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裔之子：神擇巫者 - 73—10：身分洩漏

　　蘇坦尼洛換了個話題，要釐清他的個人背景。

　　這幾週差遣部下調查米瑟勒斯與巫師會組織的關係，他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初在亞森的卡登鎮放火燒街，遭受商會的分會通緝的「魔神教徒」，就是這個小鬼。

　　當時的通緝令只留有畫像，不知道他的名字，僅僅把他標註為艾赫希祭司。所以蘇坦尼洛當初看到那張畫像時，才沒有發現他就是阿爾特傭兵團的米瑟勒斯。

　　他實在有些扼腕，自己的商會居然早在一年前就已經捕獲了「薩羅」。如果當時能慎重處置這小鬼，調查清楚他的來歷，肯定能把這個棋子用在更關鍵的地方，一口氣擊潰巫師會的核心力量。

　　結果只有誤把他當作區區基層處置，最後還讓他跟著希格德一起逃了。在那之後，米瑟勒斯甚至還參與了這個幹部闖進地下水牢劫囚的行動。他到底暗中協助巫師會多久了？

　　「……我幹嘛告訴你。」

　　米瑟瞥開了臉龐，不想搭理塔瑪爾。

　　時隔一年，又聽到卡登鎮的燒街事件再次被重提，他的心裡隱隱有些難堪。燒毀那條街從來不是他的本意，他永遠忘不了那幕慘況。嗆鼻的濃煙高竄升起，人群在街上慌亂逃竄，煙塵裡的身影慘叫著、被延燒的大火所吞噬。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絕對不會採取這麼衝動的作為……不會對伊歐說出那種話，讓他燒了那條街。再怎麼無計可施，那些無辜的鎮民也不該為了他的自由而死。

　　米瑟下意識地想起這些過往，一下子又回神停住了思考。

　　可惡——一定又被他看見了，明明不想告訴他這些事的。狡猾至極的傢伙，隨時都在捕撈他人心思。

　　蘇坦尼洛聽到他夾雜著人話與魔族語的暗罵，淡淡一笑。

　　「還真叫人意外，我本來以為那起事件是維納堤恩下的指示，原來事實是這麼回事……是你這個狼孩淪為奴兵，為了逃脫出來，借助魔妖的力量放火的啊。」

　　他窺見到了一切。尤其是那隻停留在屋簷上，聽見米瑟勒斯的魔族語，眼瞳隨之轉為血色的雀鷹。

　　這個狼孩果真不簡單。居然能夠利用魔妖到這種程度，把一隻能喚火的炎鷲大剌剌地帶進城鎮裡，還沒有讓任何巫師注意到。

　　蘇坦尼洛總算想通了許多事。

　　所以……一年前希格德闖進水牢劫囚時，才會有部下回報，有隻炎鷲出面協助他。

　　前陣子那場被大火破壞的布局，燒毀荷莉鎮衛兵駐所的罪魁禍首，想必也是米瑟勒斯使喚的那隻炎鷲。怪不得讓軍隊找了大半天也找不到任何躲藏的罪犯。

　　看來，只有處理薩羅本身的危險還不夠。難怪這小鬼自信滿滿能夠翻盤對抗我，因為他能夠依靠的籌碼不只自己，還有那些魔妖啊……

　　蘇坦尼洛陷入深思，最後開口道。

　　「好吧，姑且讓我釐清事情的前因後果了。你聽好了，米瑟勒斯，無論你是什麼來歷，又暗自懷著什麼心態，你既然歸順於我，今後就得服從命令為我做事。別以為你能有機會反抗。」

　　他落下這個結論，就此結束談話，扶著腰從鋪毯上站了起來。

　　忙了近兩小時，坐得腰酸背痛，他咕噥了聲腰痛，稍微理了理身上的黑袍。隨後鄭重地說出巫語，朝圈外的諸位先祖致謝。

　　“儀式就此告結，感謝各位先祖與諸林之母相助。”

　　一陣風掃過，燭圈的火光隨之一齊熄滅。房裡頓時暗得不見五指，剩下窗縫隱約透進的餘暉微光。蘇坦尼洛不急著呼喚房外的部下，打算這次自己收拾善後就好，他伸手摸索向藥箱的夾層。

　　「拿去吧，你的新狗牌。」

　　他翻出一張錫製的身份牌，隨手丟到米瑟勒斯面前，冷淡地交代。

　　「我的部下會再另外準備酬薪給你，價碼就比照你那句『隨便』，隨便給你了。」

　　米瑟沉默地看著他丟來的東西，那是由聯貿商會發放的「搜捕特許證」。收下這種東西，代表他真真確確地叛離巫師會了。

　　他明白自己的作為會有何代價，可是沒有打算後悔回頭。他拾起錫牌，看了眼上面的聯貿商會徽印，又轉向背面——

　　搜捕特許證．米瑟勒斯．斯維弗爾王國葛林瓦特城出身

　　錫牌上清晰地印著這幾行字，代表他從屬於獵魔者組織的文字。

　　即便對這個獵手組織一點歸屬感也沒有，更沒有存在一絲對塔瑪爾的忠誠。他還是讓自己進到這群人的「藩籬」裡來了。

　　這是會讓他人感受到罪惡感的可恥作為，米瑟的內心卻只有一股無可奈何，沒有如此深刻的情緒起伏。因為他的心沒有真正進來，仍舊留在這片藩籬之外，和其他時刻一樣，只是遙遙遠望著這些屬於人類的立場隔閡。

