥子晴一頷首，又望著程昊和方若男道，「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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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向亡魂回以微笑，程昊開始拉動琴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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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之曲有一種淡淡的哀愁，但同時給人一種莊嚴之感，像是在為亡魂舉行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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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之後就要踏入冥界，與此生再無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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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之門懸在男人幾步之外，男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後，才往那輕煙般的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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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門檻之際，他仍在低聲地呢喃：「芯芯，爸爸會祝福你，你和媽媽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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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一個笑容，隱進濃濃的霧裏，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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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著十元硬幣的銀光驟然消散，銀白的圓陣也都消失了。麥子晴擦去眼角的淚，輕嘆道：「父母終究是愛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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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身撿起硬幣的程昊聽了這一句，長眉高挑。他側過頭來睨著麥子晴，用一種揶揄的口氣說：「是嗎？你是怎樣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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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很少對麥子晴說話，現在卻忽然主動問她問題，令她吃了一驚。不過她很快就回過神來，答道：「就是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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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嗎？」程昊嘴角扯起了一個輕蔑的弧度，「好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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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麥子晴一臉莫名奇妙，「什麼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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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的視線在兩人之間穿梭，覺得自己快要被他們兩個折磨死。他眉頭皺得死緊，決定要先發制人，於是飄到兩人之間，伸長了兩隻手堵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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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哈哈，真是好厲害啊哈哈哈，不如告訴師父我們成功了吧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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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手舞足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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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個方若男在中間，程昊似乎也沒興趣繼續說下去。他轉過身去，將無聲收好在琴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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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盯緊了他的背影，確定他不會再口吐狂言才暗暗舒了口氣。誰知道那口氣還沒有吐完整，就聽見背後的麥子晴正經八百地說：「你為什麼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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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扭過頭去，看到麥子晴一副嚴肅的表情問：「你是覺得我噁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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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想不到平日裏總是心平氣和的麥子晴也會有這樣冷酷的一面，嚇了一跳，立刻伸長手捂住程昊的嘴，又嬉皮笑臉地安撫麥子晴，「怎麼可能？子晴怎會噁心呢？你看看這坨東西，他擺明了是在說自己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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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依舊保持著捂程昊嘴的姿勢，扭頭對麥子晴哈哈地笑，看不到身後的程昊已經站了起來，自己的手正好捂在他的私人部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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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傲慢地勾起一邊唇角，輕笑一聲，「怎麼？溫室小花沒見過風雨，大抵都覺得外面總是藍天飄著白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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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眉頭一皺，拳頭握緊了又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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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去，不咸不淡地說了句「我先下去了」就離開，留下焦急得在空中來回飄的方若男和面無表情的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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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看著麥子晴離去的背影，氣急敗壞地指著程昊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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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子晴又沒有惡意，你為什麼要對她說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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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神色漠然，半點悔意都沒有，「覺得她噁心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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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嘆了口氣，「她跟我們不一樣……她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長大，價值觀自然比較積極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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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收回了怪責的語氣，聲音放柔了一些，「這個世界多一些這樣的人不是更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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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垂下眼眸，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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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去，將無聲掛回肩上。方若男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最後默默飄回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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