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馬戲團 - 第二十七步

大牙來到他的身後並抓住他的手臂，力道足以撕裂他的臂膀，他將格爾森拉入奧古斯特的黑紅帳篷，猶如進入莓果的果肉中。

沒有掙扎，他咬緊牙關讓大牙把他按在木椅上，雙手扣在後頭無法動彈。

帳篷沒有變化，依舊如同往常，只是多了一灘血跡跟兩具了無生氣的人口販子與有著三隻腳的孩子屍體。

有好幾分鐘他無法將視線從那奇異的孩子身上移開，原來不只有普通孩子被綁架，連這種可憐孩子他們也不放過。

馬戲團到底是珍奇異獸的監獄，還是歡樂與特技的伸展臺？

奧古斯特背對著他裸著上身，而下半身只穿著灰色亞麻褲，背部雪白的就像雪地一樣，毫無生氣，皮膚下的血管也彷彿凍結多年，大理石般肌膚因動作而浮動。

格爾森抽了一口氣，那蒼冰般的背部佈滿了許多密密麻麻如同糾纏在一起的傷痕，其中有一道傷疤驚悚到從頸椎沿至脊椎，深如凹洞，結也有著淡淡的粉紅。

奧古斯特就像一個豎立在地獄的雕像，恐怖而令人顫慄，他的身上甚至連那個孩子的血跡都沒有。

用鼻子顫抖的悶哼一聲，試著調適自己的緊繃與不安。大牙的利齒離他的耳朵沒有多少距離，發出的低吼更像要將他的耳朵狠狠撕裂的警告。

這時奧古斯特轉過身，帶著露齒的笑容，要不是上排牙齒鍍了銀，他的牙齒潔白到可以與身體膚色融合為一。

奧古斯特走到他面前，大拇指與食指勾住他倔強而繃緊的下巴，然後硬逼他抬起頭。下顎繃緊，格爾森無法克制自己注視那雙讓人膽顫心驚的黑眸，那個毫無底洞的黑洞。

他的臉貼近他的，耳朵甚至摩挲過他的臉頰皮膚，引起他的雞皮疙瘩。舌頭滑過嘴唇，奧古斯特潤唇的聲音使他全身僵硬。

「偷聽可不是什麼正當且合宜的事情啊，曼德先生。」這讓他全身像是被拉扯般僵硬。

他一定露出了害怕或緊張的跡象，小丑團長鬆開他，笑的合不攏嘴的坐到昂貴虎皮椅上。

「哎呀，我都快忘了我自己最討厭什麼，而你最喜歡什麼了呢！曼德先生。」

那句話藏有的憤怒多過嘲諷。

「你殺了人。」他控訴，聽起來就像小貓般的嗚咽。

奧古斯特露出饒富興味的表情傾斜身子，表情似如在聽睡覺故事的孩子，他用手肘撐著扶手好用食指點了點粉色嘴唇，表露假裝思考的樣子。

「噢——你就這麼執著殺人這個詞彙嗎？我是為你除害，曼德先生。他是人渣不是嗎？還是你特別喜歡保護人渣？就我所知，不是每個警察都十分正義，比如剛才你聽見的羅曼那人就是這樣——寧可利用人口販子為自己衝業績。」

正義到底只是一個虛幻的說詞，在道德的尺標上徘徊。

儘管他盡力不去理會那直白的諷刺，可嘲諷的眼神轉化成許多利箭，傷得他體無完膚。最後一句話更是化成子彈貫穿他的心臟。

但他不能動搖，於是瞪視黑眸。「......你綁架了孩童，還要帶其他的去哪裡？」

一陣震撼他的腸胃笑聲猛然蹦出，讓他的五臟六腑全都像是街道狗屎，被車輛狠狠輾過。

奧古斯特用鼻子哼出一段輕快兒歌。「曼德先生，你真是會讓人開懷大笑，好像我是觀眾，你才是真正的小丑。

好啦，讓我們好好討論一下，理論上，不是我綁架的，是他。」奧古斯特視如草芥的用腳尖隨便的指了人口販子垂軟在地的屍體。

「我是買家，但你也聽到了，我們的交易並未達成，所以我算是暫時收留那些可憐孩子，直到有所謂的家人來接他們。噢！諸神在上，你看看，我是不是非常善良？」

在尖細而高昂的笑聲下，格爾森咬緊下唇，牙齒帶來的壓力與疼痛迫使嘴唇擠出微量鮮血。

「你得放了這些孩子。」

奧古斯特將身子往前靠，雙手合起，手肘貼平大腿。他歪頭眯眼微笑。

「我為什麼要放了他們？曼德先生，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屢次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你說，我憑什麼答應你的要求？只因為你是小丑後補嗎？」

