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76—3：開除

　　崁柏特想了想，替他把話整理得更清楚一點。

　　「喔……也就是說，你其實是在躲塔瑪爾的人，不是在躲我們。目的是要出城到營區找我們，這樣嗎？」

　　「對，就是這樣。」

　　米瑟坦率地點頭。

　　「這樣啊，那是我們誤會了啊……」

　　崁柏特摸著下巴說。他看了眼半信半疑地皺眉的灰蒙，又幫他問道。

　　「也就是說，這座城裡其實沒躲著什麼魔神教徒，你也沒有打算去找他們見面聊天，互換情報之類的嗎？」

　　米瑟頓住臉龐。崁柏特看出他眼裡的動搖，苦笑了笑，這孩子的表情總是說不了謊。

　　「不會吧，結果這裡還真的有躲著他們的人啊？」

　　「我、我不知道有沒有……」

　　米瑟猶豫地回答。團長悶哼了聲，感覺不怎麼相信他。米瑟誠實地把話說下去。

　　「我確實有想過要找他們，但不是為了互換情報，只是……塔瑪爾要拿我當『鼠餌』，我不想害到他們……所以，我想告訴維納他們，我離開組織的事，讓他們別來救我。只是這樣……」

　　「喔……原來如此啊。你是為了他們著想，才想聯絡他們啊。」

　　崁柏特恍然大悟地理解了，嘴角彎著苦笑，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

　　「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也不算是完全誤會你了。你雖然沒有要『互換情報』，但做這種事也算是一種『通敵』的行為……你能理解嗎，米瑟？」

　　他知道米瑟大概無法完全理解這種事，用著像在教導小孩知識的口吻，耐心把話說下去。

　　「因為你向敵人透露了長官的計謀，讓他『破計』了。只要做出任何保護敵人，有損於我軍的事情，都算是『通敵』。照軍法來說的話，我們北境那邊，軍隊對通敵的罪行，都是罪證確鑿就處決了……南境的律法，我猜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總之，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想讓你明白，你想做到的『善意』，跟大家能理解和接受的範圍有多大的差異，這樣。」

　　崁柏特放慢語速，盡量把話說得直白清楚一點，想讓米瑟更容易聽懂。

　　「啊，忘了說，你那隻老鷹朋友，把你的想法都跟我們說過了。我們這幾天有和他好好聊過，也都知道你會做出這種事的理由了。就是為了那個魔神的預兆，對吧？……其實，大家也滿努力在試著理解你的，所以才沒有直接把你當成那邊的敵人來對待……灰蒙他啊，算是已經盡力想辦法寬容你了。」

　　「可能你沒辦法理解，但有些底線，是沒辦法因為『善意』這類的事情退讓的。不管是基於他的個人情感，還是軍隊倫理。畢竟他還得為自己部下的行為負責……唉，人類就是這樣嘛，如果沒有明確的界線規範，沒辦法把大家的行為約束清楚。」

　　「然後上次那件事，你把他們的幹部救走的事，還放狼劫囚，其實讓他打擊滿大的……他有跟我們說過，他最後的底線只有到此為止。結果，你今天又被他抓到了一次，然後還誠實的坦承了你要做的事……總之，我覺得啊，你如果繼續堅持這種『以善報善』的理念，真的要有心理準備……」

　　一隊長的話一字一字打在心頭上，讓米瑟內心的無力感越來越深。他感覺得出來，一隊長想提醒自己的事情是什麼，沮喪地垂下了頭。

　　崁柏特陷入糾結，思考著該怎麼把接下來的話委婉說出來。結果，灰蒙不等他說完，先冷肅地開口。

　　「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米瑟勒斯。你接下來到底打算站在哪方？」

　　這個問題筆直得扎人，米瑟迎上團長的審視目光，緊握著發抖的拳頭，說不出話。

　　如果在此刻做出選擇，說出會站在他們這方……團長也許會不計前嫌，重新接納他。能夠像過去一樣，作為傭兵團的一員，和大家一如既往地相處下去……

　　可是，他做不到。他見過這條路的結局，厄紀爾賢者向他揭示過了。

　　他承受不了這個後果。與其這樣，還不如一切由自己愁苦，由自己承擔就好。米瑟顫著嘴唇說出了回答。

　　「對不起，團長……我真的沒辦法選邊站。」

　　他的聲音發著抖，語氣卻堅定異常。

　　灰蒙的眼裡滿是失望，他懷著一絲希望，希望這孩子能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可是，他終究沒有，仍舊要往他自己的路上越走越遠。