　　真正讓他心情難堪的，是塔瑪爾不留餘地的窺視巫術。明明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就擅自捕撈自己的心思「釐清前因後果」，做出了結論。

　　他是個強大的役靈師，也許比拉堤維勒還厲害……單憑自己實在對抗不了這個獵手頭子，米瑟實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保全雙方同伴。

　　塔瑪爾接下來要利用他，拿他當作引誘巫師會幹部現身的「鼠餌」。不能讓事情如他所願。該怎麼做才能打亂他的計劃……

　　總之得趁會長他們行動之前，先告訴維納我不回去組織了。這樣一來，他就會讓會長跟大家遠離我，遠離危險了……

　　畢竟就算告訴會長不要管我，她也會想辦法把我勸回來。艾悠姊就是那樣的人，她不會放棄挽回我的機會。可是，這次無論如何都只能讓她失望了……

　　想到她肯定會為此消沉好一陣子，米瑟盯著手裡的搜捕員錫牌，心情不由得鬱鬱難受。

　　沒關係，還有希格德在……他會好好安慰會長的。

　　比起這件事……我該怎麼聯繫維納才好？

　　自從巫師會在斯維弗爾失勢之後，他們已經撤守了這裡的據點。不知道還有沒有基層留下來……

　　他暫止住思緒，看了眼在旁忙碌的塔瑪爾。他把黑巫袍脫下折好，收進藥箱，拾起地上熄滅的蠟燭，逕自忙著自己的善後工作。

　　他連收拾東西都還戴著那麼重的鹿頭骨，脖子不累嗎……

　　米瑟狐疑地盯著他。他沒有再對自己的心思表現出任何反應，目光也沒停留於自己身上，好像總算終止了剛才窺探的巫術。

　　說到底，他為什麼能夠隨心所欲地撈捕到他人心思？簡直像是魔族賢者之輩一樣，視心靈的界線於無物……

　　米瑟不經意地想起拉堤維勒曾經說過的話——除了魔族之外的靈魂，其實都來自同個根源，彼此相互連結，只是依靠肉體界線劃分出每個個體。學會跨越界線的方法，就能看到其他靈魂的所見事物。

　　他那時候是在回答塞德里的提問，告訴他自己為什麼能透過渡鴉守信使的雙眼視物。

　　難道役靈師也能用相同的道理，跨越於不同人的心靈……

　　「塞德里？」

　　正把蠟燭放進鋪毯捲起的蘇坦尼洛一頓止住了動作，回頭瞪視過來。

　　「呃、呃？」

　　米瑟被他突然的出聲嚇得心頭一緊，僵在了原地。

　　什、什麼，被他聽見了……！？

　　他的背脊一陣麻木，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料到這個役靈師一直把自己的心思聽在耳裡，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米瑟始終沒有發現到自己背後還藏著第二道窺探的目光。塔瑪爾只是裝作分心收拾東西，實則藉由隱身角落的白鹿雙眼關注著他的思緒，徹底騙過了他。

　　蘇坦尼洛透過白彌加祿聽見他思緒裡夾雜的名字，還有那段他回憶拉堤維勒和塞德里的對話。他的目光變得冷冽，刺向米瑟勒斯呆住的雙眼。

　　「塞德里……居然在向巫師會，向拉堤維勒學習役靈術？」

　　這個情報太過衝擊，讓蘇坦尼洛實在難以置信。他想挖掘更多資訊確認清楚，但米瑟勒斯被他給嚇住了，收止了思考，腦海空白得什麼也不剩。

　　蘇坦尼洛氣急敗壞地咋舌了聲。

　　沒想到這個外甥竟然是個役靈師苗子，而且還與巫師會有所瓜葛……原來那不是穆菲里亞家，而是查諾家的舊宅邸嗎？

　　他身為查諾的王族，居然把那群罪犯藏在他家腹地……

　　事情是如何演變成這樣的？前陣子才跟他碰面過幾次，明明沒有什麼異狀……

　　不對，仔細一想，當時確實有白彌加祿被「盯」著的感受。本來以為是他身邊查諾家的先祖，結果……居然是他本人嗎？

　　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支開加格里恩的禁衛駐師，瞞過了在場那群大臣，卻獨漏了一個「看得見」的王儲。

　　真該死的霉運……

　　查諾的那些老先祖在想些什麼？祂們居然放任塞德里跟巫師會聯手？讓他這個準備繼承王位的王儲與這群重罪通緝犯糾纏不清，任他和「妖裔祭司」領頭的組織合作，祂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能坐視不管下去。這樣一來，要是加格里恩駕崩，情勢會一發不可收拾。

