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安平見》的創作挑戰 - 一年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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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是在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十七分，走進政府指定機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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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陽光很好，好到有些刺眼。他站在門口抽了半根菸，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大多二十出頭，臉上帶著差不多的表情——茫然裡摻雜著一點好奇，像等待被領取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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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熄滅，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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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測驗做了四十分鐘。對面坐著個穿制服的女人，問話的語調像在唸說明書：「對婚姻的期待值，一到十，請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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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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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伴侶的接受範圍，跨族群、跨國籍，請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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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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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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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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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在表格上劃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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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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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檢查花了更長時間。抽血、照 X 光、填了一大堆病史問卷。最後一個項目是身高體重，測量儀的金屬探頭冰涼，抵在他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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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公分，67 公斤。」護士在表格上寫字，「身體健康，可以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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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說謝謝。護士沒抬頭，只是把表格往旁邊一疊，喊了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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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通知簡訊發到了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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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公民沈默，您已成功媒合伴侶。姓名：林南，年齡：24，籍貫：本市。請於三日內登入系統查看詳細資料，並確認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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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鐘，然後按下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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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的資料很簡單。照片是證件照，一吋白底，頭髮規規矩矩地別在耳後，嘴角抿著，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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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寫的是接案攝影師，愛好那一欄空著，什麼都沒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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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想了想，把自己的愛好那一欄也改成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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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他們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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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指定的咖啡廳，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朵塑膠玫瑰。沈默到的時候林南已經在了，正低頭看手機，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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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照片上瘦一點，頭髮比照片上長一點，眼睛比照片上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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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她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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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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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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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服務生過來，他點了和她一樣的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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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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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先說。」

「你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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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但確實是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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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好說的，」她說，「反正都要住在一起了，慢慢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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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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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喝完了那杯咖啡，各付各的帳，然後一起去了政府指定的公寓。兩房一廳，約二十坪，家具齊全，房租平分。林南挑了朝北的那間，因為窗戶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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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幫她把行李搬進去。三個箱子，一個相機包，沒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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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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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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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行李箱，衣服掛進衣櫃，牙刷放進浴室。浴室的洗手台是雙人的，兩個洗手槽並排，中間隔著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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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牙刷是藍色，她的牙刷是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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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第一週，他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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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白天出門拍照，晚上回來鑽進房間修圖。沈默朝九晚六，下班後買菜做飯，做好後敲她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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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煮飯了，一起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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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來，兩個人坐在餐桌前，沈默地吃完一頓飯。然後她洗碗，他擦桌子。洗完碗，她說「我先忙了」，他說「好」。各自回房，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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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下來，他們說的話不超過五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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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情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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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沈默加班，回到家已快十點。開門進去，客廳燈亮著，林南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筆電，螢幕光照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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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她抬頭。

「嗯。」

「吃過了嗎？」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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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鞋，經過客廳時瞥了一眼她的螢幕。是一張照片，黑白的，一位老人家坐在巷口曬太陽，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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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拍的？」

「嗯。」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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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上次長一點，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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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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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他說，「但我知道好照片能讓人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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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把筆電合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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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煮了麵，你要不要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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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吃過了，但還是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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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是簡單的陽春麵，加了顆荷包蛋，撒了點蔥花。沈默坐在餐桌前吃，林南坐在對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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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他突然說：「我媽以前也煮這種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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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

「她走了。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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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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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點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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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在客廳坐到凌晨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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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重要的大事，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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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她拍的老人，聊他做的工作，聊這座城市哪些巷子適合拍照，聊哪家店的宵夜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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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一刻，林南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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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睡了。」沈默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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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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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杯子，他關燈。在各自回房前，林南突然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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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

「嗯？」

「明天週末，我帶你去拍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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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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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某個晚上，沈默加班回來，發現林南在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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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圍著圍裙，鍋裡煮著東西，抽油煙機嗡嗡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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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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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他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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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嚇了一跳，轉過身，臉上沾了一點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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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她說，「今天是我媽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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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走過去，看了看案板上的半成品。形狀不太規則，鮮奶油抹得也不太工整，但能看出是個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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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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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有點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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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在哪？」