他抿緊雙唇，無法回應，奧古斯特的話有如岩石壓住他的胸口，心臟掙扎跳動，渴望獲得壓力解脫。

「我不是小丑後補。」他絕對不是，打從心底至靈魂都反抗這個稱號被用在自己身上。

「但你可以是。」奧古斯特轉用認真口吻。「我看得見你的本質，曼德先生。或許世人看不見，你看不見，但並非每一個人都是眼盲，無法看見你的特質。」

「這就是你一直纏著我不放的理由？」他繃緊下顎。這個該死的小丑總是在威脅他，利用別人性命好讓他屈服，而且理由竟然如此令人髮指。

奧古斯特再次走向前，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臉用力搖晃，彷彿他發了瘋，需要有人搖醒。

格爾森試著掙扎，仍然無法掙脫，他的手指有如鬚根陷入他的臉裡，駐紮而牢固。

他們面面相覷，卻只有一方有著自由，有著湛然而笑的表情。

「噢，親愛的，那只是原因之一。纏著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說啊！看看這一切！你決定半夜來我的帳篷偷聽，連我的生意與表演你也愛打擾。

難道你愚蠢的腦袋沒有任何思考跡象，知道其實這全部都是你自己——一手做出來的嗎？你可真是愚蠢的才子！把你那與生俱來的才華都浪費了。」

胡說八道，滿嘴胡言。

他們的臉剩不到一點距離，氣氛有如在玩跳格子小孩，深怕自己的腳出了格子，失去到達終點的資格。

他瞪著充滿寒氣的黑眸，試著不讓最後一絲倔強被冰凍。奧古斯特沉默的盯著他至少一分鐘才放開他。

「好啦，該談談最後我要如何處置你了。」他彷彿失去了興致，口氣平淡就像無味的水。

他心一凜，他打算如何處置他？如果他死了，他的家人與他鍾愛的人會安全嗎？奧古斯特會不會殺了他之後，便對他在乎的人出手？

不管怎樣，感覺都天殺的糟糕。他不能死。

他瞪大左眼的看著奧古斯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把小刀，小刀新穎且把手華麗，刻紋細緻且複雜，刀鋒銳利足以割石。

奧古斯特從未看他一眼，只是看著反射在小刀上格爾森的倒影。他們視線在反光上對視，奧古斯特猛然雙手抓住椅子把手頂端朝他大笑。

「該死的就是那副表情！」聲音愉悅到高了幾個音階。

他的雙眼大到如寶石大小，黑色瞳孔就像黑洞，吸吮他的恐懼。霎時，奧古斯特用力把小刀丟向他，小刀不偏不倚的剛好插進他的肩胛骨旁的肉中。

他猛然哀嚎，刀鋒刺穿他的皮肉與血管，鮮血沿著刀緣汩汩留下，有如熱辣的鐵般灼傷他繃緊的皮膚。

咬緊牙關閉緊左眼，疼痛侵蝕他所有細胞，他只能握緊拳頭，分散聚集一方的痛苦。

聽見他的嗚咽，奧古斯特的笑聲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與他的哀號融合為一。他勉強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瘋狂的小丑。

他將插在肩膀的小刀推得更深，鮮血發出喜悅的歡呼，刺激他所有神經。格爾森仰頭喘氣，不讓尖叫從咽喉冒聲。

「認識我的工人安柏· 佩迪洛嗎？」

他吃痛冒淚的瞪著低聲說話的奧古斯特，臉皺在一起，不發一語。

「成為小丑，不然我就殺了她。」

身子激烈的想要逃離大牙的掌控，也因此牽連到了劇痛不已的傷口。

下一秒奧古斯塔出乎意料的揍了他一拳，雙眼凶惡的盯著他，彷彿正在考慮用牙齒撕開他的喉嚨。

「選擇。」那股語氣有如船錨般壓著他的胸口，沉重得難以呼吸。

格爾森粗魯的朝奧古斯特吐出一口摻血的唾液。「我不會成為那該死的——」

那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暈頭轉向。

「曼德先生，所謂的致命玩笑就是——你喜歡某個一人，但最後你卻發現自己其實恨著他，恨到等不及將他碎屍萬斷。我會殺了安柏·佩迪洛，由你無法想像的方式去做，而且——我要你仔細觀看每一個細節。」

