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2—4：了不得的外甥

　　等待塞德里在沙發上坐好之後，蘇坦尼洛拿起宅邸侍者替他們泡好的茶，閒適地啜飲一口，饒富興味地看著自己的外甥。

　　「別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蘇坦尼洛的話裡帶著笑，讓塞德里緊繃的肩膀縮了一下。

　　「所以……你想說什麼事？」

　　他不自在地盯著舅舅的臉龐，感覺自己像被他困在掌心裡，無力掙扎的獵物。

　　為什麼這棟樓入夜後這麼安靜……親王怎麼偏偏安排這麼僻遠的客房給他啊。

　　而且舅舅把侍者都支開了，總覺得要是在這間客廳遭遇不測，大叫也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越想越是心裡發毛，塞德里克制住自己不安的念頭，猶疑地發問。

　　「母后她……真的有託付口信給你嗎？」

　　蘇坦尼洛笑了出來，被外甥話裡的懷疑給逗樂了。

　　「這是當然，難不成我還會在這種事上撒謊嗎？」

　　他把茶杯放回盤裡，撥弄拇指上的紅寶石戒指，從容地說道。

　　「你的母后，希望你在雪季過後暫且返回索黎亞待著，少花點時間在北領地。要是加格里恩陛下臨時有些狀況，你比較有餘裕能出面處理。」

　　聽起來確實像是母后會做出的委婉提醒。塞德里眨了眨眼，面色有些意外。

　　這陣子的確在北領地停留得有點久。他有聽聞到其他領地的王親領主對此不滿，尤其是支持弟弟羅尼那一派的人，甚至在私下嘲諷他，繼位後說不定會把首都北遷到勒沙堤城什麼的。

　　「我、我明白了……好，我會注意。」

　　塞德里尷尬地應聲，低頭看著茶杯上的紋樣。

　　「母后只有要你轉達這件事而已嗎？」

　　「哎，怎麼看你像是迫不及待想要離開似的，我們難得見上面，多深聊個幾句話也無妨吧。」

　　蘇坦尼洛說著，又往自己的茶杯添了一些熱茶。

　　「你這陣子在北領地待了這麼久，都在忙些什麼呢？」

　　「沒做些什麼，每天都在忙著拜會各地領主，學習了解地方民情。」

　　塞德里拿了最客套的理由塘塞過去。蘇坦尼洛的眉毛微揚，淡淡一笑。

　　「是嗎？果然一如既往地認真勤奮，你的母后得知這件事，應該也會倍感欣慰吧。」

　　「你……」

　　塞德里一度梗住了話，又接著說下去。

　　「你別對她多說些……她不該知道的事，我不希望讓她為我擔心。」

　　蘇坦尼洛彎起嘴角，嗤笑了聲。

　　「不該知道的事？你所指為何？」

　　他佯裝不知的演技，讓塞德里看得內心一陣焦躁。他捏緊了手指，把沒有喝過的茶杯放回桌上。

　　深吸一口氣之後，他索性決定豁出去了，直白地開口。

　　「我們就別再拐彎抹角下去了吧，公爵。你這次到底想找我說些什麼？時間不早了，要是你沒別的要事，我想回房休息了。」

　　蘇坦尼洛停下了撥弄紅寶石戒指的動作，眼神沉思片刻，回答道。

　　「與其說是要對你出言說教，不如說是……我想試著理解你的想法吧。」

　　他的口氣和緩，像是一個想真誠關心外甥的舅舅，但塞德里仍舊沒有對此鬆懈。

　　「什麼意思？」

　　「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那些亡命之徒的作為的，或者說，你能夠理解他們縱火燒城，究竟是基於什麼心態，什麼樣的想法嗎？」

　　「你是在問我……維納堤恩那些人的事情嗎？」

　　「是啊，但也不只局限於這群人。既然你說，你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去了解地方民情，我想知道，你是否了解到了這方面的平民想法？」

　　怎麼辦……舅舅這是認真要找我聊天嗎？

　　他的態度跟剛才坐在商務會議上的精明模樣完全判若兩人，彷彿一下子變成了某個普通無害的家族長輩。

　　塞德里忍不住在心裡陷入了迷惘。理智上知道，舅舅絕不可能只是心思單純的在找他聊天，可是，實在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可惡……

　　他苦惱地連連眨眼，努力擠出了答案。

　　「我認為……這種事情沒辦法一概而論。犯下罪行的百姓，各有他們不同的理由，這些背後成因交織起來，才會讓他們做出不該做的決定。沒有一個單純的結論，能去總結他們行惡的心態。」

