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擂鼓般的心跳平復,海德里歐重新撿起長槍揹在身後,起身時,他看見堤桑腰間鼓囊囊的袋子,好奇撿起。
這是…稀有金屬原礦?
煉金圖鑑裡得到的知識,意外在這裡派上用場,細心的海德里歐從手裡幾塊灰撲撲的石塊中,發現了品質極高的細碎金屬礦晶,雖然貌不驚人,但光是他能辨認出的幾種,就已經足以換算成沉甸甸的金幣。
東郡的礦場不應該有出產這些東西,難道這才是堤桑叛逃的導火線,走私?還是分贓不均?
不管怎樣,都跟他無關就是了,海德里歐心想,比起這個……
「影子,你在的吧。」
海德里歐收起東西,用平常卻又篤定的口吻,對一片靜寂的戰場說道,儘管沒有人回應,他也只是安安靜靜的,在偏斜的日光裡等待著。
不久,像是為了打破這份沉默,樹蔭裡的斑駁黑影先是溶成了整體,然後在晃動中,如軟體類的魔物變幻形體,一直擴張至人體大小,正是父親身邊的影衛。
影衛的身後,還躺著另一個陷入重度昏迷的人,但這並不是什麼浪漫的睡美人故事,那只是被堤桑手下弄得死去活來的可憐管事。
「您救了他嗎?真是辛苦了。」影子擺了擺手,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不過海德里歐依然道了謝。
影子會出手,只可能是因為看出了自己的意思,他很羨慕這種來去無蹤的能力。
沒有無謂的客套,影子只是望著海德里歐一會兒,認真反問:「少爺,是何時發現我的?」
「這很重要嗎?」
「重要,我需要鉅細靡遺的報告給侯爵大人。」
「…欸?」
「您是何時發現我的?」
看著又繞回話題的影子,海德里歐也算是被對方的性格打敗,認輸般地說道:「…恩,真要說起來,大概是我在營地裡遇險的時候吧。」
「喔。」
「……」
不管是在營地,還是現在這場戰鬥,你不發表一下意見嗎?看著沒有進一步反應的影衛,海德里歐心裡一慌,不但沒有任何踏實感,反而像交完了考卷,卻對分數沒底的學生。
「那個監視水晶……」
「我不清楚。」影子都會搶答了。
「是嗎?那我只能請教父親了。」
「正該如此。」
影子沒說出口的是,當時的場面就像魔導具被入侵,並追本溯源對監視者反戈一擊,這種手段聞所未聞。
發現監視點跟做出攻擊,是完全不同層級的兩件事,真要有人能辦到,監視水晶也不會被視為最安全的監控手段之一,情報部的人不如多留點錢買棺材才是正理。
雖然來不及阻止那位膽大包天的偷襲者,影子也有把握在事態發展到最壞前,保住小主人,畢竟只是隔空傳遞的一點力量,沒料到當時自己就已經被察覺了。
戴維不理會兩人的對話,也不管現場並沒有生成死靈的條件,充其量就剩一些亡靈的殘渣,興致勃勃運用聖光超渡起來,說起來,成佛以後,他還沒做過這種本業工作呢。
至於父親暗地裡對海德里歐的考核,與我戴某人何干,我只是個潛水員,給逝者帶來溫暖,才是聖靈的職責。4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eR5q8l04
或許是死過一次的關係,戴維降臨後,便天然欠缺對生死的敬重,他依然會發自內心尊敬某些人物,但這可不包括自己的敵人。4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5LT2uT0Z
他單手撫胸沉聲念道:「今日,我們兄弟姊妹們聚集於此,為了歡送我們倒下的敵人,踏上他的路程,他身前沒甚麼建樹,壞事也做了不少,但他現在安詳地躺在這,被迫接受我們的圍觀祝福,爾後回歸隨便哪個誰的懷抱,跟他有恩怨情仇的人也可以釋懷了,至少他以後只能是個文靜美少…中年人了,不是嗎?」
說著說著,戴維的掌心朝下對著堤桑,肅穆的光輝閃爍,淨化起充盈鼻間的血腥味,忽略那張說著胡話的嘴,與不合時宜的打扮,還真有幾分聖職者的味道。
這個撿來的哥哥似乎越來越放飛自我了,與其說是風箏線斷掉,更像是整組風箏被捲進颶風裡拚命捲動。
