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殺聲震天的大成門好一段距離的一間高樓閣中,本應該被酒香、肉味和胭脂氣填滿的頂樓閣,如今卻瀰漫著一股難聞且腥臭的血味。
燈火通明,頂樓閣中的光似能與那如刀的弦月在這夜色之中一較高下,只不過在頂樓閣內的血腥味卻是夜風怎麼吹拂都散不掉。
一張大圓桌上,不僅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佳餚美食,更有一罈罈名貴的美酒佳釀,若是平時,肯定會讓人看的眼直。
只不過如今偌大的頂樓閣內卻只有兩道身影,而在這兩道身影和中央的大圓桌旁則是駭人驚恐的人間慘劇:滿眼的屍體。
準確地來說,現在進入眼簾的都不能稱為屍體了,只能說是屍塊,而且這滿目的屍塊卻像是一塊塊漂流木一般,在把整個頂樓閣的地板都淹沒的紅色鮮血上飄移遊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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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今夜,到底會發生多少有趣的事情?」戴著豺頭面具的豺將軍拿著一只玉酒杯,無論是看上去還是聽上去都饒有興緻地問,就好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風雅的事情一般。
「大成門那邊就挺有趣的」
與豺將軍坐在大圓桌的對面並與之搭腔的則是戴著黃色面具的問罪殺:「真想過去湊個熱鬧」
「誒,太多人就不有趣了」
豺將軍搖了搖頭,並舉起手中的玉酒杯:「萬事萬物都講究一個和諧自然,就像這酒杯,我就覺得太繁雜了」
說著,豺將軍便用力一捏手上的玉酒杯,玉酒杯瞬間在他的手中變成碎片掉落到真正意義上的血池中。
隨後豺將軍從血池中撈出一塊頭部屍塊:「你不覺得這個拿來當酒杯更好嗎?」
問罪殺「嘿嘿」笑了兩聲,並沒有直接回答豺將軍的問題,反而是問:「不過你就這麼有信心?」
「怎麼說呢,我對他還是比較有信心的」豺將軍說:「畢竟啊,他現在已經能斬我一縷魂識,很難不讓我對他更加感興趣」
「那你怎麼不自己去找他?」
「那樣多無趣啊?更何況,還是要賣一點面子給豹子吧」豺將軍笑道:「這可是豹子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怎麼可以說端走就端走呢?」
「看來是我失敬了啊」問罪殺說:「想不到你這麼有情有義」
「可不嗎?」豺將軍笑道:「所有的事情都講因果的啊,我可不好插手」
「按照你這麼說,那你為什麼還要插手那個姓魏的事情?」問罪殺問。
「就說了,賣點面子給豹子嘛」豺將軍回答:「你想啊,我先是把一直不被信任的你帶走,本來就讓豹子有點難堪,若是再坐視他手下的手下出事情,那豹子的臉面情何以堪?」
「你這話怎麼不跟阿爾巴說?」問罪殺嘲諷道。
「阿爾巴能跟豹子比嗎?」豺將軍雖戴著面具,但從語氣中就能想像他正挑眉:「阿爾巴就是個眼光短淺的傻子,要不是他運氣好,洛坎國早就把驪昌國打得連半殘都算高估了,就憑他也想拿下那個一塊大餅?豹子可是很辛苦地啃下腳下這塊硬骨頭的」
「少來,你上次還說什麼來著,要不是洛坎國的邊關就是虛有其表的軟蛋,豹將軍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鬼混」
「我說你,今天晚上怎麼就一直想拆我台啊?」
豺將軍看向問罪殺並問道,而在問話的同時,一股威壓瞬間像是一頭猛獸一般撲向問罪殺。
卻見問罪殺絲毫不動,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是桌上的各式美食和好酒都在這股威壓中顫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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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受不了了?你到底還是不是豺將軍啊?」問罪殺笑問。
「哈哈哈」
豺將軍突然大笑,並收起了突然釋放出的威壓,他連說了三個「好」後,續言道:「又精進了不少啊,最近給你的補藥看來都有確實吸收,這要是在之前,你恐怕已經趴在地上了」
「你說那些人肝、人腦是補藥?」問罪殺語氣不屑道:「太難吃了」
「良藥苦口,良藥苦口」豺將軍笑道。
「罷了罷了,我還是喝點酒好了」問罪殺說。
看著問罪殺直接拿起一罈封口上寫著五十年陳釀的佳釀往嘴裡倒,豺將軍問:「你覺得還要多久那些安排的後手才會有動作?」
「不會太久吧,畢竟另外一邊也差不多了吧」問罪殺抹去一些在嘴邊的酒水,回應道。
「那你說,他會成功嗎?」豺將軍又問。
「你是指哪一件事?」問罪殺反問。
「放長線,釣大魚」豺將軍說。
「這件事啊,我覺得應該會,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多半會有些代價」問罪殺說。
豺將軍並沒有立刻再回應,而問罪殺則是接著又道:「但一切都還是要建立在他們能順利闖過這一關為前提」
「呵呵」豺將軍笑了兩聲:「總之呢,我這面子也賣給了豹子,剩下的就靠他們自己了,我真期待他們會如何闖關」
