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城牆邊一處旅用營帳裡的海茲，逕自深思了一陣子，還是決定要拉開營帳出去。
凱米恩看出他的意圖，立刻緊張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拼命勸阻。
「不不、不可以——海茲，真的太危險了！你真的不能去……就算、就算塔瑪爾本人真的跑來了……外面那麼多搜捕員，而且幾乎都是幹部級的，風險實在太大了。我覺得我們還是離開這裡，把訊息燒出去、活著回去比較重要……」
海茲靜默了一陣子，沒能像之前那樣堅定地反駁前輩。
凱米恩說得沒錯。這次的情況跟剛才不同，的確有很高的風險。很可能還沒接近到可以目測確認的距離，就先被搜捕員給抓到了。畢竟對方有二十幾個人手，戒備森嚴地在傭兵團的營區內外守著。
要是被他們逮到，不但沒有援軍能來救援，還會把冒命收集得來的這些情報全都付之一炬。
「可是……沒有確認清楚，只聽薩羅那幾句話判斷，真的不會有錯嗎……」
海茲陷入了猶豫。
依靠風裡的對話聲獲知到的現場實情很有限。而且，那幾個人進去營帳討論之後，就把風場完全鎖住了，聽不見內部的一點聲音。他實在很想把握機會多了解幾分情況。
「不會！完全不會——」
凱米恩用力否認。
「你要相信米瑟勒斯那種……呃，被魔族養大的野生直覺啊！而且、能夠這麼清楚確認到塔瑪爾的『行蹤』，已經達到我們這次跟監的最大效益了。不，還超標了。你真的很努力了，海茲，已經夠努力了，真的！不用再加分上去了！」
凱米恩拼命勸阻這個過度認真的基層放棄努力。
「剩下的事，我們就交給副會長他們去安排吧！他們更有經驗會做的更好——而且，既然那個頭子敢公開露面跑來找傭兵團長討論，這些相關情報，後續一定會有機會流出來。一定有的，你要相信我，海茲。那邊有三百多人在場，而且旁邊城門的駐守師也會一起聽見，我這邊有線人能幫忙問到消息！」
「嗯……你說的也對。」
海茲開始動搖了。凱米恩立刻抓緊機會，拉住他的手。
「走、我們走吧，海茲！回家去了。我那輛馬車就停在這附近，現在就收一收帳篷，早點回家比較安全。你想想——只剩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就可以擺脫風雪，烤著爐火享受溫暖，可以窩在暖呼呼的毛毯裡。然後凹一下柯塞特，他就會弄份烤香腸起司給我們當宵夜了……」
凱米恩半勸半慫恿的話，讓海茲聽得不禁噴笑出來，他終於投降了。
「好啦……知道了，前輩，我們回去吧。」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2BobInw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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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主營帳之後，灰蒙正要在會議桌旁就座，卻注意到那名商會高層沒打算坐下，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站在自己背後的克多倫身上。貴族的眉頭微揚，似乎不怎麼滿意讓這個駐守師一起參與談話。
「我們接下來的討論要是洩密出去，不只會危及各國政要的性命，也關乎我個人的安危。老實說，我想要拒絕你讓非關人等進來。這場密談的內容，並不是一個部隊駐守師該知道的事。」
尤其是一個拒絕效忠於獵魔者的巫師，更加不值得信任。
灰蒙讀出他眼裡未明說的這個意思，但不打算退讓，不以為然地答道。
「他在我這裡，不只是區區的部隊駐守師，還是我信賴的顧問。免得你們臨時又做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叫什麼看不見的動物亡靈過來。」