「我們先回據點去吧,影子。」海德里歐也不管尚未完成的『儀式』,轉頭朝討伐隊的方向行去。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算掌握了一種與戴維相處的新模式,卻剛好忽略了戴維飽含困惑的一聲輕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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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奈康德走在坑坑窪窪的土地上,巡視面目全非的小鎮,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村民起居的房屋大半被夷平,最中心的廣場地,只剩深深下沉的圓坑。
倒是遠處科索莫自留的豪宅,除了被左右劈成兩半外,反而是變化最少的地方。
奧奈康德站在圓坑中心,腳下的乾裂土塊,只是輕輕一碰就碎成了沙礫,如果不是他,換成隨便一個普通人踩在上面,大概只會被這個極具欺騙性的流沙地給吞歿。
「破壞得這麼徹底……」能將這麼一大塊體積的地基,直接震為齎粉,擁有這種能耐的傢伙,讓人又敬又畏。
奧奈康德閉上眼,想藉由海德里歐信上模糊的描述,模擬出當日景象,但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收效甚微的奧奈康德,主動放棄了這個想法。
主宰竟然沒有一點還手之力?
許久許久,他輕輕吐出了一個,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字眼:「神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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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刻,耶洛瓦教國邊境,平凡無奇的修道院地下,古老的地道中空氣陳舊,處處能聞到讓人窒息的怪味,難以想像這個地方有多久沒被活人啟用。
只有一個教士模樣的人,不受糟糕環境的負面影響,別說是奇怪的味道了,他甚至連火把都沒點,跟個幽靈似的腳下無聲,也不怕撞到頭地快速行走著,直至盡頭的木門。
來自遙遠天井的微光映下,照在他明顯不是人類皮膚的臉上,細微的光痕在金屬材質間,展現流轉變幻的美感。
在這個為了儲放聖棺而存在的密室中,人形逐級踏上低矮的地階,邁步走向光也不可觸及的邊緣,其中有一個隱隱的輪廓正低垂著頭,靠牆而坐。
如果有人能在這待久一點,適應墨染的黑暗,他就能看到那個坐著的人,身上正穿著猙獰可怕的黑甲,在背部、肘部、膝部各處,都能找到森冷危險的巨大突刺,看了就讓人不適的甲冑,閃著黝黑如深夜的色澤,滿滿當當地覆滿身軀,不露出內部分毫。
他就像死去了,對外界一無所知,唯有透過那縷悠長,幾乎聽不見的細微吐息,表明了他正沉睡著的事實。
只是那個延續了不知多少個日夜不變的姿態,卻隨著人形一步步走進,漸漸復甦,如同計算好的結果,當人形停在面前時,著甲者也同步醒來,露出凌厲目光。
那眼神即使隔著面甲,隔著室內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仍透出冰雪般的冷意,看著單膝跪下的機械型使魔,他微仰著頭。
「尤朗雷格拿即將開始行動,您該醒了。」
即使做得再逼真,人形也只是不具備靈魂,用以完成使命的魔法道具,著甲者沒有跟人偶溝通的慾望,只是用低沉的,像是從深海裡傳來的聲音問道。
「下個目標,在何處?」
面對問題,人形沒有遲疑,按著蒐羅的資訊和既定的程序,不帶起伏地回應。
「推測為法比歐王國,我的主人。」著甲者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只是站起身,舉起倚在牆邊的隆美朵。
神奇的是,如此明顯的物體,在他的手碰到之前,竟然沒有散發出一丁點的存在感,就像通過它位置的光線或微塵,都被盡數吸收了一般。
那是一把由巨大獸骨與刺角堆砌組合,雙手合抱也無法圍攏,令人望而生怖的野蠻兵刃。
隆美朵,荒神盛宴.萬物侵奪.災獸與魔刻的持節者。
