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 - 《第二十六章。求生？求死？》

麥子晴在櫃裏找了好一會，才找到沙灘墊和一小塊香薰蠟燭。她又拿了個打火機，還有一個切好的雙黃白蓮蓉月餅，鎖好門後就走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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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中，麥子晴最喜歡的節日除了聖誕節和新年以外，就是中秋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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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在中秋節的晚上和爸媽一起吃豐盛的晚餐，她喜歡在晚上出去散步，看著公園裏的小朋友們嘻嘻哈哈地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追逐，看著銀白的圓月高高掛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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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裏，走在她身旁的都是笑瞇瞇、一直說個不停的丘嘉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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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她今晚是打算回家和爸媽吃飯，之後去海旁走走感受節日氣氛的。可是她偏偏又感冒了，爸媽走之前也叮囑過她不要出去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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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賞月的中秋節令麥子晴感到無比空洞，想了一番後，她還是上了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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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天台的鐵門，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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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和方若男肩並肩靠在圍欄邊，靜靜地望著遠處。麥子晴笑了出來，邊走過去邊說：「你們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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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聽到聲音，扭過頭來。方若男對麥子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立刻飄了過來，而程昊也轉過身，手肘枕在圍欄上，懶洋洋地看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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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看著麥子晴在地上攤開沙灘墊，又見她從口袋裏輪番取出蠟燭、打火機和月餅，忍不住問：「你是多啦A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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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麥子晴驕傲地笑了笑，坐在地上抬頭問，「你們兩個孤獨精也沒有街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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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裝出苦澀的樣子搖頭嘆氣，「這樣說就傷人心啦子晴！我身邊就一個面癱美男，不然你去找個漂亮的女鬼來陪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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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縮了縮頸，差點雞皮疙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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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對自己說的不以為然，話鋒一轉又問：「你爸媽回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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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點了點頭，「嗯，他們去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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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方若男學她坐在沙灘墊上，坐在她旁邊抱著膝蓋，垂頭盯著那月餅說，「雙黃白蓮蓉嗎？啊，我也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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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抿了抿嘴，同情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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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口說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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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一個燦笑，好像想起了什麼，又說：「我沒有特別喜歡吃月餅，不過我們昊昊喜歡。哈哈！以前在家舍的時候，他自己一個人能吃一整個！哈哈哈，哦哈，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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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説的還是説了出來。方若男如果還是人的話，麥子晴大概會帶他去檢查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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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笑得氣若游絲，一旁的麥子晴一隻手已經蓋住了嘴，兩人皺著眉頭，異常同步地緩緩抬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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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緊閉著眼，深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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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匆忙用牙籤插了一角月餅舉了起來，虛虛地笑著問：「……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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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才重新睜開了眼，冷冷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巡視了幾遍，伸手接過了月餅，一口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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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將月餅嚼完吞了，才慢悠悠地說：「也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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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和方若男都倏地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對視了一眼。麥子晴這才將自己那一角月餅放進嘴裏，抬頭看天上皎潔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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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在麥子晴手腕上掃了一眼，又不以為然地看了向別處。這小動作被方若男看得一清二楚，他裝作悠然地開口：「對了子晴，那個禮物怎麼樣啊？那可是我們昊昊很用心準備的，向你表示他深切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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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聽了，罕有地沒有反駁什麼，雙手插在口袋裏，依然沉默地望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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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鬍鬚大叔店裏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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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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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他們，「我記得他的店就是賣水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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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呆了，方若男一臉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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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怕麥子晴覺得程昊的禮物沒有心意，急忙解釋道：「手鏈是在師傅那裏拿的，可是你有沒有注意到上面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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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壓根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兀自道：「你們跟大叔說說吧。手鏈是挺漂亮的，不過那掛飾好像有點多餘，我覺得加了之後反而降低了整條手鏈的美感，女性客人的話可能不會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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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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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同情地看了程昊一眼，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被程昊清喉嚨的聲音給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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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閉上了嘴巴，心中為程昊默默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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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不知道兩人眉來眼去傳遞的信息，她的視線從天上的月光轉移到程昊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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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禮物還是很開心啦，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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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表情又正經了一些，「不過這種首飾類的禮物不能隨便送人，尤其是異性，不然可能令人誤會你對她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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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垂眸，木然地看著她說：「我完全沒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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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心寬地點點頭，「我知道，就是看你挺不通人情世故，跟你說一聲。對了！」她兩手一合，沒有給程昊變臉的機會，「我爸剛才在外面跟你說什麼了？我看他回來的時候神情有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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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也疑惑地盯著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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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昊昊還會跟人家爸爸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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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他問我找你幹什麼，我說送快遞。」還補了一句，「或者是他心胸狹窄，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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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瞪了他一眼，「我爸的心胸才不狹窄！」不過想了想，又有些為難地道，「我爸媽在的時候，你儘量別來找我，免得他們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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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嘴角一勾，又回復那種賤兮兮的語氣說：「是因為女兒沒人要，所以才那麼敏感吧？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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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沒打算跟他吵，咧嘴一個假笑就揭過了。反倒是方若男，臉頰一抽一抽地盯著一臉淡然的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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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好嗎？