　　「你回答我！拉堤維勒那個兔崽仔現在身在查諾是吧！？」

　　蘇坦尼洛按耐不住情緒地大聲質問。米瑟被他一吼反倒回神過來，他激動得站了起來，更大聲地吼回去。

　　『Neho hane eyuqene kede desikdeze! Hederu kideonqe ti ha’anhirre!』

　　（我不會告訴你任何字詞！竊取心思的卑鄙之徒！）

　　他惡狠狠地瞪著塔瑪爾，決心不計後果地反抗，拼上性命也會守住秘密。

　　「你這該死的狼孩——」

　　蘇坦尼洛實在受夠了他滿嘴巴、滿腦子的魔族語。即便直接透過信物的力量，也屢屢被這個語言妨礙，難以完全釐清他的真意。而且米瑟勒斯一收止思考，所有畫面就驟然消失了，又沒有其他手段能潛進他被魔神力量庇護的靈魂。

　　從沒碰過這麼棘手的傢伙，被這小鬼用聽不懂的語言數落，更讓他莫名火大。

　　目中無人，滿腦子只想著反抗，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活像隻馴服不了的悍狼，越是壓制他，越是想咬斷人的頸子。

　　蘇坦尼洛氣惱地咬牙切齒。

　　隨著米瑟勒斯的情緒高漲，圍繞著他身邊的藍暈光輝，也在黑暗裡變得更加冷冽。那些水之靈正等著指示，只要薩羅一個明確的念頭，祂們能夠瞬間凍結這個房間，把他化為冰像。就如同《異民軼史》的記述。

　　他真有辦法做到嗎？能夠突破我設下的魂鎖……

　　蘇坦尼洛實在很想放任他出手，仔細探個究竟，但要是失手，他沒有任何活命機會。他深吸了口氣冷靜，壓抑住滿腹的惱火情緒，沉沉開口。

　　「我說過了，你沒有機會能夠反咬我。少在那裡肆無忌憚的吠人，給我乖乖去睡上一覺吧。」

　　他向白彌加祿傳遞了念頭，不需要任何話語，守信使便為他執行了指示，驅散那支骨針上的大地之靈。

　　米瑟本來還想開口反駁，卻忽然感覺後背一陣刺痛——他本來忘了那股異樣的不適感，痛楚卻不知怎地，一下子加重了起來。

　　心臟像是被什麼給用力掐住似的，緊蹙一抽，痛得讓他窒息。他的雙腳一陣失力發軟，癱倒在地。

　　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連掙扎也來不及，米瑟的意識已經倏地遠去。望著塔瑪爾的目光帶著茫然錯愕，最終渙散地失焦。

　　蘇坦尼洛任由他的心臟暫停了半分鐘，確定他徹底失神，已經安全無虞之後，才指示白彌加祿重新為骨針注入力量，使他「復生」過來。

　　「錫德爾，進來吧。我處理好這個倔強的小鬼了，剩下的交給你收拾。」

　　他朝著房外叫喚。守候在門外的秘書隨即打開了房門，恭敬地答道。

　　「是，大人。您辛苦了，請先行休息吧。」

　　「嗯，記得照我的指示安排。」

　　蘇坦尼洛重新披上禦寒披風，提起手裡的大皮箱，走出了房門外。他回頭瞥了眼趴倒在地，虛弱昏迷的薩羅，又補了句話。

　　「還有，你和勒里斯晚點來旅館房裡找我，我有些新命令要交代。」

　　「是，明白了，我會通知他的。」

　　秘書慎重地應諾，隨後進到房裡，開始吩咐其他幹部處置米瑟勒斯。

　　蘇坦尼洛仍未解下遮掩面孔的公鹿顱骨信物，他揉了揉發痠的脖子，掃視了眼這些組織部下。即便他們忠心耿耿、心無二念，卻從未有機會知曉自己頭領的樣貌，整個組織只有跟著自己最久的錫德爾，真正清楚他的身份。

　　已經藏得如此滴水不漏，卻沒想到會敗在外甥的那雙「眼睛」。如果僅僅是被看見，仍有手段能夠應付處理，偏偏他……卻在私底下找巫師會的幹部當役靈術家教，還為他們提供藏身處，實在太荒謬了。

　　這種局面該如何挽回？說不準維納堤恩此刻已經從外甥的口裡得手這份情報，老早查出我的身分來歷，正在往這而來要把我逮個正著……

　　要是被這小子當面攔路圍剿，再多忠誠的部下也會被他化為灰燼，靠守信使也無從阻擋。

　　唯一能對抗他的薩羅，偏偏也無心歸順於我。果真是像祖父說的，是場死局啊。

　　蘇坦尼洛不由得嘆了口氣。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反正，當初被德莫爾拱出來處理巫師會，我就註定沒有退路了。說到底，家族的退路是為他而留，沒有我的份。

　　你們有理護著你們的王孫，我也有理走完我想要的結局。

　　沒了我之後，你們就到此為止吧。別再找下個替死鬼，賠掉子孫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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