「怎麼,想過去湊熱鬧?」問罪殺諷刺的語氣是一點也不掩飾。
「湊熱鬧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我怕我要是過去了,會忍不住殺他啊」
豺將軍對問罪殺的諷刺置若罔聞,反而是在說完話後,又發出了一股惆悵的感嘆:「狄康武啊狄康武,你可別太早就死了啊,我會很寂寞的啊!你要是不夠強大被殺,我一定會到地獄去把你殺個千百萬遍!」
且說在以魏閹為首的蘭戎匈羅聯合軍集結於大成門之外的時候,原本應該靜謐的汨沂城街道中,卻有一群黑影以相當快的速度並且毫無聲響地分頭朝著魏閹在汨沂城內的府邸靠近。
而在這群分為好幾路的黑影中的其中一路,有兩個身影並肩而行,並且在即將接近魏閹的府邸時,這兩道身影突然躍上街道旁房屋的屋頂。
越晚越冰寒的冬風吹拂在這兩道身影上,一襲墨色戰衣的狄康武背負雙手迎風而立,他臉上的表情一如往昔的淡漠,然而從那雙瞳孔中透發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好似是兩道能穿透無邊夜色的極光一般,活生生地演繹著何謂「目光如炬。」
而在狄康武身後則是披著一件在潔白的狐裘上染有嬌粉色海棠花樣的玉蕊兒,相比於狄康武的平靜中散發著隱約的凌厲,玉蕊兒真的就像是傳說中美的足以讓天上的月亮都要躲避的美人,美的無與倫比、美的好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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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武哥,真的要這麼做嗎?」玉蕊兒問:「難道就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狄康武的視線依然眺望向不遠處的府邸,他回答:「箭已在弦上」
「只要還沒射出,就都還有回頭,回頭即是岸,我們還有其他路可以選擇」玉蕊兒說。
「蕊兒,這件事並非是我一人能決定的」狄康武說。
玉蕊兒那雙世上絕無僅有的丹鳳眼望向狄康武的憑風站立的背影,原本具有宛如纖子一般靈性的眼神如今卻有隱晦地出現了絲絲動搖的感覺。
儘管今晚掛在天上的母月是如一把彎刀一般的弦月,但不知為何,玉蕊兒卻在此時感覺眼前那道夾在兩人間的狄康武影子好長,而且有些許的陌生。
「難道那個真的這麼重要嗎?」玉蕊兒問。
「萬兵易得,一將難尋」狄康武說:「更何況還不止一將」
「一將是一命,萬兵亦是萬命」玉蕊兒說:「生命是平等的,不應該因為是兵或將而有所區別」
「蕊兒,這件事眼下已是無法更改的」狄康武並沒有直面回應玉蕊兒的說法,而是想直接截斷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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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武哥」玉蕊兒一步向前來到狄康武身邊:「我知道,如果你願意,一定可以立即叫停這次的行動,我們可以再想想別的辦法」
狄康武轉頭看向玉蕊兒:「蕊兒,這件事並非是我一人決定的」
玉蕊兒和狄康武兩人四目相對,玉蕊兒此時覺得狄康武的眼神雖然明銳,但卻依然讓她有一種像是望進了深不見底的無盡深淵之中。
一瞬間,玉蕊兒忽然察覺,這是她與狄康武相處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而且這也是狄康武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現出這一面。
那是屬於身為洛坎國儲君的一面。
「蕊兒,我知道這次行動有一定的風險,但我覺得無論如何利還是大於弊的,相信我」狄康武說。
玉蕊兒雙眼凝望狄康武,一直以來,玉蕊兒都相信打從兩人在普靈寺前相遇的那一瞬,除了狄康武的身份之外,兩人之間應該是存在著一種特殊的羈絆。
這種相互的羈絆是與身俱來、渾然天成的,若是以「空學」之說法,便是兩人之間存在著相當深厚的緣分,而在民間,這樣的羈絆更是被人們稱為「惺惺相惜」以及「心有靈犀一點通。」
儘管前一秒還只是陌生人,但在相遇的那一瞬間起,兩人的心中便有了常人難以達到對對方的了解,這也是玉蕊兒為什麼一路走來始終都那麼願意去相信狄康武的原因。
因為她知道,狄康武是一個善良的好人,無論後來得知了狄康武身為太子的身份,以及再後來狄康武因為學習「帝王術」而逐漸寡言淡漠,玉蕊兒依然還是沒有任何的一點猶豫和考慮的相信狄康武。
不管狄康武的身世和所修之術,玉蕊兒都始終能感應到兩人之間的羈絆,而且狄康武在她面前依舊還是那個隨時都有可能笑得沒心沒肺的狄康武。
但就在此時此刻,玉蕊兒僅管知道狄康武很誠懇,但在自己的心底卻首度出現了猶豫,面前的狄康武似乎不再是過去那個善良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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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人雙雙感覺到長久以來的情感首度受到挑戰而陷入沉默之際,天上一道影子快速來到狄康武身邊。
