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2-14生命之花>

鋪天蓋地的櫻色花粉，像放慢速度的龍捲風，圍繞身周打著旋，能貼身感受到清冽的寒氣，海德里歐目力所及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團簇盛放的櫻白花叢高至腰間。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幻象啊。

得益於戴維的幻境訓練，他的靈覺在這種非現實的環境下，也擁有非常出色的感應力，所以即便走沒兩步就陷入了幻覺，海德里歐也不太慌張。

「竟然沒有發覺自己踏進了陷阱，厲害。」

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認真注意周圍的一草一木，沒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被捲入幻陣，要是在實戰裡，這等同喪失了重要的先手。

結合植物特性的陣式嗎？媒介是吸入性的致幻氣體，目前還沒有大礙。

按記憶中的位置，海德里歐拔下了某顆植物的草莖，擰出汁來塗抹在鼻下，草汁接觸皮膚時略感搔癢，但他知道這對身體是無害的。

心中默數十秒後，他不再耽擱，拔腿前行，也不去看腳下踩到的是不是實地，像是有條無形的道路正顯現眼前。

海德里歐不打算直接破壞掉魔法陣。

除了高超的布陣技巧，將晦澀不明的魔力迴路隱藏得很好外，也因為這是老師布置的考試場地，所有能幫助通過考核的素材，都可以於身邊取得。

既然如此，就按照攻略來走亦無不可，想必以正統煉金術師的個性，也不會喜歡一切依靠蠻力的學生。

丹薴草汁的性質溫和，散發的氣味能清心寧神，很適合對付簡單的幻覺陷阱，就算沒有傳統的大釜或專用器具，也能用純手工的方式應急。

這樣算不算學姊說的，弄傷花花草草呢？

只是一路走來，很快地，他發覺自己還是想得太過單純了。

克拉克蠍陽花球莖......

藍蘑草尖，加上蜂露......

直到他又一次被防不勝防的法陣困住，以他的知識儲備早已不知如何脫身。

這是第幾個陷阱了，海德里歐充滿挫折地想著，其中居然還有連環套跟心理欺騙！

他望向回頭路，發現幾個本該避開的陷阱被連鎖觸發，功虧一簣的點，卻出在應對前幾關考試時，自己土法炮製而成的應急草藥。

雖然對方佈下的只是初級法陣，但各種匠心獨具的應用，卻是大師級的手筆，令他大飽眼福，只是海德里歐很懷疑是否有人能順利抵達終點。

在他的靈覺中，此刻還在堅持的參加者沒剩幾位，但是地圖上的路線撐死也不過走了一半。

眼前的幻象完美，而且沒有破綻，將他的方向感攪得無比錯亂，除非能等到閉園的時間，否則想從這個迷宮出去，恐怕非常艱難，由於暫時沒有太好的辦法，海德里歐出神地思考著。

是為了向學院交差了事，涅呂雅絲才搞出這樣一個勸退所有人的試煉嗎？那她到底該有多排斥收徒啊。

既然這樣，他也不客氣了。

「兄長大人。」海德里歐屏氣凝神，輕聲向靈魂深處呼喚，等待回應。

「從至沉至深的黑暗中醒覺……」

「是你在呼喚我嗎？少年。」

…還請嚴肅點好嗎？海德里歐嘆道。

而被弟弟一通搶白後，戴維也只能回歸正題，他鄭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卻還是心有不甘地大喊一聲：「讓我們盛大的合體吧！」

