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80—6：善意的陷阱

　　維納挪動目光，隨之注意到垛口後方的模糊說話聲。有支弓箭隊利用巫師施術掩護，無聲地藏身在陰影裡。那幾個駐守師的本領不怎麼樣，讓弓兵隊的聲音都洩漏了。

　　太專注於應付薩羅，維納差點忽略了盯上自己和法爾凱斯的其他雜兵。蘇坦尼洛的幹部也是，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往後退守，站在衛兵隊的前方。

　　嗯？怪了……他們這是，放棄保護那輛馬車了？

　　維納察覺到異狀的瞬間，忽然聽到衛兵隊裡有個低沉的嗓音，決然下達了命令。

　　「放箭！」

　　他反射性地往上看，要出手燒向放箭的弓兵。卻沒料到，箭矢是從後方空置的馬車射出——藏身在車廂裡的阿爾特傭兵，從窗口瞄準了他的後背，擊發弩弓。

　　嗖、嗖！

　　兩發弩箭，同時從不同角度擊中了維納的後背。他來不及反應，沒料到車廂裡的細弱人聲，不是來自貴族商人，而是藏身其中的傭兵。

　　灰蒙．安斯頓的手下？他們是什麼時候……

　　紮進肩胛骨、穿過肺部的銳利痛楚，讓維納蹙起眉頭。

　　這點程度的疼痛，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只是挨了區區兩支箭，根本不成威脅。

　　他想轉身反擊，腳步卻忽地一陣踉蹌。不太對勁，不對勁……

　　身體、動不了……

　　刺骨的寒意，從灼痛的傷處倏地擴散。不同於水之靈的冰冷……那是死亡的寒冷。

　　肺部像被鐵鉗掐住似的，無法呼吸，渾身力氣喪失殆盡，視野霎時一陣黑茫。

　　「維納！」

　　耳邊傳來薩羅的喊聲。

　　模糊的光影裡，維納看見像是灰蒙．安斯頓的身影，率隊衝了出來……原來他們早就換過裝備，混進了衛兵隊裡，就等著這一刻的奇襲。

　　意識變得遙遠，像墜入了暗不見底的深淵。耳畔的聲音消失，身邊的風全都靜止了。

　　維納茫然佇立著，面對一片佈滿礫石的漆黑河岸，憶起這熟悉的景色。

　　我……死了？

　　他望著眼前潺潺流過的河水。沒料到這次的死亡來得這麼快，這麼讓他措手不及。

　　他造訪了這條冥河無數次，怎麼樣也碰不到河水，走不到生命真正的終點……永遠只能遙望著冥河對岸的那陣隱隱微光，渴望著他回不去的靈魂歸所。

　　我這次……可以走了嗎？

　　他懷著希望想踏步向河水，雙腳卻動彈不得。好像有一副無比沉重的枷鎖，拴在了腳踝上，使勁力氣也掙脫不了。

　　維納感受到那陣纏繞向自己的灼燙熱氣，無比厭煩地往祂質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放過我？」

　　銀色棘龍坐棲在旁，發亮的血紅赤瞳直瞪著自己。

　　一如既往地讀不懂祂眼裡的情緒，只覺得祂像是在觀察一隻有趣的動物幼崽。

　　意外的是，祂這次不再重述「時機未到」這類的話。銀色棘龍覆滿尖銳鱗甲的嘴角些微拉長，像是在笑。

　　祂終於同意……要放我走了嗎？

　　「不可以，哥哥！你不可以死——你不是答應姊姊要活下去了嗎！」

　　極其熟悉的少女嗓音，清晰地從旁喊來。

　　維納渾身僵住，腦海倏地麻木空白。他反射性地避開了聲音，轉頭想逃避她——

　　劇痛從後背灼燒開來。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看見高舉戰斧、即將往他脖子揮下的壯碩傭兵。