　　「是嗎？你的話確實也有道理。換句話說，你認為該如何下手，用什麼方法去徹底根絕這樣的罪行？」

　　塞德里深吸一口氣，思考了更久，才再次回答。

　　「老實說，我不認為能靠『一種方法』去根絕掉這種罪行。畢竟，導致他們做出這種事的，本來就不是『一種理由』而已。」

　　「那麼——你認為能怎麼做？」

　　「總而言之，要阻絕相同的錯事發生，就必須花時間去理解讓人民犯下罪行的成因是什麼，只有弄清楚他們的困境，才能從根源改變問題。」

　　「嗯。也就是說……你就是如此看待維納堤恩，才會接近他們的嗎？」

　　蘇坦尼洛突如其來的話鋒一轉，扎得塞德里的心跳停了幾拍。

　　「呃……」

　　他結巴了一陣子，想反射性否認，卻又啞口無語。

　　蘇坦尼洛對他的沉默淡淡一笑，不以為意地啜飲著茶。

　　「說老實話，我認同你的想法。只是，我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些事情終究是身不由己……個人的理想，總是難以凌駕於眾人的利益之上，你應該也深有所感吧？」

　　塞德里垂下了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比方說，當最為支持你的背後勢力，阿曼德公爵以及丘諾瓦親王……都已經在會中表態支持投資獵魔者，要剷滅維納堤恩的勢力了。你要想堅持個人的理想下去，這條路想必也會變得十分坎坷吧。」

　　蘇坦尼洛的話聽起來像是替外甥擔憂，感慨他選錯了路，卻直戳到了塞德里心底的痛處。

　　舅舅說的沒有錯。他自己也清楚，當維納堤恩做出那種在王城放火的惡行之後，情勢早就已經不可能收拾，無法回頭了。

　　他真的很氣餒，心灰意冷……很想就這麼放棄算了。既然維納根本沒有把他當作同伴看待，他又何必賭上自己的人生去幫助他們。

　　可是……好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讓事情走向這種結果。只能看著最無可救藥，糟糕透頂的爛事繼續發生，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光想像著這種未來光景，塞德里就沒來由地滿肚子火大。他咬緊嘴唇，忍不住在話裡帶了情緒。

　　「那……舅舅，你就寧可接受嗎？接受南境永遠就這樣下去，不求改變、不求長進。反正金子每天照樣進來口袋，當柴燒的犧牲者不會輪到自家人就好，這樣一切就無所謂了嗎？」

　　他沒有留給蘇坦尼洛回話的餘裕，氣憤之下把內心話一下子全都脫口而出。

　　「你自己也是個巫師不是嗎！即便不是平民那種巫師，你難道就沒有因為這個現況受苦過嗎！好——就算你沒有，但是我有！我因為這種世人的偏見，對巫師莫名其妙的成見，差點死在我父親的手裡無數次！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痛苦嗎？」

　　「我問過自己無數次，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我的出生就是個錯嗎？根本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沒有人應該生來就被定下罪名，被認為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我……」

　　塞德里激動得嗓音沙啞發顫，他停頓咽了一陣情緒。

　　「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是……有人，奮力想擺脫這種困境，可是他們每一次的作為，每一個嘗試，換來的都是被這個世界忽略，被當作害蟲一樣揪出來殺死，然後他們的聲音就這樣消失了。這樣的結果……這種結果，是一件好事嗎？」

　　「我當然……當然不是認為，維納堤恩燒城的作為是對的。反正……我想說的是，這些事情的背後，有太多的理由了。就算這樣也沒人在乎，沒人當一回事看。可是，我就是不想也一起閉上眼裝作若無其事。其他人要怎麼想，全部都去他的——我管不了！」

　　塞德里陷入一種自暴自棄的情緒發洩狀態，完全不在乎舅舅聽到這些話會有什麼觀感了。

　　「我都把話說到這樣了，夠讓你理解我在想什麼了吧！說真的，我也沒有能力阻止你要對我做些什麼，反正……全都隨便你吧。我說完了，累了先回房了。」

　　他丟下這句話之後，便從沙發起身，重重踏著腳步，頭也不回地開門離開。

　　沙發上的蘇坦尼洛面色沉默，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未闔上的房門旁，有頭藏著氣息、身影若隱若現的山獅，藍綠色的瞳孔謹慎注視著他。祂用頭輕碰房門，闔上了塞德里沒關起的門，接著尾隨於王儲，穿過了門扉消失無蹤。蘇坦尼洛輕嘆了口氣，嘴角一絲苦澀的笑。

　　「唉，還真是了不得的外甥。怪不得查諾家的先祖會選擇庇蔭於他……」

　　他仰靠著椅背，揉了揉緊蹙的眉心，想要繼續揣摩下一步的計畫。但外甥那番激動的真心話，卻屢屢在腦海裡干擾思緒。

　　「……算了，明早提前返回索黎亞吧。」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YNX4LU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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