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 - <聖女。二>

彷彿受雨之精靈所鍾愛的城市，在鉛黑色的烏雲下，被淅瀝淅瀝飄潑的細雨洗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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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擦了擦額頭上因為潮濕天氣而滲出的細汗，將手裡的工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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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以往一樣準備前去藏書庫翻閱書籍時，她想起了昨日見到的人，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再次推開教堂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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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視線中沒有在長椅上有所發現而略顯失望時，她又因意外發現同樣的人影佇立在天使石雕側而開始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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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請問先生是來朝拜的信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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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父神指引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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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努力模仿著想像中親切和善的神職人員向男子搭話，但對面不加理會的態度，讓她感到挫折，決定從對方或許會感興趣的話題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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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起來很喜愛這尊戰天使長大人的雕像呢，這個聖安德烈祭壇，正是代表正義的戰天使軍團長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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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人是有紀錄以來，顯聖次數最多，地位最為尊崇的天使，每一次都率領部下，面對深淵大軍或足以顛覆世界的危機，人們為了紀念大人的貢獻，建立了此處，雖然不是天堂界象徵的九柱神靈神殿，在多年前卻意外受到聖騎士與戰士們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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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聖堂落成時的這尊聖像，更是四百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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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裡的修女？"，男子低沉而具有磁性的聲音打斷她的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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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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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聖都的修女米榭兒‧倍利亞"，米榭兒反射性地回答，並面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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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利亞？上任教皇的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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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先生，我只是承蒙冕下收養並賜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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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還是個聖女囉"，男子好看地挑了挑眉，眼睛望向擺放在教堂一側的水桶與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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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聖女候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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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小聲回應道，不過現今的情況，不論是原先掌神權於一方的紅衣主教，還是被遴選的聖女，除了一個毫無益處的稱號外，早已失去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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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教會便是你們在維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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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先生，可惜少了許多人，目前只能勉強兼顧幾間重要的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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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不明白對面男子這些問題的目的，不安的絞著背後的蔥白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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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有我，這裡也還有一些老神父跟修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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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不過是些眼睛只盯著過去榮光的朽木罷了"，男子頗為不屑地訕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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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不要這麼說！堅持待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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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大聲辯駁的米榭兒，聲音聽起來仍然是柔柔軟軟、毫無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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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你真是這麼想的嗎"，男子灼灼的目光轉移目標，如鷹隼般盯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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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們死氣沉沉的面容，聽著他們不願承認現實的祈禱，每日裡憑藉著幾十年來的慣性，持續木偶般的生活，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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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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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神的關注，教會就沒有了根基，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為什麼在這看不到未來的牢獄中，還能保持著樂觀與希望？"，男子銳利的質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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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難道是無信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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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回問，對方只是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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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擅言詞的女孩沮喪地低下頭，深吸一口氣，語調顫抖卻又堅定地開了口："創誕生之奇蹟，於是眾生成長，於是生靈歡唱，於是傳誦父之名，於是傳播眾神福音，人人平等，人人真誠，人人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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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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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念出這詩歌摘錄的出處，即是被聖靈教會奉行不渝的聖典，然而因通篇竟無記載真神一言，卻滿懷人族的歌頌讚美，又被一些歷史學者與無信仰者嘲諷為偽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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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敬重他人，於是友愛他人如我父，於荒涼昏昧中扶持前行，自強而不畏艱途，此可曰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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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的答案？"，男子看著低頭不再出聲的女孩，平靜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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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有神，不論無神，不論聖典，不論偽神典，不論教皇冕下，不論無信仰者，若世上人人友愛，自強而不畏艱途，就是善意，就是善行，就是努力的目標，為何要感到迷惘呢，為何要放棄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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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敬之言，簡直就是異端才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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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開始就從未見識過神蹟的米榭兒，無法理解教皇冕下那一代人對真神的狂熱信仰，即使因為教會的收養讓她不願去質疑聖典，但對其中的教條並不完全打從心裡認同，唯有善行篇的章節在她讀來，充滿了勵志與喜悅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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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因為家境貧困被雙親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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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具聖痕而被教皇收養，準備培養為聖女人選，卻置身於神權盡喪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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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能感知神靈，卻能運用聖力治癒傷病的天賦，於是被那些忌妒眼紅者、失去神眷者，滿懷惡意的嘲諷為褻瀆信仰的神聖系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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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也知道不論所有、只論善的說法，確實是異端之言，所以這番話一直默默藏在心中，然而出自本心的第一次吐露，卻被來歷不明的人狠狠挖開來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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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餒的同時，也激起傾訴的慾望，將心中不停醞釀的想法宣之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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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就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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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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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蚊蚋般的音量，隨著堅定的理想而越來越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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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神創造我們，只是為了讓我們能對祂頂禮膜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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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從未見過或感受過眾神與天使，但這正是祂們帶給眾生的教誨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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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人心的魔鬼引誘眾生自私、放蕩與墮落，難道我們就不該去追求高潔的品性與善良正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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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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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在最無助的情況下，人們心底不也希冀著任何一絲光明嗎，身處在冷漠的群體中，不會想要尋求單純美好的善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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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勸你還是回歸現實吧，別只是活在理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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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用力地搖了搖頭，眼裡彷彿閃爍著寶石特有的夢幻光彩，宛如初次看到廣闊的藍天白雲的驚喜，初次看到幼鳥離巢飛翔的感動，貼近對方近乎夢囈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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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陷入殘酷現實的泥濘，即使沒有人理解飛蛾撲火追求的妄想，即使有這麼多可能碰到的、將要碰到的、想也想不到的困難，先生...難道真心不認同這樣乾淨善良的世界，很美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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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榭兒頓了頓，對自己宣誓般鄭重地說道："我要在神殿的藏書中，學習更多更多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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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遍世界行醫助人，告訴大家應心懷善意與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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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訴大家，愛惜身邊的人，珍視身邊的一切，這才是我所真正期望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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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閉的教堂內，兩人的立場與位置不知何時顛倒了過來，米榭兒的雙手緊握在前胸，手指因為過於用力略微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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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強風便能吹倒的幼小身軀卻咄咄逼人、壓迫感十足地前傾俯視著男子，就像要透過空間感的勝利來堅守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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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米榭兒那雙近在眼前的清澈眼眸，就像變魔術般從炙熱一躍轉變成驚慌，然後忍不住偏開頭，向後退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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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男子饒有興趣的眼神還追著女孩躲閃的目光，更讓米榭兒站在那裏尷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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