　　他深嘆了口氣，斷然做出決定。

　　「既然如此……我們今後分道揚鑣吧。你的隊籍被開除了。」

　　米瑟的肩膀一顫，低垂下雙眼，沙啞應聲。

　　「……我明白了。」

　　早在出手救走伊塞頓時，他就有心理準備，自己會面臨這個下場了。

　　可是，實際上聽到團長親口說出這句話，內心還是像被挖了一個空洞陣陣作痛。

　　他清楚這句話的意思——自己從此以後都不再屬於這片藩籬之內的一員，走不進自己珍視的同伴心裡了。

　　這是他選擇的代價，也是厄紀爾賢者明示過他的後果。這些事情，早就都已經明白，已經接受了。可是，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鼻頭酸澀得難受。

　　眼前這個人，是為他命名人類名字的恩人。也是讓他從未擁有過父親的人生裡，首次感覺到最接近於父親的存在。

　　米瑟難過的不是自己被排拒於外，而是他竟讓這麼重要的人對自己感到如此失望。

　　可是，即使這樣，我還是希望你能夠活下去……

　　崁柏特見到他強忍著淚水的模樣，忍不住也跟著心酸，深嘆了一口氣。他試圖緩頰過了，還是挽回不了這個結果，心情十分遺憾。

　　灰蒙的期待，終究還是希望他能像克多倫一樣回來，不再繼續跟那些魔神教徒留有瓜葛……

　　跟滅國仇敵被放在一起，實現那種「敵我均等的善意」，對灰蒙他們來說，情感上實在太矛盾了，就如同一次次被背叛。

　　算了……分道揚鑣也是好事。

　　開除他的隊籍，大概也就是灰蒙能對他做出的最壞決定了。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拉開界線，給彼此多些自由吧。

　　即便理性上可以理解，但崁柏特的心裡還是有種沒來由的不快。

　　明明都跟小老鷹說了那麼多話，大家都知道米瑟是為了聽魔神的話才不得不這麼做的。為什麼非得選這種時候逼他表態，非得要他劃清界限……實在很不通人情。

　　就留個餘地給他，別這麼一刀兩斷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現在管他的人是塔瑪爾，又不是你……就算他壞了什麼好事，也是塔瑪爾那邊的問題啊。

　　況且，他也算是為了我們著想才做到這種程度，過去大家也有好幾次命都是被他救下來，就這樣把他拋開……真的很過分。

　　「唉，好吧……米瑟，既然這樣，今後你要效忠的長官，就只剩下塔瑪爾了。」

　　崁柏特靠向米瑟，清了清喉嚨，像是在安慰他不必這麼難過似的，小聲把話說下去。

　　「我跟你說啦，雖然灰蒙把你除籍了……但是啊，因為我們現在受雇於你的長官，某種程度上，還是必須和你保持著『合作關係』……當然，這種關係跟之前比起來，多多少少會不同吧。就比方說……」

　　崁柏特說著，用兩隻食指在他面前比了比示意。

　　「你之前算是服從於我們的下屬……但在這之後，就像這樣變成相等的一對一，個人對個人的關係了吧。啊，不過，相處距離上會拉比較遠一點就是了……畢竟只剩下合作關係了。但是啊，你也可以換個角度，往好處想，因為只剩下合作，所以你也隨時都能拒絕配合，比方像是……如果你真的很想去找維納堤恩那些人打報告，其實也不用去管某人要不要攔住你了，因為他現在沒有權力了嘛。」

　　明明是在說悄悄話，可是崁柏特的音量沒有多小聲，讓灰蒙和其他人都聽到了內容。

　　他的話彷彿是在唆使米瑟背叛塔瑪爾這個「新長官」似的，灰蒙皺眉咋舌了聲。

　　崁柏特知道他不爽在心裡，卻又反駁不了自己說的事實，故意繼續說下去。

　　「他之後就連要關你禁閉什麼的，都還要先得到塔瑪爾的許可。你甚至可以現在就嗆他『我不想乖乖聽話待在這裡』，掉頭就走也沒關係。哎，總之不用露出那種絕望的表情。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有很多灰色範圍在，有時候想絕交的人也不見得有立場跟你絕交啊。」

　　默不作聲在床上聽著的麥爾森，忍不住嘆了口氣，滿是無奈地開口。

　　「你還真是熱心，卯足了勁在忙著教人學壞……」

　　崁柏特噗哧笑了笑。

　　「什麼教人學壞，說的這麼難聽，我是提供米瑟一個思考的新觀點。而且，灰蒙什麼時候不選，偏偏要挑這種時候丟掉為他多次拼命的部下，意思不就是代表要給他更多的『做事空間』嗎？還是說，是我誤會你的用意了嗎，老大？」

　　他故意這麼說，即便知道灰蒙沒有抱著這個想法。

　　灰蒙把自己困在仇恨裡太久，腦子的思維老早僵化了。明明留著長官的名分在，還比較能夠說服米瑟聽他的話做事。

　　這下子他還能拿什麼理由「命令」跟他毫無關聯的這個孩子，照他的指示行事，不要忤逆軍紀擅自行動之類的。

　　灰蒙知道崁柏特是在拐彎抹角嘲諷自己，悶哼了聲，神情像是無可辯駁、又像是默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