貴族輕輕笑了。
他意識到這是灰蒙．安斯頓替自己保留的一道防線。他並不真正信任商會以及「塔瑪爾」，出於謹慎要讓巫師幫他看緊狀況，所以不會在這件事退讓的。貴族明白他的心思，理解地頷首，挪開了盯著駐守師的目光。
「好吧，我知道了。只不過，這次的討論不會有你說的亡靈參與，你大可不必多慮。畢竟……我本人就在這裡，何必再多此一舉差遣使者傳話。」
灰蒙一陣反應不及的茫然，頓時愣住，慢了半拍才意會他的話中之意，怔怔地打量他。
「所以，你就是……」
「我是蘇坦尼洛．里瑟夫．斯維弗爾。出資雇用你們以及獵魔者部隊的名義雇主，同時——也兼任這些獵手的總指揮。」
蘇坦尼洛開門見山地坦承，不打算再多做隱瞞。他的嘴角含著一絲笑，蒼綠色的雙眼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他從容自若地在會議桌前就座，正色地開口。
「來吧，我們好好商量這份重要的護衛任務。」
秘書錫德爾拿出了一捲地圖，攤平在會議桌上。內容涵蓋著查諾首都內城的街區要道，上面特別用紅線標注了聯貿商會的分會議事廳位置、周邊的制高點，以及進出的城門。
灰蒙慎重端詳了這個「雇主」一陣子，又審視過桌上的地圖，隨後才和崁柏特一起在對面坐下，靜靜聽他把話說下去。
「安斯頓團長，這陣子，你大概也或多或少有留意到，市場上暴漲的糧麥市價吧。這個事態再繼續惡化下去，早晚會引發一波嚴重糧荒。我們估計北三國在七月的春麥收獲之前，最少會有七十萬人口餓死。」
蘇坦尼洛神色凝重地注視著灰蒙。他此刻不單是以塔瑪爾的身分面對他，也是以總會長的立場說話。
「因此，商會正在竭盡全力避免這場慘劇發生。為此召集了奧比坦、查諾、以及斯維弗爾等三國的政要，準備在索黎亞展開關於糧稅以及各國進出口合作的大型協商會議。這場會議攸關著我們三個國家的未來，然而……」
他的聲音一沉，臉色變得複雜，慨然於不得不面對的事態。
「維納堤恩已經準備要對此出手了。他探查出了塔瑪爾——我的身份，恐怕會趁著這場會議，一舉除掉他所有的眼中釘。所以這次無論如何都必須慎重地佈防，不能讓他有可趁之機。」
灰蒙總算理解了塔瑪爾放棄隱藏身份的理由。他本來是為了怕被維納堤恩盯上才藏身的，事到如今已經被識破，繼續躲下去也無濟於事了。
只不過……真是太讓人意外了，沒想到塔瑪爾的真實身份，竟然是聯貿商會的總會長。
他等同於身兼兩方總指揮，卻能一絲不苟地把事情都處理完善，真不得了的傢伙……
「這次的會議日期已經為了迴避風險，決議提前一週，改到二月十五日。不過，我仍舊會以風聲可能走漏出去為前提，擬定相關的佈防策略。前陣子向你借走的弓騎隊部下，我也預先安排好適當的任務給他們了。這次是來和你討論另一項更具風險的工作——」
蘇坦尼洛稍稍向前，神色懷著深刻期盼。
「安斯頓團長，你當時對付希格德的身手讓我印象深刻。我想確認清楚，假設維納堤恩被牽制住短暫十秒，無法施術的情況下，你和你的部下有幾成的把握，能夠斬殺或封死他的行動？」
灰蒙把雙臂抱在胸前思索。
「十秒嗎？足夠我癱瘓兩隻異獸了。他那副身體姑且還是個人類……如果你有辦法讓我和部下接近到他二十公尺內，沒有失手的可能性。」
他斬釘截鐵地說，眼裡沒有絲毫猶疑。蘇坦尼洛揚了揚眉，滿意一笑。
「是嗎？那我就期待你的發揮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gp0PQ4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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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營帳裡的討論持續了半小時，還沒有結束。營區裡的晚餐已經煮好，隊員們正圍在篝火旁，聊天吃著燉羊肉湯。有人注意到跟其他搜捕員一起行動的米瑟，開口搭話。
