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77—2：造訪的老鷹

　　「感謝你的相助啊，月岩祭司。這幾袋麥子夠我們村子撐過雪季了。哎，平地現在的麥價實在高得離譜，比往年貴了快三倍……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多虧了你們，願意分麥子給我們，還幫忙讓我們年輕人下山工作。」

　　山村的村長造訪了艾悠借用的小屋，向她認真致謝一番。他拿起矮桌上的熱麥茶喝了一口，又感慨地把話說下去。

　　「我本來還想著，這場雪大概難熬了。你也知道，我們去年秋季的藜麥收成得不怎麼理想。本來這座山的土地都是岩盤，耕地已經不多了，結果那場山崩，更是把半面山的田都給蓋上了。唉，今後的生活大概會愈加困難吧……」

　　艾悠對村人的處境深懷同情，她謙虛地向村長答道。

　　「請別這麼說，您和村裡的大家也同樣幫了我很多忙。我們組織回饋這些是應該的。況且讓村人們下山幫忙修繕工作，也算是讓你們擔負不少風險，真的很感謝您願意相助。」

　　「哎……這倒是沒什麼，年輕人都清楚的。不想承擔風險，又該怎麼換錢回來養家。你們做得夠周道了，還親自讓人接送我們年輕人到工作地點。他們自己下山換毛皮、買鹽麥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好的事。稍微粗心大意就回不了家哩，像我年輕的時候啊……」

　　村長端著手裡的雕花的長煙斗，一板正經地講起自己年輕時的往事，說他當年是如何驚險萬分地甩開跟蹤上自己的盜賊團，逃過了一場死劫。

　　艾悠靜靜聽著，時而理解地附和。老人家的話，讓她想起了自己的親人，還有許許多多族人相似的際遇。

　　如果能有一片土地，可以不用再顧忌於平地盜賊的威脅，讓大家能安心自在地活下去，不知道該有多好……

　　艾悠不由得感到心情苦澀，她開口發問。

　　「老人家，您有考慮過遷往大村的決定嗎？雖然路途有些遙遠，但南方的氣候比較好，應該會比查諾這裡更好生活……如果您有意願，我也許能幫上忙。畢竟，我們也認識那座大村的禮祭司家。」