你不也是從出生單身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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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世界的和平，他總算是守好了自己的嘴，多餘的話沒有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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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超度三人組無端端又聚在了一起，在天台上抬頭望著月光，聽著附近嬉鬧的人聲，心裏卻異常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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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程昊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所以，你又撿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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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之後，三人再次集合在天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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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剛才陪麥子晴下樓，到她家裏環視了一圈。他指著麥子晴手裏一個鈴鐺，對程昊說：「就是這個，別在一個公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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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非常不好意思地搔了搔眉角，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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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方若男困惑地盯著程昊，問道：「你怎麽知道她又撿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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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虛虛地舉起了手，蠕動著嘴巴，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被程昊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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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麥子晴，「你看她身上穿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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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所以你就猜到她又亂撿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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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摸了摸身上的羊毛外套，弱弱地為自己澄清，「公仔是朋友女兒送給我的，不是我撿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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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調侃地舉起了一隻大姆指。麥子晴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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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那我們開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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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取出剛下樓去拿的無聲，將琴弓舉到空中，飛快地畫了一個銀符。他將琴弓放在琴弦上，輕輕地拉起了《結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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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符輕顫，緩緩飄落在空地中心的鈴鐺之上，陣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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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拉奏《引魂》，鈴鐺之上很快就顯現出一個人影——是個瘦弱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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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小就……」麥子晴一陣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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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怕她現在就哭出來，立刻飄到亡魂的身前。他在手心裏畫好了符咒，便將手輕輕放在亡魂的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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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打擾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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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緩緩地閉上了眼，麥子晴和程昊準備要等待的時候，他又驀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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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麥子晴滿臉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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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若男一臉不可置信，指著亡魂道，「我才剛進去，那東西就、就直接撲進我懷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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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和程昊都愣了兩秒，程昊淡道：「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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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方若男乾笑兩聲，將亡魂的回憶投在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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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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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正在某處看著街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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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該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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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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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亦即是星仔乖巧地答了一聲，目光仍在街上依依不捨地停留了幾秒鐘後才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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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的臉映入眼簾，大概三十歲左右，不怎麼漂亮，但感覺很溫柔。她將幾顆藥丸和一杯清水放在小桌上，星仔伸出小小的手自己拿起了藥，純熟地將藥和著水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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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學校啊？」他兩隻手握著跟他臉一般大的玻璃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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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星仔的媽媽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很快，星仔一直都這麼努力，一定很快就可以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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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星仔點了點頭，聲音裏有難以隱藏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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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媽媽低下頭，拿出了手機，似乎是在翻找什麼東西，她邊找邊笑著對星仔說，「老師說小朋友們會在畢業禮上表演，大家都給你留了個位置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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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耶！」星仔興奮地拍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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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將手機遞到星仔面前，螢幕裏幾個同學穿著表演的服裝站在一起，各自拿著不同的樂器，一邊唱歌，一邊吹奏或搖動手上的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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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三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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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重播重播！我要快點記住這首歌，我要和大家一起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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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要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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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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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直停留在小朋友們練習的影片上，麥子晴三人看著星仔的小手隨著影片裏小朋友的樂器節奏拍著，卻聽不到影片傳來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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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畫面停止，星仔腦後的銀光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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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嘆了口氣，「星仔應該是在醫院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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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的難受完全寫在臉上，「看裝潢應該是那種私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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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可憐的孩子呢……」方若男搖了搖頭，「他的執念就這樣撲了過來，連回憶都直接將影片裏的聲音隱去，那九成九就是這影片裏的歌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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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程昊也淡淡地開口道，「怎麼知道是哪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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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方若男的手來回摩挲著下巴，因為努力思考而皺起了眉，「我總覺得這影片裏面小朋友穿的動物服裝，好像在哪裏見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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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聽罷，眼珠轉了轉，倏地抬起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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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田花花幼稚園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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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聽完，猛地一拍手，「對對！我記得那條影片，我以前看過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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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默默對望了幾秒鐘，不知道是搭通了哪條奇葩熱線，突然一起唱了起來：「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我們天天一起歌唱，我們在學習，我們在成長，我們是春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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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扯著喉嚨，唱得程昊都忍不住扶額。他搖了搖頭，舉起了拿著琴弓的手：「夠了……我知道是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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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兜的歌曲陪伴不少人度過童年的時光，就算是當時住在家舍的程昊和方若男也不例外。