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還是照實告知塞德里算了。反正，他早晚也會知道這件事……」
靠坐在牆邊休息的瑪蒂娜，出聲打斷了希格德。她骨折的傷手包著布巾，語調充滿生無可戀的疲憊感。
「與其讓別人傳話，我們還不如早點跟人家坦白，認真道歉吧……」
希格德摀著臉嗚咽，內心充滿掙扎。
「什麼意思？道歉？……你們要道歉什麼？」
塞德里茫然眨了眨眼，完全沒意識到他們指的是什麼事。
「啊啊……呃、嗚……總之、總之……就是、你聽了不要太生氣喔，塞德里……」
希格德支支吾吾地開口，焦躁地抓著頭髮，不小心拔了幾根下來。
塞德里的臉色有些困惑，仍舊正色地回答。
「你說吧，我在聽。」
「呃、嗯……我們、我們真的，全部人都阻止過他了，盡力了……可是，只是疏忽了一分鐘，那個笨蛋就自己偷跑不見了……他、呃，就是……跑去索黎亞城那邊，想要逮住塔瑪爾，然後就……就在內城那邊，放了一把火……那樣……」
希格德越說越心虛小聲，但最後的「放了一把火」這句話，仍然有傳入塞德里的耳裡。他震驚地張大了雙眼，頓時說不出半句話。安靜了半晌才喃喃開口，想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任何字。
「你說……維納闖進我們的王城，放火嗎？」
瑪蒂娜默然嘆了口氣，轉身朝向塞德里，代替副會長低頭道歉。
「對不起……塞德里，這次的事是我們錯了。是我們沒有管好維納的錯，明明無論如何，都不該讓這種事發生……」
希格德也接著瑪蒂娜的話說下去。
「對、沒錯……而且、而且你這麼幫我們，那個笨蛋還搞出這種事，真的無藥可救……抱歉啦，塞德里……」
塞德里啞口無言地看著兩人，被這個衝擊的消息震懾住了。
他默默咀嚼著這個不可置信的事實，心頭湧上一股遭受背叛的挫折感。
碧綠色的瞳孔流露慍怒，胃也跟著翻攪成一團。但他沒有在兩人面前氣憤失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氣，硬是把滿腹的情緒壓了下來，發問道。
「所以……他燒了王城多少的範圍？死了多少人？王宮受害了嗎？」
他的口氣帶著冰冷的失望。與其追究責任，怪罪於維納的所作所為，他首先最在意的是這些事。
「我們沒辦法完全確定，但是……」
瑪蒂娜斟酌著用詞，誠實回答他的問題。
「就我們所知範圍，火災的區域不大，集中在北內門附近，沒有波及到王宮。米瑟勒斯也在那裡，依他的力量，可能也能幫忙減少一些傷亡……對不起，我們只知道這種程度的事。」
希格德再次接話道。
「呃、總之，那個笨蛋正在往這邊趕來，可能最快明天就能知道更清楚的情況了……」
塞德里悶應了聲，垂下雙眼，許久才深嘆了口氣。
「嗯，我知道了。」
書房門口傳來一陣山獅的低鳴聲。塞德里回頭一看，聽到了勞圖堤往他腦海裡傳達的話語。
「阿曼德叔叔要找我，我出去一趟處理事情，晚點再回來。」
他站了起來，重新披上自己的禦雪披風。沒有等兩人回話，塞德里已經隨著勞圖堤離開了書房。
希格德感受得出來，塞德里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雖然嘴上說了「晚點再回來」，但或許他會決定就此放棄大家，就這樣一去不回也說不定……
他的心裡忐忑不安，卻也對此無計可施，只能深嘆一口氣，繼續把注意力放在傷重的會長身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9RKasSk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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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塞德里已經擬了幾個藉口要說服阿曼德叔叔，要推辭掉這幾天的會晤行程。他想暫時留在古宅裡，幫忙他們照顧傷患。
但是，聽完希格德和瑪蒂娜透露的消息之後，他實在沒辦法在情緒上說服自己留下來。
他盡己所能想設法幫助巫師會，想提供一份助力，為他們搏得生存下來的空間。甚至為此賭上了自己身為王儲的未來，還有多位親信的生命，沒想到換來的結果卻是如此……
到頭來，維納根本沒有真正信任過我。只有在表面上把我當同伴，背地裡還是每件事都把我給蒙在鼓裡，顧著他的個人目的而行動，從來沒有在乎過我。
連他也沒什麼區別……同樣是那種人。那種只會在能利用我的時候，才把我當同伴的人嗎……
塞德里被這個事實深深傷害到了。他回到阿曼德叔叔的宅邸之後，藉口自己身體不適，關起了房門休息，連晚餐都沒有胃口吃。
隔天早上，被房外的侍者喚醒時，他一臉睡眠不足的疲態。
真的很想繼續關在房裡，什麼人也不見。偏偏叔叔又交代他，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席。
這場政商聚會本來是辦在兩天後，但是臨時調整提前了。身為王儲，他有義務到場露面。因為主辦者是自己在北領地的最大政治支柱——丘諾瓦親王。
塞德里只能壓住自己鬱結難抒的情緒，和阿曼德叔叔同坐馬車，前往親王府上。
時間臨近黃昏，艷紅色的夕陽餘暉灑落在大宅前院的積雪，讓它們好像燒著火光似的。
「塞德里，你感冒的情況還好嗎？要是還在頭痛的話，我讓人幫你看看，給你一些頭痛藥吧。」
剛踏下馬車，阿曼德肅穆的關心隨之從旁傳來。塞德里強作無事地擠出微笑。
