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0—5：交涉

　　「來、來了……他、他……往這裡來了……」

　　阿奇諾緊張得牙齒發顫，雙腳不由得一陣發軟。

　　夜色裡，有個飛散著紅光點的醒目人影，正大剌剌地穿過廣場，往北內門這裡來。光線很差，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隱約能分辨他像商人的穿著，後面跟著一個同夥。不用想也知道，那絕對是易裝的維納堤恩。

　　「……嗯。」

　　米瑟悶應了聲。目測看起來，剩下不到幾十步，維納就會抵達車隊這裡了。米瑟伸手向背後的戰弓，思量著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維納看起來就像夜晚的炎鷲一樣，全身閃著紅光。明明有能力藏起氣息偷襲，他卻一點也沒有打算藏。這麼做的意圖……是在「挑釁」嗎？

　　假使是這樣……我還是別迎合他的敵意，往火裡添柴比較好。

　　米瑟放棄拿下背後的戰弓，決定空手與維納交涉。

　　北內門前等著離開的其他車隊，在接獲隨隊巫師的警告之後，紛紛亂成了一團。他們恐懼於維納堤恩的襲擊，一大群人推擠起來，搶著要闖關過門，有幾個富商甚至跑出馬車，不顧一切地鑽進鐵柵門縫隙逃走。

　　守門的衛兵隊也跟著倉皇失措。

　　他們封門盤查的罪犯就在廣場上，正筆直朝這而來。既然目標不在車隊裡，事到如今，應該要盡快讓無辜的人車退避出去比較正確，可是上面的長官卻沒有撤銷禁門令。衛兵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

　　陸續有更多人鑽到空隙，跑出了外城。還有人放棄等待下去，開始把馬車掉頭離開，企圖往王宮方向尋找庇護。

　　車上的哈爾悄悄拉開一點窗簾縫隙，看到外面徹底的混亂，緊張地屏住了氣息。他叫住門邊的錫德爾，想問他外面是什麼情況。但錫德爾目光冰冷地瞪來，立刻用手勢要他關上車窗。哈爾呆住，只能默默照著做。

　　錫德爾審慎盯著維納堤恩猶如行走的燃燒篝火、被火之靈圍繞的灼熱身影，隨後冷肅地轉述了首領的指示。

　　「米瑟勒斯，大人下令了。由你負責對付維納堤恩，保護好車隊。」

　　他瞥一眼車廂後方的米瑟勒斯，又嚴厲地催促了聲。

　　「快上前去！」

　　「我知道……」

　　米瑟無奈地嘆息，按照命令邁步向前。他看清了街道對側的兩個人面孔——是維納跟法爾凱斯。他們易裝成商人的樣子，披風兜帽遮住了一部分臉龐。

　　陸續有其他車隊的人，慌慌張張地棄車從他的背後逃走。轉眼間，在場幾乎只剩下他們這支保護哈爾的商會車隊。

　　「由你負責對付我？呵……才一陣子不見，沒想到你也成了向蘇坦尼洛搖尾巴的小狗了？」

　　維納冷笑著說，金色瞳仁如蛇一般，衡量著在場車隊的每個獵物。

　　「當初還不承認你是獵犬隊的一員，這下子不就乖乖歸隊了嗎？到最後還是他們給的狗糧，你吃的比較習慣嗎？」

　　他朝著米瑟勒斯步步逼近。旁邊幾個貴族嚇破膽似地爬出馬車，大叫著逃走。

　　維納無視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專注地等著薩羅的回答。在放火之前，他想最後給一次機會，聽米瑟勒斯說說他之所以叛逃的理由。雖然，這並不會影響他已經做出的任何決定。

　　米瑟直視著維納，正色地做出回答。

　　「我沒有歸隊，也沒有吃習慣他們的狗糧。」

　　他答得無比認真，毫無遲疑，像是在正經八百地指出維納的誤解。

　　一時之間，在場的所有搜捕員都困惑地看去。躲在米瑟勒斯背後的阿奇諾，也茫然地小聲「蛤」了聲。

　　不是……不要那麼認真回答別人的酸言酸語啦。

　　啊……他該不會是沒聽懂自己被酸了……

　　阿奇諾莫名有種替他尷尬的感覺，不由得別開了眼。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能讓你襲擊車隊。」

　　米瑟斬釘截鐵地補了這句話。

　　維納沉默了一陣子，不以為然地嗤笑。他故意譏諷道。

　　「為什麼？少了發狗糧給你的主人，會讓你很困擾嗎？」

　　「我不會困擾。」

　　米瑟再次不假思索地回道。

　　每個人聽見他理直氣壯的答覆，又陷入一陣寂靜。阿奇諾忍俊不禁地噴笑，匆匆摀住嘴巴。

　　米瑟繼續把話說下去。

　　「但是除了我之外，會有很多人困擾。這不是能夠到我為止的小事，所以我必須基於這個理由，阻止你襲擊車隊。」

　　維納笑了出來，眼神變得越發冰冷。

　　「還真是大義凜然……」

　　薩羅的所作所為皆是由祖神安排而行，祭司長輩們總是如此教導。米瑟勒斯這次的選邊站，不只是代表他個人的「背叛」，還意味著世間的「大勢」正在遠離巫師會。

　　即便這樣，我也不會在你面前——在蛇龍神的眼前臣服投降。

　　為了服侍這個對族人毫無關照的祖神，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最後這一點手心裡剩下的事物，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絕不會放開。