「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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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想了想，從冰箱拿出幾個雞蛋，打在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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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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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完成了那個蛋糕。沈默負責擠花，林南負責寫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生日快樂」四個字擠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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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醜了。」林南看著蛋糕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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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下來傳給她，」沈默說，「心意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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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拍了照片發過去。五分鐘後，她手機響了，是她媽打來的視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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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起來，走到陽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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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廚房洗碗，隔著玻璃門，看見她對著手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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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跟平時不一樣，軟軟的，像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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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她推門進來，眼眶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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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說蛋糕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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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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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林南頓了一下，「她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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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擦乾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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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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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南切了一塊蛋糕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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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太好吃，有點太甜了，蛋糕體也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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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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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林南接了一個案子，要到市郊的舊社區拍一組紀實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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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才回來，累到話都不想說，趴在沙發上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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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從房間出來，看見她那副模樣，沒說話，進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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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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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接過牛奶，捧在手心裡，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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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拍到一張特別好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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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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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坐在門檻上寫作業。她家很破舊，什麼都沒有，但她寫字的時候特別認真。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她的髮絲都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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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她旁邊坐下，「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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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抬頭看我，笑了一下。就那種……特別乾淨的笑。」林南低下頭，「我拍下來了，但我不知道這張照片能幹嘛，又不能幫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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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妳拍下來，就有人看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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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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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她，總比沒看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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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把牛奶喝了。喝完後，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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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睡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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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房門口，又停下來，「沈默，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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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他們第一次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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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林南把沈默的傘借給了朋友，忘記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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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暴雨，沈默下班沒傘，淋得全身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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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渾身滴著水，看著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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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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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南從電腦前抬起頭，「什麼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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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把黑色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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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想起來了，表情有點尷尬，「那個……小周前兩天來借傘，我就給她了。她說回頭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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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是什麼時候？」

「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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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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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在外面敲門：「沈默，你說話呀。就一把傘，我賠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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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沈默換了一身乾衣服，頭髮還是濕的，「不是傘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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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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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看著她，「妳借東西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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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把傘……」

「那是那一把我媽留給我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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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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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沒再說話，進了浴室打開蓮蓬頭，水聲蓋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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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南敲了三次他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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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她把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塞進去，上面寫著：我明天去找小周拿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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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沈默下班回來，看見那把傘放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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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傘回來了。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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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敲林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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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林南眼眶有點紅，但表情是倔強的，「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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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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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看著她，「我買了菜，要做紅燒肉。妳要不要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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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很快抹掉，硬著脖子說：「你做的紅燒肉又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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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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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他，「你不是會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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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做妳媽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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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愣住，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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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做了紅燒肉。林南打電話給她媽開免提（擴音），她媽在電話那頭一步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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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繫著圍裙照著做，出鍋時肉燒得有點焦，但味道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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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時，林南突然說：「我媽說，能給你做飯的人，都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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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那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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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林南接到隔壁城市的夜景拍攝，當天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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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開車陪她去，半夜在飯店開了兩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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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後，林南抱著枕頭來敲他的門，說認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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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林南輕聲問：「沈默，你有沒有想過，一年之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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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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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我們這樣……一年之後要分開嗎？還是我們可以……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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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翻過身看著她的方向，「妳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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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林南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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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說：「那到一年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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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輕笑一聲，「你這人，真的一點浪漫都不懂。但奇怪的是……我好像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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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八月，他們像真正的戀人。一起做早餐、逛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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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林南的父親癌症過世，她在老家待了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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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車站接她時，她瘦了一圈，哭得全身發抖，沈默就那樣在人流中緊緊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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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林南搬進了他的房間。他們開始睡在一起，沒有轟轟烈烈，更多是清晨醒來時頭髮纏繞在手臂上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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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林南生日那天，沈默看著她，平靜地說：「我想跟妳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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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哭了。她細數自己的脾氣、家裡的爛攤子、不穩定的收入，沈默只是打斷她說：「我知道。我知道妳半夜會踢被子，知道妳修圖會咬筆頭……我都知道。我想跟妳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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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他們開始心照不宣地準備未來，討論以後孩子要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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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號，煙火之下，林南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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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回應她：「明天去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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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月二號，登記結婚的隊伍排得很長。還有十個人的時候，林南接到了醫院的電話。她母親腦出血，正在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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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回去。」她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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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點頭，「我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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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自己買票回去。」她轉身跑了，消失在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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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離開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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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六號，簡訊傳來：我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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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趕到她的老家，在車站等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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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南出現了，瘦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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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沈默，輕聲說：「我們分開吧。一年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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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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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媽走之前跟我說，我們家的人命都不長，叫我別害別人。」林南眼淚掉了下來，「沈默，我這輩子沒求過誰，我現在求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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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進檢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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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一月二十八號，沈默再次回到那個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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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下午兩點十七分，還是那個穿制服的女人，還是那句「對婚姻的期待值，一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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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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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報告依然是「身體健康，可以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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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大門，陽光依舊刺眼。手機震動，是新的媒合申請成功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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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著，又跳出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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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南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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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那個坐在巷口曬太陽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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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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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站在街角，背對著陽光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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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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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太陽就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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