「我沒事，已經好多了……早上有喝一些緩解頭痛的藥茶了。」
「唉，所以我昨天才會提議要替你備車……結果你就自己匆匆忙忙上馬出門了，真是的……事情真有這麼急，連等一下都不行嗎？」
想到侄子昨天莫名慌張的行徑，阿曼德不由得語帶無奈。他並不清楚塞德里實際上出門去做了什麼，只能猜測他大概又是被「先祖」找去處理古宅裡的麻煩事。
那間役靈師古宅裡的禁忌實在太多，得罪那些自家先祖又容易招惹壞事纏身，他不怎麼想干涉侄子的作為。
不過，想到塞德里貿然的行動害得他自己感冒頭痛，恐怕因此影響到參與這場私會的表現，多少還是讓阿曼德的心裡有些埋怨。
塞德里有讀出叔叔眼裡的這股情緒，有些難堪地回道。
「抱歉……當時確實有一點急，但我下次會注意的。」
他緩緩吸了口氣，暫且把巫師會的事情拋向腦後，重新平靜自己的心情，拿出與王儲相符、一如既往的沉著態度，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會晤。
隨興看一眼庭院的景色，塞德里卻不經意地注意到，有輛來自聯貿商會的馬車停靠在不遠處。
「話說回來，叔叔，這次磋商資金的私會，聯貿商會那方是派誰來談？」
早上整個人沒睡飽昏昏沉沉的，塞德里還來不及了解這場會晤的詳情就先出門了。阿曼德思索之後，回答道。
「本來是安排考爾比公爵，現任的聯貿商會副長。但他們又臨時改了人選，說要由總會長親自來談。」
塞德里呆住了片刻，不可置信地回道。
「總會長……呃、你是說……蘇坦尼洛公爵嗎？」
阿曼德沒有注意到侄子話裡的動搖，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啊。看來他已經提早到場了，我們也快點吧，別耽擱到時間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qyBD3jy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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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會議上，塞德里都有些心不在焉。這場磋商的主旨，是在決定丘諾瓦親王和阿曼德公爵未來要投向商會的資金額度，以及這些款項的用途取向等等。
用白話來說，就是聯貿商會要想辦法拿利益說服他們付錢投資的商務會議。塞德里身為王儲，算是以旁聽的身份來參與，只需要表達自己支持親王等人的立場即可，沒太多機會能輪到他發言。
塞德里已經很習慣應付這類場合，所以並沒有特別對這場會晤感到壓力。他本來是這麼以為的……可是，蘇坦尼洛公爵時不時投來的視線，讓他不由得有種如坐針氈的不安。
塞德里努力掩飾臉上的動搖，但還是會下意識地想迴避舅舅的注視。
「有了兩位的這筆資金承諾，我預計——最快能在三週後開通這條海路，從亞列馬德運糧進北領地。到時候，這裡會先來兩噸左右的大麥，還有一噸的燕麥，小麥也在一噸左右……」
蘇坦尼洛確認著商會官員帶來的文件，仔細解釋給出資買糧的金主聽。丘諾瓦親王肅穆地皺眉，似乎對這些數字不怎麼滿意，咋舌開口。
「這麥子的份額也太少了，光是勒沙堤領就耗光了，哪輪得到我其他領地的臣民吃飽。」
蘇坦尼洛慨然嘆了口氣。
「依照目前的開價，這個份額就是極限了。當然……您要是能再加高一成，商會也能更容易替您爭取到額外的份額。您也明白情勢緊迫，奧比坦那邊為了應付斷糧危機，已經投入了高額的資金。我當然會盡力爭取，但商會顧及到公平比例原則……」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再多給兩成，你們運來的麥子也得多放兩成給我！」
「多謝您的承諾。」
蘇坦尼洛微笑了笑，向親王低頭致意，順勢遞出了讓他簽字的合約文件。他在這場會晤裡的言行舉止，就如同塞德里過去所熟悉的那一面，是個謙虛沉穩又精明可靠的商會總會長。
可是，知道了舅舅的太多內情之後，塞德里已經沒辦法再用過去的眼光看待這位公爵了。蘇坦尼洛公爵不但是個「巫師」，出身斯維弗爾王族的役靈師……還是獵魔者組織的首領，巫師會的最大仇敵。
甚至連自己和維納堤恩的關係，都已經被他給摸透了。王宮裡這陣子盛傳的，自己和魔神教徒私下會面的傳聞，也全都是出自於他的操作。
蘇坦尼洛公爵一定知道，巫師會的人此刻躲藏在古宅裡的事吧。只要他在這場會晤上提起一些親王和阿曼德叔叔還不知道的事，說不定……能讓他們在無計可施之下，放棄我這個王儲，一口氣把我逼向死路。
只要舅舅有這個意圖，絕對能辦得到……
塞德里感覺胸口一陣緊縮心悸，不太自然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話說回來，我想兩位……應該還沒聽聞到那起事件吧？」
包含糧麥在內的磋商項目都告了一個段落，蘇坦尼洛才提起了刻意保留到最後的重要情報。塞德里的肩膀一怔，心跳漏了幾拍，抬頭看向舅舅。
「來這之前，我剛接獲獵魔者搜捕員的緊急通知，索黎亞城似乎出了大事……」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8joFlC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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