恐嚇已經不足以形容奧古斯的話，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故事，一個即將發生的事情。讓他明白自己如果拒絕，無法想像且慘無人道的事情將會發生。

他沉重吐氣。

「把她帶來。」奧古斯特眯眼對已經進篷不知道多久的小丑女說，後者像疾風一樣消失不見。

「不！」

「我還以為你愛她呢，曼德先生。可見愛情是需要更多該死的時間。」他戲弄道，格爾森的臉上血色退去。

他喜歡安柏，這是他心底從在籠子那晚就在隱藏的事實，他想欺騙自己沒有對那女孩產生好感，但是誰也無法逃離命運的捉弄與糾纏。

「不要傷害她！她沒有做什麼！」

一聽見安柏哭泣的嗚咽聲，他彷彿沒了呼吸的能力。

奧古斯特一把抓住安柏的長髮，用力的扯到他面前，他看著奧古斯特拔出他肩胛骨上的小刀，抵在哭的泣不成聲的安柏頸子上。他惶恐的連痛苦呻吟都忘記。

「選擇吧！曼德先生。是她的命，還是你的？」奧古斯特在安柏耳邊嘶聲道，他繃緊全身，看著她淚眼汪汪的無形哀求。

不。

不。他不能——

一切都像慢動作，只有痛苦有如閃電擊中他的全身。

「……我答應你。」他閉眼垂下頭，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鬼。

————

意識模糊下他不知道自己被送到哪裡來，只知道傷口像在燃燒而安柏安全了，自己則被冠上他最痛恨的小丑之名。

緊抓快要流失的意識，他感覺自己過了好幾條街。奧古斯特在他答應後，就讓大牙替他戴上麻布袋，從灰暗的帳篷區走上空無一人的街道。

格爾森因四肢無力而喘氣，未包紮的傷口仍在流血。走不到幾條街的路程，他就喪失短暫的意識，醒來時發現布袋已經拿下，而自己正被大牙頭朝背部的扛在肩上走進一間公寓中。

他們走到二樓，格爾森勉強瞥見大牙所敲的房門——251號。不到幾分鐘，門開了，他看見一位穿著亞麻睡袍的婦人站在門邊。

他們互相對視一會，之後婦人對大牙開口：「代號？」

「紅手套。」大牙回應婦人生疏的普通話，聲音有如鐵勾刮過地板。紅手套？那有什麼含義？

聞言婦人點頭。他趕緊閉上左眼，讓大牙帶著他走入公寓的小套房中，走沒幾步後他感覺自己被粗魯的放在類似沙發的傢俱上。他極力要自己別因傷口而尖叫。

「不需要打藥劑嗎？」她的聲音有些擔心，於是他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沉睡一般，這其實不難做，畢竟他已經累的無法動彈。

等待卻讓心臟猛烈跳動，催促他逃離眼皮下的黑暗。

「Non.」

他知道意思，大牙肯定認為他昏倒了，所以不用打麻醉劑。但為什麼要把他弄暈？這令他困惑不已，背脊彷彿被寒冷攫住。

「好吧。」婦人的聲音還是充滿不確定，但是卻無奈妥協。她要幹嘛？她是誰？

一感覺有人走動他旁邊，他不由自主的繃緊身體。一股柔和花香飄進他的鼻腔，沒多久就舒緩了他急躁的思緒。

他開始無法思考，腦中彷彿被大霧籠罩，理不清怎麼回事。

「現在你很安全，在你的潛意識中——當我數到三，你會把我的聲音認為是諸神們，聽我差遣。你會非常樂意遵從我們的指令。」

他隱隱約約當察覺到婦人到底是做什麼時，數字三也出現在他耳裡。徒勞無功的掙扎片刻，他終究失去所剩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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