　　……活下去？

　　對、我得活下去，我答應過、姊了……

　　維納咬牙切齒，奮力搶回麻木的雙腳控制權。鐵箝般掐住肺部的兩支咒箭，轉瞬熔為鐵水，被火之靈給吞噬殆盡。

　　在斧刃斬落頭顱的咫尺之前，他猛地回神過來，退步迴避——沒能徹底躲開攻擊，迸裂的痛楚綻開。偏移的刃口擊斷了鎖骨，劃破胸膛，鮮血四濺。

　　麥爾森想再揮出一擊，斧柄卻被維納堤恩硬是接住了，被他發顫沾血的手給緊握著。

　　下一秒，戰斧在麥爾森的眼前燒熱發紅，鑄鐵開始變形熔化，木柄隨之焦黑。他錯愕鬆手，差點被滴落的鐵水燒傷。

　　維納艱難地吸氣，要順勢燒了這個北境傭兵。卻在和他四目相對的片刻，一瞬猶豫了，沒能向火之靈傳達足夠的殺意。

　　沒能夠把火點燃。側胸又接著一陣窒息的撕裂痛楚，維納咳出了鮮血。

　　灰蒙右手的劍，穿出了他的胸膛，只差半掌的距離就貫穿心臟。左手的劍失準了，被他徒手擋了下來，只有刺穿他的胳膊，沒能夠擊中咽喉。

　　灰蒙咬牙咒罵了聲。塔瑪爾信誓旦旦地說，能夠靠咒箭壓制住維納堤恩的力量「十秒」，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動手。

　　結果這是什麼？分明撐不到一半的時間，這小子就回神過來了。

　　灰蒙飽含憎惡的寒藍色雙眼，冷冰冰地死瞪著維納堤恩。他猛力一抽，收回雙手的短劍，再度往仇人的頸部要害刺去。

　　可是劍尖來不及抵達，一陣火光撲面而來，灼燒的高溫襲向全身。

　　「灰蒙！」

　　「團長——！」

　　習慣黑暗的雙眼被強光一閃，什麼也看不見。手燒痛的難受，灰蒙下意識地鬆開武器，往後連退幾步。

　　他吃力地瞇眼看清楚，才發現叫喊著自己的兩人——克多倫和米瑟勒斯，已經逕行擋在前方，像是要不顧一切阻止維納堤恩出手似的。

　　「嘖……你們兩個退後。」

　　灰蒙皺眉咋舌了聲，對自己剛才的失手氣憤難耐。他想撿回地上的武器，才看到兩把劍都被維納堤恩給燒壞了，成了刃口扭曲變形的廢鐵，散發著燒焦惡臭，在地上陣陣冒煙。

　　掌心火辣辣地發痛，低頭看了眼，他才發現自己雙手的皮革手套也都焦黑燒穿了。但與其說是維納堤恩所為，更像是被過熱的劍柄給燒壞的。

　　剛剛那陣火，理當足夠把自己化成灰燼了。結果他卻保住了性命，只有武器受損。那種情勢下，不管是米瑟還是克多倫應該都會反應不及，沒辦法阻止火勢才對。

　　難不成這傢伙……是刻意放我一命嗎？

　　灰蒙不由得在心裡納悶。

　　同樣失去武器的麥爾森，也姑且後退了一段距離，慎重觀察著維納堤恩的下一步舉動。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JgWtps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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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燒了他們……

　　燒了這些來尋仇的桑德諾人。

　　要結束這一切……必須燒了他們。

　　維納氣喘吁吁，又咳出了滿口鮮血。他忍著痛楚，掙扎伸手，要指使周圍的火之靈放火。可是，祂們卻無動於衷。

　　點不燃火。

　　自然之靈只聽從出於真心的話，不搭理自我欺騙的藉口。他藏在心底深處，不敢面對的愧疚與罪惡感，全都被祂們直視得一清二楚。

　　他無法下殺手。桑德諾人對自己的殺意其來有自，有資格向他復仇。是我害死了他們的家人，毀了他們的國家……

　　但是，那又如何？說到底，是你們先下手的……

　　瀰漫空氣的火之靈，閃爍起鮮血般的灼熱火光。彷彿瀕臨爆炸，劈啪作響的火藥。

　　米瑟做好了準備，要盡全力守護自己的同伴。卻沒料到——維納的目標是載著哈爾的馬車。

　　轟然一陣烈焰，炸亮了夜空。

　　「嗚啊啊——」

　　車後的阿奇諾驚恐地哭叫出來，一瞬感覺到火舌掃過臉龐的滾燙，抱頭縮在了地上。

　　濃重的水氣嗆進了喉嚨裡，充滿木材烤焦的氣味。他不停咳嗽，匆匆睜開眼睛，看見自己渾身衣服覆上了一層薄霜。

　　阿奇諾滿臉的惶恐，意識到米瑟勒斯又一次救下了自己。但身後的馬車就沒那麼幸運了，至少有一半都染上焦黑，升起陣陣滾燙煙霧。清脆一聲，右後方的木輪徹底碎裂，整個車廂隨之傾斜。