　　村長陷入了苦思，抽了口菸才答道。

　　「是啊……也許得考慮看看才行了。只不過，這座山養育了我們五代的人，要離開還真有些捨不得……唉，我再找耆老們仔細商談吧。」

　　「好，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您隨時跟我說。」

　　「嗯，有勞你了。」

　　村長握起拐杖，從矮桌旁站起。艾悠也跟著起身，攙扶他到門口。忽然村長又想到似的，朝她問道。

　　「話說回來，我們的鴉巢祭司出門了嗎？怎麼都到晚上了還不見人影。」

　　「啊，維納他……正在樓上忙。」

　　艾悠答得有些尷尬。剛剛維納才聽到老人家的腳步聲接近小屋，就動作很快地躲去了樓上。

　　「喔，又在忙啊。這麼多天也沒和他好好說句話，耆老們都很期待著見他一面哩。」

　　言下之意，村長似乎是希望維納能夠主動過去，和他們這些鴉巢氏族的耆老好好說句話。

　　畢竟維納已經很多年沒有上來山村了。即便這座小村裡的鴉巢族人聽說過他這位氏族祭司，卻從沒和他正式見過一面。族人們一直很期待能和祭司本人好好說上話。

　　但艾悠知道弟弟的個性，他實在不太可能會去見那些老人家。

　　「好，我會轉告他的……請您慢走。」

　　她扶著村長，送他走下了積雪的門廊。才剛闔上門回到客廳，艾悠便聽到一陣下樓梯的聲音。她轉頭看了眼，無奈地叨唸了句弟弟。

　　「真是的……每次村長來就躲得這麼快，你至少跟老人家打聲招呼吧。」

　　維納重新坐回了客廳暖炕上，不怎麼在乎地應道。

　　「反正那些老人見了我也只會失望罷了，還不如別見面。」

　　「你何必想這麼多，他們又沒說過你什麼。是你自己先預設立場，把別人排除在外。你在他們的心裡，仍然是鴉巢氏族的祭司啊。」

　　「我都背誓了，哪還有資格在他們面前自稱那種身份……」

　　「維納，祭司的誓言是我們祭司家的人才熟悉的事。普通人家的長輩根本不理解，更遑論是為了這種事排拒你，你真的多想了。」

　　「就算那些老人不懂，我也不想欺騙他們，讓他們產生錯誤的期待。」

　　「錯誤的期待？他們只是想認識一下你本人，跟你說句話而已……算了，這是你的選擇。」

　　艾悠說不動固執的弟弟，最後決定放棄。維納因為這個理由躲了很多年了。

　　他不只是躲避自己的遠親，連過去照顧過他們的族人長輩也是。前會長的親人每年都會邀他回弗瑞登的大村參加年祭一起團聚，可是他都寧可窩在組織的據點，裝忙不肯上山。

　　從北境回來之後，他就成了這副模樣。認為自己沒有臉去見任何族人，沒有資格在他們面前自稱祭司，徹底封閉住了內心。

　　艾悠嘆了口氣，收拾起村長用過的茶杯。她打量了眼弟弟一如既往的黑巫袍穿著，忍不住又多唸了句。

　　「還有，你至少在山上的時候別穿這件吧。昨天被屋主阿姨看到多唸一句，你又嫌別人囉唆。」

　　在艾赫希人的觀念裡，黑袍是只有喪禮期間才會穿的喪服，是用於為人「送終」的。

　　讓長輩看到，他們總會覺得觸霉頭。尤其是位居祭司，擔負服侍祖神之職的人，本來就該保持白潔端莊的儀容。沒有穿上符合身份的白色祭袍不打緊，至少不該像平地巫師一樣穿黑袍，在別的族人眼裡看來相當「不成體統」。

　　維納想起阿姨昨天嘴裡的碎碎念，停住了想拿出煙斗的動作，默默飄開了目光。

　　「我又沒帶獵服上來，能換什麼衣服……」

　　「沒有獵服，你就穿我們帶來的普通衣服不就好了。你的衣服跟希格德差不多尺寸，去樓上隨便找一件換掉吧。」

　　聽到老姊理所當然的話，維納的臉垮了下來。

　　「不要。我又不是蘇安人，幹嘛穿他們那種衣服……那麼醜。」

　　他說的很小聲，「醜」幾乎只剩下氣音，結果還是被老姊聽見了。

　　「什麼醜？那你不是蘇安人還穿他們的巫袍幹嘛？自相矛盾。」

　　艾悠對弟弟的莫名堅持感到煩躁。

　　雖然族人裡，確實有不少人會像維納一樣在乎這種事，畢竟衣著彰顯了自身的民族認同。但她自己並不特別顧忌這種事，現在身上穿的也是山下市集買來的普通長裙，打扮得猶如平地的農家女子。

　　「我是因為……」

　　維納一度想解釋，話又卡在了喉嚨裡。艾悠直接幫他把話說完。

　　「你就是故意要觸人霉頭，幫那些敵人『送終』對吧？我會不懂你這幼稚鬼的想法嗎？好了——別幼稚了，快上去換掉你的衣服，維納堤恩。」

　　「……」

　　維納一臉的難堪，說不出任何話反駁。他收起拿在手裡的煙斗，拖沓了一陣子，才不情願地從石炕上起身，拖著腳步上樓。

　　「我回來啦——艾悠，晚餐煮好了嗎？」

　　希格德開門進來。他剛幫忙完分送麥子給村人的事情，心情十分充實愉快。嗅到廚房傳來的洋蔥和肉醬的誘人香氣，他開心一笑。

　　「哦，不錯欸！今晚吃肉醬夾餅嗎？」

　　「嗯，我做好放在爐邊了，你餓了的話可以先吃。但是——你只准先拿一份，剩下的等其他人回來吃飽你才准拿。」

　　艾悠正色地警告，仔細盯緊了這個偷吃賊。

　　「知道知道——」

　　希格德動作迅速地拿起餅皮，撈了一勺肉醬下去，再放滿洋蔥對折包好。他大口咬下夾餅，還沒從廚房走到客廳，已經兩三口把它解決了。吞下滿嘴的食物之後，他朝艾悠說。

　　「話說，我剛才回來的路上，感覺到一陣火之靈的氣息。本來我還以為是瑪蒂娜他們在隔壁據點忙什麼，結果仔細一看，不是他們……居然是那隻鳥欸。」

　　希格德說著，神秘兮兮地望了眼隔壁據點的方向。

　　「我就覺得奇怪，怎麼那隻屋簷上的老鷹越看越眼熟，還癡癡盯著我發呆，身邊都是火之靈。」

　　艾悠一時沒有會意過來，直到想通他的意思才愣住，詫異不已。

　　「那隻鳥？你是說，米瑟的炎鷲朋友嗎？他怎麼會……他在隔壁那棟據點上？」

　　「對啊。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本來要進房間換衣服的維納，聽到他們的對話又回到了一樓。

　　希格德繼續說下去。

　　「總之，我想說回來吃個晚餐，再出去找那隻鳥問清楚……你要和我一起去嗎，艾悠？你比較擅長跟魔族溝通，我每次找他說話，他都想咬我。」

　　「好，我陪你過去看看。」

　　艾悠拿起掛在牆邊的禦寒雪衣，穿了起來。維納尾隨在後，也跟上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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