「殿下」
出現的正是能以術法將自己從人形自由轉變成各式禽鳥形態的李良楷,他以單膝跪下的姿勢出現。
狄康武收回望向玉蕊兒的視線,轉頭朝李良楷看去,李良楷說:「殿下所交代之事,末將已順利完成,只是」
「說」狄康武在李良楷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的瞬間,立即就開口讓他往下說。
「是」李良楷應諾並接續道:「只是末將在將殿下的警告送到對方手上後,末將便已察覺對方似乎並沒有因此感覺受到威脅,不見有打算要撤軍的跡象」
狄康武輕吐了一口氣,問:「魏閹,去了嗎?」
「去了」李良楷說:「末將在投下殿下的警告信後,便從大鵬鳥轉變成麻雀在一旁觀察對方,但魏閹出現時,末將不知為何突然感覺到一股很強烈的威脅,因此才撤回」
「是什麼樣的威脅?」狄康武問。
「末將說不太上來,起初是一種令人打從心底發寒的感覺,但很快似乎就轉化成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勾動末將一些很負面的情緒」
李良楷的據實稟告,讓狄康武聽完後不禁又再次看向玉蕊兒,儘管方才感覺自己與狄康武不再那般相知相惜,但當狄康武的眼看投來,玉蕊兒卻還是立即就知道了狄康武的意思。
李良楷所說那種感覺,正是玉蕊兒當初告訴狄康武第一次遇見問罪殺時的感覺,而如今李良楷有這樣的感覺,只能說明一件事:魏閹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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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康武自然也看出了玉蕊兒在自己的眼神投去時,玉蕊兒立即就知道自己的意思,這讓狄康武心中還有一絲欣慰,又或者說是放心。
至少兩人的心還沒有徹底分開。
狄康武轉身再次看向魏閹的府邸,默默在心中自語:「看來終究還是避免不掉。」
汨沂城外的黃鶴山,終年只露出下半部,半山腰之上始終被雲霧繚繞,並且蘊含著濃厚且可以洗人骨髓、沁人心脾的靈氣。
做為無論洛坎國如何更朝換代,都始終長存的黃州大派「指南派」的立派之地,黃鶴山好似守護著指南派,但更似沉默不語地俯瞰著一個時代又一個皇朝的興衰更迭。
今晚的黃鶴山,一如往常靜謐地佇立在天地之間,繚繞的雲霧依然繚繞,氤氳的靈氣也依舊氤氳。
但在黃鶴山那不高的山巔之上,此時卻是顯見地有好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站立著。
站在前頭的是一名白髮老者,在老者身後的則是一名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這名中年男子正是當今指南派的派主,呂子巖。
「子巖,你知道,當年我欽定讓你成為繼任派主,看中的是你什麼嗎?」白髮老者說。
「還請老祖明示」呂子巖恭敬地說。
「你遵循『順學』之道,懂得什麼是『不為』」老祖語氣緩慢但不虛弱地說:「但我發覺,你逐漸在從『不為』轉變成『有所為』,而且你的『有所為』是『刻意而為』」
呂子巖並沒有答腔,老祖繼續緩聲道:「但這不怪你,人終究無完人,過去的你能『無為』,是因你不在其位,是因你無所牽掛,但如今你以身處要位並有很多牽掛,自然而然便無法『無為』」
「但是,無論你出於何種目的,『刻意而為』終究還是落入了下乘」老祖道:「而且一旦有了『刻意而為』,那便與『順學』之道悖離,不順則無道,無道則不順」
「老祖所言,子巖定當深刻反省」呂子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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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雙手負後,眼神朝著汨沂城眺望,又道:「今晚注定會是一場不眠夜,風雲之變化,難料更難測,唯有順之方能得安」
「老祖說的極是」呂子巖順應附和。
「子巖,你說當年你的江湖如何?我的江湖如何?」
被老祖突然這麼一問,呂子巖不禁愣了愣神,他沒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望著老祖的背影。
「鮮衣怒馬縱長劍,快意恩仇是江湖,憑心順性遊天地,少年誰人不鯤鵬!」老祖的語氣有著追憶過往似水年華的惆悵,但也有著心神嚮往當年輕狂少年郎的豪邁。
老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一指,剎時繚繞在山巔的雲霧靈氣都像是受到牽引感應,向著老祖那伸出的一指匯聚。
就是一派之主的呂子巖見道此景,也不由露出驚訝之色,儘管他知道老祖的修為已經達到功參造化,非常人所能觸及和想像,但卻還是對老祖以一指聚靈氣感到震驚。
「老祖,您莫非是修成了『點石成金?』」呂子巖問。
老祖並沒有回答呂子巖的問題,他以指做筆,在雲霧靈氣之上寫字:「弦月夜,弦月刀;弦刀月,弦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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