　　「好啊，沒問題……那你就來阻止我看看啊，薩羅。」

　　維納語畢的瞬間，夜色霎時被閃燃的火光照亮。

　　在殺意的驅使下，數以千計的火之靈出釋放炙熱的力量，空氣一陣壓縮，轟然炸開。

　　彷彿百公斤的無形火藥爆炸——不只米瑟勒斯，連同他後方的馬車車廂、還有守在車後的阿奇諾，全被撲來的猛烈大火捲了進去。

　　阿奇諾下意識地閉眼，來不及說出任何擋火的巫語咒詞，喉嚨驚恐地啞住。他感覺到極其灼熱的熱風竄過身旁，火舌燒向皮膚，火辣辣作痛。

　　完了、結束了……

　　他以為自己喪命了，整個人被燒成了屍骨無存的灰燼，落得叛徒應有的下場。

　　可是——他張開眼，卻錯愕地發現自己癱坐在地上，毫髮無傷。

　　阿奇諾呆滯了片刻，牙關不由自主地打顫。遲了幾秒才意識到，周遭瀰漫著凜冽的寒意，來自阻擋在自己眼前的米瑟勒斯。

　　他仰頭，注視著在夜色裡散發幽冷藍光的「薩羅」身影。

　　無數細小的幽冷藍光，繞著他飛舞，像是發光的月光碎片，又像是有自主意識的晶瑩雪花。

　　米瑟勒斯呼喚的水之靈力量，在眨眼之間抵銷了維納喚來的烈焰。烈火所經之處，連點燒焦的痕跡也沒留下。馬車完好無缺，只有路面的積雪融掉了，陣陣水氣蒸騰散去。

　　「你……你你……救、救了我嗎……米、米瑟……」

　　阿奇諾驚魂未定地結巴，完全沒料想到自己這個叛徒，能有機會撿回一命。

　　米瑟轉頭看了阿奇諾一眼，低應了聲，彷彿這只是理所當然的舉手之勞。

　　他心情遺憾地嘆氣。本來就知道維納是個不怎麼喜歡聽別人說話的人，所以他已經做好了沒辦法勸阻成功的心理準備。可是，他也沒有想到，維納會這樣毫不保留地朝自己出手。

　　米瑟本來還想提醒維納饑荒的危機，還有他在這種時刻殺害塔瑪爾會引發的混亂。但維納已經把他定論成了「叛徒」，徹底封上心裡的藩籬，完全不想多費口舌跟他說話了。

　　到頭來，維納和塔瑪爾都是一個樣……打從一開始，就把藩籬的枝葉綁死了。這樣的人，該如何說得動……

　　一切就如同塔瑪爾說的，非得要有一方死去才能結束嗎？

　　不，我才不要隨你們一起走進泥淖裡。

　　明明是你們自己的手，綁住了自己的雙腳。我不會走你們的路……不會讓事情步向厄紀爾賢者所告誡的結局。

　　——果真出色啊，小薩羅……不愧是古書所指的王者。

　　白鹿守信使帶著笑的聲音，忽地鑽進腦海裡，打斷了米瑟的思緒。

　　Iq’kadeqo, neho haneay neun. Haderu iq’sik ladeqo neho. Neho hane de kede desane sikos.

　　（閉嘴，我才不是什麼王者。不必躲在那裡指點不休，我不會照你的意圖走。）

　　他用魔族語在腦海裡回嘴，瞥了一眼城牆角落，感覺到那隻白鹿的目光正從陰影裡投來。

　　白鹿無視了米瑟勒斯的話，繼續說下去。

　　——既然你的力量能奏效，就好好壓制住他吧。我許可你繼續發揮下去。

　　米瑟感覺得到，塔瑪爾暫時解除了那道「魂鎖」，心臟的壓迫感消失了。他可以輕易感受到存在於飄雪裡的水之靈，讓意識流動在祂們之間，讓祂們把心思具象為冰雪。

　　就像曾經在古林莊園拯救團長時一樣，他剛才只是在心裡對祂們投以意圖，一陣冰風旋即刮起，阻擋了撲面而來的烈焰。

　　雖然風鎖的封印只有破了一角，能釋出的力量有限，但冬季是水之靈的盛時，要是拼上全力，米瑟說不定真的能壓制住維納。

　　可是他一點也不想聽塔瑪爾的指揮行事，認真拿薩羅的力量去對付維納。他可以理解維納不惜一切要阻止塔瑪爾的理由，他甚至也能認同這個理由。

　　只是，不該是現在……至少先讓饑荒的混亂消退一些吧。不該再讓更多無辜的人民，被巫師會的行動牽連受傷害了。

　　米瑟思慮過後，再度嘗試開口。

　　「維納……你曾經說過，你們現在的路，是為了受磨難的人而走，對吧？如果是為了讓他們還有組織的人活下來，你才在這裡的話……你這次的做法選錯了。要是這場會議被破壞——」

　　他還沒能把話說完，先被法爾凱斯出聲打斷。

　　「維納，注意上面的城牆垛口，有埋伏。」1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VBQY7mt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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