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5-28抵達>（第四卷完）

踏入最後一站位於街區尾端的書店時，石板路邊連綿的路燈正要亮起柔和的光，恍似群星先一步墜入人間。

海德只是稍微表現出對兒童讀物的些許興趣，就幾乎收到了店內能提供的所有贈品，店員還熱情地追出店外，各種令人尷尬的恭維和敬語不要錢似地往外噴吐。

是因為幫忙大師訂購了最新一期的書報，還是不俗的穿著談吐？

許多人在不同場合面對不同人物展露的態度，往往是被這麼單純的理由所左右，說起來勢利又真實。

有時他覺得店員壓根不信自己嘴裡那些對上流人的贊詞，只是打工的生涯教會他們，不這麼作可能會錯失商機，甚至惹上麻煩，而不少富商或貴族就吃這套也說不定。

當海德順手將東西分門別類地收進戒指裡，又迎著冷風感覺今天沒帶圍巾出門有些失策時，很碰巧地望見前方不遠處的安妮葉斯卡楚。

由於正側著身子從台階上拾級而下，她並沒有把注意力轉移到這邊，仍然與身旁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

在主要發展進出口貿易的諾蘭領，像這樣的巧遇會發生是很自然的，海德這幾天也偶爾會在街上撞見閒逛的使團成員。

她才離開的地方沒有門牌，人聲隔著鐵籬從精緻的庭園傳來，濃郁的酒香令人聯想到觥籌交錯的戶外沙龍，說是商鋪卻沒有客人，說是自用住宅，外觀又過於商業化。

得益於這段時間和大師的頻繁來往，此時的海德也有能力對這類陌生的建物功能進行粗淺的推斷，這八成是個中介性質的組織據點吧。

聚集具備一定能量和背景的關係戶，也作為官方與民間、都市與外界的接觸橋梁，處理那些存在於灰色地帶的事務。

對於初來乍到便想介入兩地商路的杜魯松商會，的確是必須緊抓在手的目標，看著眼前相談甚歡的兩人，海德心想。

堅定不移地朝目標邁進的意志力，還有聰明又強悍的手腕，安妮葉斯卡楚確實與眾不同，比很多世襲貴族更像一名真正的貴族。

對方的感知能力也比他預期得更為敏銳，只是略微走神，他就感覺到一股銳利的視線如影隨形地追來。

哎呀，被發現了。

不過本來就沒有要偷聽的意思。

本著同學情誼，海德走上前伸手招呼，卻被華麗地無視。

安妮葉斯卡楚先是和身邊人說了幾句話，可能是在解釋他的身分，也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然後才甩著蜷曲的髮梢，獨自一人靠過來，眼神冷淡地望向他的手腕。

「你戴的是什麼難看的東西。」

好吧，收回前言，他還是無法欣賞這位金髮學妹。

「會嗎？我倒覺得這手串的造型很別緻，這叫港灣珍珠，可是當地才有的特產。」

「並不是隨意取個名字，珍珠這種東西就會變成一地的特產，還是說法比歐貴族的品味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

海德搖搖頭，不想多作爭辯，只是與她並排走在路邊。

「你一直都待在市場附近？」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要處理的事物堆積如山，市場這裡需要溝通的人更多，我可沒時間像個孩子那樣到處玩耍，等確認完協議內容，還得時刻關注市場變化。」

她嘲諷了王都學院裡的師生們一句，讓海德感嘆這人簡直就是隻刺蝟。

「不是所有人都要有目標有野心地活著，大家都只是年輕人而已。」

但不得不說，海德也明白很多學生心裡，還真的是把來中立之都這一趟當成了踏青遠足。

這樣子有錯嗎？他想起總是如鹹魚般在精神世界內泅游的戴維，感覺自己應該換個正常點的假想對象。

「這幾天倒是很少在旅館見到你。」

「是啊，我暫時借住在格里高利大師那裡，已經和老師們報備過了。」

由於清楚對方在意的點，海德只是放了個餌下去，安妮葉斯卡楚微微一頓，回覆立刻就變得有趣了起來。

「要不是涅呂雅絲老師不願意為我寫推薦信，我早就前去拜訪大師了，還是說你要幫我引薦？」

如果不是你這糟糕的個性和酸溜溜的語氣，我可能還會稍微猶豫一下，但考慮到大師不喜打擾的個性，最後仍舊會狠心拒絕。

至於現在，想也別想。

壞心眼的海德特意換了個話題。

「聽說再過幾天，帝國的使團就要到了。」

「......哼，來得這麼遲，這就是所謂的帝國氣派？」

但這聲冷哼裡，究竟有多少是針對海德里歐轉移話題的不滿，又有多少是針對姍姍來遲的敵國使者，倒是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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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傍晚，那些令法比歐官員們又恨又怕的雷柯多恩人抵達了。