「唷，米瑟，站崗辛苦啦。你要不要喝碗羊肉湯？」
「你多喝點吧，古爾夫，我剛才吃過晚餐了。」
米瑟揮手要婉拒他遞來的湯，結果被阿奇諾拉住。
「看起來很好喝耶，味道好香……你真的不要嗎？」
他悄悄地說，不禁覺得可惜。
「嗯。萊格不是說要去巡旁邊的公共營區嗎？哪有時間喝湯……」
米瑟答道，看了眼其他陸續離開的搜捕員。
那是上面剛剛下達的命令，說是要他們去搜查旁邊的公共營區，巡看看那些紮營留宿的商旅隊裡，有沒有躲著行跡可疑的喬裝巫師正在偷聽這場會談的情況。
獵魔者部隊已經拿到衛兵隊的許可，可以進去確認營帳裡的人們來歷。
「那種事情沒關係吧……已經有很多同僚在巡了，而且也沒有幾個帳篷，人數夠了啦。我們繼續守在這邊就好了……有篝火比較暖。」
阿奇諾小聲答道，默默更挨近了點那些北境人在取暖的篝火，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他們在喝的肉湯。
雖然肚子是飽的，但這種又冷又累的時刻，喝上一碗熱湯一定會很暖和……
看出他臉上的羨慕，米瑟乾脆改口跟隊員古爾夫拿了那碗羊肉湯，遞給了他。
「喏，給你喝吧。你看起來很冷。」
「嗚，你人好好，米瑟……謝謝你。」
阿奇諾滿是感激地接下了湯碗，背對著旁邊的萊格，喝了起來。
「好喝，有肉桂的香氣，好暖和……」
「是嗎？那就好。」
米瑟回得很平淡，卻讓阿奇諾感覺心情暖暖的。
搜捕員之中，大概也只有米瑟勒斯會如此真心對待他了。但自己卻很難回饋他相同的真誠。畢竟在這個組織裡，沒有人的內心是真正自由的。
「你以前都是像這樣，跟他們一起生活的嗎？」
他出於好奇地發問。米瑟點了點頭。
「嗯，他們都是我熟悉的同伴。」
「這樣啊……北境人對待巫師的方式，果然很不一樣，很友善。」
「我在這裡不是巫師啊。對他們來說只是普通隊員，還有獵師，或是監管長吧。」
阿奇諾差點把湯噴出來，努力忍住咳嗽嚥了下去。
「什……你在這裡，是負責管巫師的？」
這是什麼見鬼的安排，讓一個匿血祭司去管巫師……監管長的最大職責，是要在狼害來襲的時候，盯著巫師去送死的……不是嗎？
「所、所以你真的做過嗎……監督你們的駐守師去『殿後』……」
米瑟還沒開口，旁邊一個渾厚的嗓音替他回答了。
「沒那回事，他都在替我們把『殿後』的駐守師給撈回來。」
「二隊……呃，麥爾森……你、回來了嗎？」
轉頭看到背著一包行囊的麥爾森，米瑟有些意外。
他這段時間都留宿在鎮上的旅舍養傷，雖然身體已經大致恢復，摔斷的手也沒有再包著布巾了，還是覺得他的臉色稍顯黯淡。
「嗯，我剛才接到部隊要移動的通知，所以收拾收拾退房了。不過……看來我動作太慢了點，沒來得及趕上開會啊。算了，有什麼要事就晚點再問問灰蒙吧。」
他悠悠地說，在篝火附近的空位坐下。麥爾森接下了隊員幫他盛來的燉湯，喝了一口，又抬頭向米瑟說。
「你們待會也要一起走對吧？聽說得夜行軍，要走上兩小時哩。」
阿奇諾還沒從麥爾森那句替米瑟解釋的話反應過來，又聽到這個大受打擊的消息，頓時一臉呆楞，差點坐倒在地。
「什麼、要連夜趕路嗎……沒辦法睡覺了……嗚嗚……」
米瑟沒有他這麼累，姑且還能承受夜行軍。
「喔……這次要去哪裡？」
「聽那秘書說，是去索黎亞吧。反正待會大夥吃完晚餐就要撤營了，要是怕冷就早點準備，去多加些衣物吧。」
最後那句話，似乎是說給阿奇諾聽的。麥爾森沒再和米瑟說話，繼續吃著碗裡的燉湯，偶爾應和旁邊隊員的閒談。
米瑟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他很想和麥爾森再多聊些什麼，卻終究什麼都說不出口。
最後他轉過頭，向阿奇諾說。
「走吧……萊格在瞪人了，我們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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