剎那間，以海德瞳孔為中心，玻璃絮絲般的粉色細線向外瘋長，染上了一層純金的聖潔光輝。

聖潔、冷漠、戰意如火的光之瞳，如果用特殊鏡片放大觀察，可以看見瞳孔內的複式結構，深邃交疊，如同最宏偉複雜的設計圖。

再次睜眼時，氣勢一變的海德里歐，無端讓人聯想到古老傳說裡，曾與地獄魔鬼浴血奮戰過的勇者，就是樣子容易被誤會成教會人士。

此時的他，眼裡看到的世界又有不同，視野先是破碎了又重新組合，受幻術遮掩的園林，在瞳術下現出真實模樣。

因為外人經過而受了驚的蔓陀蘿，正一刻不停噴吐著致幻輕煙，一根根摸不著的魔力絲線，以玄奧的規則將它們彼此相連，輕顫著像在演奏音符。

這就是幻陣的原貌嗎？

「看不懂……」仔細端詳片刻後，他可惜地收回視線。

這個狀態並不是萬能的，想解析魔法陣，還是必須靠自己的大腦，但至少現在，已經能看見前方的出路了，保持著該有的謹慎，海德里歐辨認起身處的方位。

途經巨人的庭院。

他看向沖天而起的極巨化雜草，暗自了然。

越過星輝之河。

他踩著露在水面上的石頭，一蹦一跳通過彷彿盈滿星月的小河。

穿梭大地拱門。

他壓低身子，努力不碰觸牆上的蘑菇群落，通過細長黑暗的小型地道。

直到最後要踏向終點前，海德里歐扶著前額猶豫了。

左邊，似乎有什麼東西，是唯有開啟光之瞳的狀態下才能照見的，正吸引著他。

過來、過來。

就如肉食植物捕食昆蟲那樣，無法拒絕的甘美誘惑被勾起，不一會兒又輕輕放下，周而復始。

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某種玄奧的直感正催促著海德里歐。

只是一會兒，他做出決定，順從心中的指引抬步向左，畢竟涅呂雅絲的考驗不急於一時。

潛意識的命運牽引，是力量表現的形式之一，就像時靈時不靈的占卜學，雖然分為無數流派，大多晦澀難解，卻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一個拐角過去，眼前豁然開朗，海德里歐只是看了一眼籠罩在前方光影下的東西，便驚訝地合不攏嘴。

這是！

平整的新土裡，僅有一朵嬌嫩欲滴的花，它柔軟的莖部彎垂，花瓣閃耀著魔性之光，但真正令人驚奇的，是它正以數十倍、數百倍的速度新陳代謝著，從抽芽、生葉、含苞到綻放，這瞬間的美好如夢幻泡影，緊接著就迎來凋謝、枯萎，乃至化作塵埃。

它們交替著，蔑視生死，以最脆弱的身軀，展現著天方夜譚。

「這是，生命之花？」這一幕近似於奇蹟，讓海德里歐屏息呢喃，瞳孔裡的光暈受起伏的心緒影響，忽明忽滅。

「該不會是幻覺吧。」他捏了捏大腿，體味回饋而來的痛覺，一時間甚至不自信地懷疑起來，實在是這夢寐以求的景色，過於美麗又震撼了。

最初之前，有一群古代煉金術師，只是當時他們還不被這麼稱呼。

他們傾盡智慧編寫的《安瑟姆初象論》，直至今日仍被奉為圭臬，其中正包含了指涉生死、物質、能量三大領域的千古難題。

無限循環的生命之花。

物性無常的混沌晶礦。

以及，永燃不息的魔焰爐。

其中，又以生命之花與萬靈藥的關聯，最為密切。

從古至今，人們前仆後繼地研究它們，甚至宣稱破解了它們，但到頭來，無數次的折戟沉沙，只餘失望。

正當海德里歐也跟著面露狂熱時，精神世界裡的另一股力量，卻不由分說將他拉回，氣得他差點爆粗口。

「別再往前了。」對著眼神不善的弟弟，戴維只是聳聳肩，示意他看向左右，這一看，海德里歐也冒出了冷汗。

只差一步，真的是只差一步，看清情況後，他也恢復了冷靜，拍了拍胸口，暗道好險。

又一個強力的法陣出現，危險程度卻遠高於試煉之路。

要不是他自作主張偏離路線，又借助了特殊的能力，越過重重障礙，想來也不會差點落入這樣的處境。

一旦從失神狀態裡掙脫而出，他也看出了眼前的生命之花，充其量只能算作贗品，說贗品也不全對，該說是有缺陷的半成品。

或許只要三天、一周、一個月，他有預感，那朵花就將完完全全投入冥神的懷抱。

「居然能見識到永恆生命之花的前置實驗。」

「而且這股魔力波動……」海德的雙眼緊緊凝視著，閃著妖異光輝。

戴維有默契地接續道：「像是出自同一人的手法呢。」

「涅呂雅絲…導師嗎？」連海德里歐都沒注意到，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了以往所沒有的敬意。

「想不到這位榭絲特大人，意外的靠譜啊。」

雖然不是信不過赤帝龍的推薦，但要他將飄渺的希望，寄託在不認識的陌生人身上，確實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卻在此刻柳暗花明，看見了可能性。

「哥哥。」

「嗯？」

「我想待在這裡好好看著它，借助現在這雙眼睛。」這對精神異變造就的光之瞳。

「你確定？」老弟，這個狀態很累的欸。

「拜託了！」

「那…試煉怎麼辦？」

「這正是為了通過真正的試煉。」海德認真說道，而戴維也懂了。

因為見識了弟弟的決心，他留著冷汗，語氣大包大攬：「…當然沒問題，哥哥我，會努力，撐住的。」

只是嘴上打著包票，戴維實際上相當心虛，非常擔心自己會不會像用過即扔的蓄電池那樣，被抽乾電量，但是話都說出口了，收回可不是他的風格。

距離防護魔法陣的一步之遙，海德里歐盤腿坐下，認真觀摩起生命之花的奧秘。

因為沒有鏡子，他也沒注意到自己的瞳孔，正閃爍著足以比擬花朵本身的夢幻光彩，如無垠凍土上綻放的萬花筒，切割出精巧排列的網格，每一次的死亡與重生，每一次花朵細微處的變化，都纖毫畢現地映入眼中。

即便如此，以海德里歐的能力，也不可能一時之間就有所得，只能繼續沉住氣，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地，將其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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