尤朗雷格拿,聖典.第三章第六節,眾神應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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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的早晨,清水咕嘟咕嘟的滾沸聲傳來,驚動了窩在床上,不甚清醒的的孩子,他不時抽動那小巧的鼻翼,深陷在輕柔入微的醇香陷阱。
稍微起晚的海德里歐,略微長長的頭髮微翹,最終還是被房間裡正烹煮著咖啡的安鐸,以這種非暴力的方式喚醒。
這個奇妙的點子,想也知道來自他親愛的哥哥,可能也是他不想被安鐸直面叫醒的一種折衷方案吧。
對希瑞爾家來說,今天是個不大不小的日子。
當海德里歐知道母親的身體狀況後,他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會有出門上學這一天的,畢竟他擔心著母親的身體狀況,不如在家自學比較安心,但一直以來顯得溫柔體貼的諾茵,難得強硬了一次,花了不少時間說服父子倆。
知識倒是其次,真正重要的還是王都學院裡,積累的人脈與前途,這也是貴族的必修課,奧奈康德與海德里歐不可能不懂這一點,無非是一個不表態、一個把頭埋進沙子裡而已。
被諾茵曉之以理後,父親倒是痛快地從善如流,勢單力薄的海德里歐也只好瞪著水汪汪的眼睛,被母親搓了搓頭髮,宣告反對無效。
「我的病情一時半會還不會有變化,海德只要平常多寫信,放假記得回來就好。」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被定下,海德里歐在堪堪夠上最低學齡的這一年,就要被送往位於落葉城以西的王都綜合學院。
要不是他最終決定修習的是煉金專業,而非戰士學院,他也差點成為在校史上也極其少見,入學時就能取得預備畢業資格的學生。
「唉。」即便在出門前夕,得到了父親母親精心準備的禮物,今日的海德里歐心情仍然不怎麼美好。
不是難過或什麼不好的情緒,更像純粹提不起勁的感覺,說到底,這也是他認真意義上,第一次出遠門。
手中的新槍有著修長流線的美感,比起堅固耐用到不可思議的希瑞爾代代家傳新手槍,造型上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耗費近一年,委託名匠打造的禮物,槍名埃特,取自海德里歐喜歡的書中人物名字,一拿到就讓他愛不釋手,當微風吹拂在翠藍色的開刃上,發出動聽的顫音,光是聽著也是一種享受。
對此,戴維也為可憐的孩子,難得能收到新玩具感到欣慰。
此刻海德里歐雖然也握著槍,卻難得沒將心思放在練習上,反倒是想起了近期發生的許多事,父親自馬拓懷恩回來後,只是肯定了自己情報,其餘皆是三緘其口。
想了想自己平常對練的人,腦中只有一場接一場的慘敗,難得的一次勝利還是面對堤桑取得,也是從艱難一勝後,才更深刻地知道自己練習時,承受的完全就是全方位的被輾壓。
用密列西昂的話來說,與高手的近身戰中保持節奏,那你的呼吸、腳步、肌肉運動,只會被輕鬆預判。
而戴維倒是對上學這件事情興致勃勃,原話大概是,異世界沒有學院怎麼裝逼?
這種沒心沒肺的態度,勉勉強強也能算是哥哥的優點吧。
只是他不曉得的是,當一臉興奮的戴維踏出了家門,看向左右時,卻在剎那間表情丕變。
左邊,是順道前往王都的密列西昂。
右邊,是活力十足的安鐸,正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一裝載上馬車。
前方,是愉快抽著菸桿,正吞雲吐霧的家族老車夫。
戴維看著眼前祥和的景象,突然就有了淚意,哀傷地嘆了口氣,而注意到異樣的安鐸,立刻趕往少爺身邊。
「忘了帶東西嗎?」
戴維的雙眼直視著安鐸擔憂的目光,就像要一路看進他的靈魂裡一樣,顯得既深沉又惆悵。
「安鐸,你聽說過西遊記嗎?」安鐸果不其然的搖頭。
而戴維只是繼續用他失去溫度的聲音講述著,像是講給安鐸,也像講給自己。
「那是一群男人不停地,向西走的故事。」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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