程昊在腦裏飛快地回想整首歌曲的旋律，隨即將琴弓放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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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地揮動手臂，那首朗朗上口的旋律躍然耳邊，麥子晴和方若男都忍不住跟著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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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星仔就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三人。他有些靦腆地低著頭，小聲地問：「是……哥哥姊姊你們叫醒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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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輪流看著三人，忽然一笑道：「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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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天真爛漫，瞬間就融化了麥子晴和方若男的心。程昊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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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飄了過去，一隻腳跪在地上，牽起了星仔那雙瘦弱的手，看著他的眼睛溫和地道：「星仔，你睡了好久好久，睡過頭了，現在是時候要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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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溫順地一點頭，又抿了抿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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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嗎？」方若男有些疑惑地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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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好像是在思考。他抿緊了嘴，過了一會兒後，才怯怯地抬起眸，看著方若男問：「哥哥，你可以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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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的話哪裏觸動了方若男那顆早就不會跳動的心，他完全無視了程昊高高揚起的眉毛，篤定地點頭應道：「沒問題！你有什麼願望，哥哥都幫你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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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心中大驚，怕星仔說出什麼「我想復活」或者「我要媽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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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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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有些害羞地低下頭，稚氣的聲音弱弱地說：「可不可以幫我畢業啊？我死掉了，還沒有參加畢業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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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視線彷彿穿過了眼前的方若男，喃喃道：「我還沒有和大家一起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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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的鼻子驀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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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輕輕地握著星仔的手，笑著問他：「那星仔有將表演的歌曲記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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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用力地一點頭，「嗯！動作也練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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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方若男站了起來，一隻手捏成了麥克風的形狀放到嘴邊，笑著用司儀的聲調說，「歡迎大家來到這個畢業典禮！接下來為我們表演的是……欸星仔，你是什麼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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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拉著方若男的手，興奮地抬頭道：「向日葵班！我是向日葵班的周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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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立刻朝氣滿滿地對著「台下」的觀眾，也就是麥子晴和程昊，舉起了他簡陋的麥克風說：「接下來為我們表演的是向日葵班的周家星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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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靦腆地縮著肩膀，想笑又不敢笑地一下一下給自己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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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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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也跟著緊張了起來，在「台下」緊握著拳頭，直到她聽見一陣悠揚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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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去，剛好碰上程昊的視線，兩人對視了一瞬後立即分開。程昊望向星仔，向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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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聽到了音樂，鎮定了許多，深吸了一口氣後羞澀地開口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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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我們天天一起歌唱，我們在學習，我們在成長，我們是春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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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未來的主人翁，我們是社會的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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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害羞逐漸變成難以掩飾的快樂，他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手，隨著音樂搖擺著瘦小的身體。麥子晴跟著他的歌聲拍節奏，方若男蹲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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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緩緩地拉長最後一個音符，星仔的畢業表演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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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將手湊近嘴巴，大聲道：「恭喜向日葵班的周家星小朋友！哎呀，你表演得實在太好了！你們說對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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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用手在嘴邊環起一個圓，歡呼了起來，連拿著無聲在手中的程昊都跟著拍了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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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笑盈盈地咧開嘴，朝兩人深深地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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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摸了摸他的頭，笑著對他說：「周家星小朋友，你在這些日子裏都很努力，做得非常好。現在，我宣布你從這個世界裏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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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昊重新舉起了無聲，開始拉奏《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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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之門在星仔身後徐徐開啟，方若男輕輕牽起星仔的手，一步一步帶他走到門前。他再次跪了下來，看著星仔的眼神無比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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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你是個善良的小朋友，一定會去一個很好的地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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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眼眶裏有銀光在打轉，他看著方若男，堅定地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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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會勇敢！」他踮起腳，在方若男微微的怔愣中親了親他的臉頰，又對下面的麥子晴和程昊揮起小手，燦爛地笑著說，「哥哥姊姊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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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仔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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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強忍著淚水，對星仔揮手，一直到他走進了冥界之門，身影跟著冥界之門破碎成漫天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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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法的光淡去，方若男飄了下來，摸著剛才星仔親他的地方，輕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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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活著，自覺活得沒意思，整天將死字掛在嘴邊。也有些人，沒有健康地活著的權利，反而珍而重之地呼吸每一口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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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聽著方若男的話，想起了第一次超度的樂怡。她一時之間想了好多好多，最終化成了一個疑問，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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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的人死了之後會怎麽樣？是不是會被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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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有些茫然地看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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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也不知道要怎樣回答，他轉過頭去看程昊——只見程昊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平淡地說：「愛莫能助，不過師傅應該有答案。唔，過兩天我們正要去找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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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皺了皺，彷彿有什麼為難似的，緩了片刻後，又吐了一口氣道：「算了，也不是不能順道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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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子晴眉飛色舞，「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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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男張大了嘴巴，在心裏默默地舉起了大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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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老狐狸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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