　　「哈爾、哈爾……先生……」

　　他該不會……

　　心裡才浮現最壞的猜測，阿奇諾立刻聽到車廂裡傳出遲來的哀叫聲。

　　車廂的門被拼命撞開。哈爾跌跌撞撞地爬出來，衣服帶著些許焦痕，嚇得呆滯發不出聲。

　　維納冷漠地打量著他，看著他狼狽不堪，連滾帶爬地逃去錫德爾的身旁。

　　是嗎……蘇坦尼洛果然不在車裡……

　　他藏在哪裡？……躲去哪裡了？

　　維納忽略了被塔瑪爾當作誘餌的沒用學徒，掃視了一圈，想找出自己的首要獵物。

　　包圍在北內門前的衛兵隊、易裝混在其中的阿爾特傭兵、被富商貴族棄置在現場的幾輛空置馬車……

　　本來藏身在裡面的傭兵不見了，他們趁隙撤走了？……埋伏到別的地方了嗎？

　　「放箭！」

　　上方的城牆垛口傳來喊聲。

　　維納出手的更快，揮手向一半焦黑的馬車。對方沒能來得及鬆開弓箭，爆炸的強光先炸了開來。箭矢失準飛散，他們的視野陷入盲目，遮著眼嗚咽。

　　灰蒙打響手指做暗示，提醒藏身在車後掩護處的崁柏特，叫他暫停讓弩弓隊出手。

　　燒焦的煙霧四處瀰漫，像濃霧一般籠罩著維納堤恩。能見度太差，沒有機會再像剛才一樣放暗箭。

　　得換個策略誘使他分心，才能再找到機會出手。

　　灰蒙忽略了掌心燙傷的疼痛，摸向大腿綁帶上的軍匕首。距離維納堤恩只剩下不到四公尺。崁柏特那裡的巫術咒箭還有最後兩支，就算效果不彰，能爭取個一兩秒的時間，對他而言就綽綽有餘了。

　　「你回答我——維納堤恩！」

　　灰蒙帶著滿腹的憎恨，厲聲質問。

　　「你這個人渣，到底是懷著什麼心態，去屠殺了斯哥達城的三十萬人民！是為了你那該死的魔神力量嗎？你就是為了換得這種在南境四處撒野的力量，拿我們的人民當作活祭嗎！？」

　　正在仔細聽風找尋獵手頭子的維納，被他的話打斷了專注。

　　「活祭？……你在胡扯什麼鬼話？」

　　他嗤聲冷哼，沒料到桑德諾人對自己的誤解會如此荒謬，心裡莫名的惱火。

　　麥爾森壓抑著憤慨的渾厚嗓音，也插了進來。

　　「不是為了獻祭換得力量，你還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虧我們的君主當時還好心好意收容你們這些流亡巫師，一群背信忘義之徒，毫無人性可言……」

　　「……好心好意？」

　　維納冷笑出來。

　　「可笑……還有臉把這句話說出口。明面上把話說得好聽，背地都在找我們談什麼？只因為不服從你們軍隊的利用……就殺了我的妹妹，把他們全都殺了……這叫好心好意？你們有什麼資格，把這種話掛在嘴上——」

　　談起這件事，又讓他的心口火辣辣地痛起來。維納顫著呼吸，要脫口而出更露骨的咒罵。但法爾凱斯拍向他的肩膀，打住了他。

　　「用不著浪費力氣跟他們多說這些，說到底——要拿別人做活祭的，根本是你們這些居心叵測的北境佬。開口就要我們進軍隊，為你們這些毫無瓜葛的人上戰場，憑什麼要我們為你們的國家付出性命死在那種冰原上？我們哪裡虧欠你們了？」

　　法爾凱斯的目光冰冷又漠然。他想起了桑德諾王接見他們當時，那副義正嚴詞的嘴臉。

　　他剛開始隻字不提「代價」兩字。直到所有人安頓下來，過了一兩個月，慢慢信任了北境的新環境，才重新召見了他們，叫屬下跟他們談起「入軍籍」的事宜。說是不服從這項規範，他們就得被遣返回南境，失去現在安身立命的地方，還會被要求賠償一開始收下的旅費，否則得服勞役才能出境。

　　這種「善意」，說到底就是徹頭徹尾的陷阱罷了。桑德諾王為了利用他們這些南境巫師的力量，佈置出來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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