即便受到城外連日暴雨帶來的泥濘拖累，數百對冰冷的鐵蹄依舊精準地破開薄霧，手持熊熊燃燒的火炬，出現在諾蘭領的官道盡頭。

帝國尚黑，於是長龍般的隊伍也清一色披上了黑袍，恍如引領死者的送葬隊伍。

帶金邊的墨黑，不過是種厚重又耐髒的布料顏色，但任何一位待過前線的法比歐軍人，都只會聯想到同袍身上乾涸凝結的血。

「畜生啊，來的居然是鐵面軍，這群帝國人到底是打算來和談還是來開戰啊？」

湧動的人頭遮蔽住大片的視線，海德里歐能聽見身邊的同學壓低了音量，卻止不住話語裡暗藏的緊張。

會談還沒開始，原則上雙方應該避免非正式接觸，但因為學院老師的默許，海德還是被一干精力充沛的同學拉到城門處，混進好奇圍觀的人群裡。

與法比歐使團那時相同，諾蘭領一方負責接待的同樣是副議長范哲希綸，大概他也身兼外交相關的職責吧。

然而帝國的隊伍尚未和范哲希綸大師會合，前方的人牆似乎就先一步發生微小的混亂，有小孩子的哭啼聲傳來。

一些對雷柯多恩帝國不甚了解的中立之都居民，直到現在才看見連身黑袍下的鐵面具，還有一對對殺氣凜然的眸光，以至於被嚇得連連後退，還撞倒了身後的孩子。

惡名昭彰的帝國鐵面是忠誠又血腥的征服之劍，過往只出現在最酷烈的戰場，執行最高效的屠殺。

如果只有一兩個人還不明顯，但一整隊成建制的鐵面軍聚集在一起，那種自屍山血海走過的冷酷與死意，足以讓只對弱者逞威風的惡棍也嚇尿褲子。

相比之下，法比歐的隊伍裡雖然也有勇猛的禁軍護衛，卻被襯托地如同一盤散沙了。

雷柯多恩的軍士略顯粗暴地推開發送歡迎氣球的熊布偶，停在中立之都的官員面前，為首的男子翻身下馬，摘掉面具，露出一張佈滿病容的平凡臉孔。

「幸會了，范哲希綸大師。」

看不出多少老態的男子，伸出的手卻滿是皺紋，乾癟的皮肉包裹著骨架，讓指骨間的關節異常突出。

海德的眼睛悄無聲息地染上粉金色的光邊，能看見細碎的黑煙從他身上緩緩飄散，但在接觸到副議長大人之前又戛然而止。

那就是疫病親王——鄔根貝特．雷柯多恩！

因為父親的緣故，海德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的身分，不自覺地後退兩步，像是擔心那股黑煙會沾染到身上。

他可沒打算直面曾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符文法師。

簡短的寒暄過後，疫病親王便領著隊伍繼續前進，帝國預定停留的地點也在內城邊上，只不過與法比歐的使團有點距離，幾乎是處在都市內完全相反的方位。

諾蘭領或許也擔心兩方如果住得太近，會受私仇影響而忍不住大打出手。

臨走前，鄔根貝特似乎是感覺到了陌生視線，擴散的黑煙突然躁動起來，朝外侵吞掉大半的空間，可一般人卻毫無所覺，頂多認為有股涼意掠過心頭。

躲在人群中的海德並不擔心自己的窺探會被發現，畢竟他絕對不是周圍唯一一位擁有好奇心的人，只是微闔雙眼，偏過頭避開鄔根貝特不經意掃視而過的眼神，也隨口應付身邊的同學。

剛剛還熱鬧無比的外城，在帝國使團經過後，很快就回復成冷清的模樣，只剩下衛兵們罵罵咧咧地搖動絞盤，準備關上城門。

要不是為了等這些晚到的帝國人，他們早半個鐘就能下崗偷懶，窩在溫暖的室內打牌了！

「帝國人不都走光了，怎麼還是不能進？」

「沒看到現在都幾點了，爺爺們可沒空理你們這些賤民！」

被拒之門外的女人身材高挑，看見衛兵那副懶得多話的嘴臉，本來還想張口說些什麼，卻被身後幾位同樣進不了城的好心人勸了下來。

「小姑娘，先在野地烤火待上一晚吧，明早就能進城了。」

「別跟大人爭執呀，否則會有吃不完的苦頭的。」

「真是說笑！」

耳邊聒噪的說話聲，讓剎帝絲不耐煩地磨著尖牙，只是覷準空隙一個閃身，就從幾位好心人的眼前消失，乘著夜色越過將畢未畢的城門。

與發不出氣球而困擾的大熊布偶擦身而過時，一度還讓對方疑惑地轉過頭，又摸摸鼻子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而一群以為自己見了鬼的平民，則被嚇得冷汗直流，趕緊跑回遠處的火堆，有信仰的還掏出捐贈教會才得到的信物，跪地祈禱起來。

畢竟不論時代如何，也惟有愚昧永存。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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