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有序的軍陣宛如鍘刀，一波波地割去巨魔的頭顱，四濺的鮮血同時激起雙方兇性，令場面變得混亂不堪。
然而有組織的殺戮永遠都是人類的強項，就算偶有一兩隻力氣特別驚人的巨魔衝亂了隊形，在眾人配合下也沒法造成多少危害。
提亞馬特巍然不動地保持觀測的身姿，在他的視角裡，能很明顯看出學生和精銳士兵的區別。
在臭氣沖天的場地中，士兵從不會考慮這一腳下去，會踩到屍骨還是不可描述的髒污，也不管這一刀會不會讓帶有血沫的肉渣子潑進盔甲縫隙。
反觀個人能力出眾的學生，卻彷彿舞會裡綁手綁腳的少爺小姐，往往花費更多的精力在應對無傷大雅的細節。
這不是說改就能改的習慣，或許也沒有這個必要。
對貴族而言，風度與儀表已經綁定在骨子裡，遠比性命更為重要，他們不需要表現得像個下等人那樣難看。
但這可能也在潛意識裡，變作束縛他們超越自身極限的鎖鏈。
烤架上吃到一半的人排，僅存的上半身早已失去了大半血肉，露出底下布滿齒痕的森森白骨，又被一隻受了重傷的巨魔跌跌撞撞地壓垮。
提亞馬特微瞇雙眼，眼神很好地在那具屍體的臉部，看見了流放者特有的刺青。
「就說情報上明明標註盜賊活動猖獗，怎麼就變成巨魔了呢。」他感嘆地說道，表情卻沒有半點憐憫。
確實沒什麼值得同情的，這些不容於社會的罪人，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被逐出故鄉，又為了生存勾結在一起。
當他們聚嘯而出地強奪財貨、姦淫婦女、甚至對無辜者揮動屠刀時，也從來不曾保留幾分人性。
弱肉強食印證在此處，只能說報應不爽，個別心理承受能力較差的人不明白這背後的故事，已經被血肉橫飛的畫面嚇到躲車後嘔吐去了。
而敢直面戰場的學生，雖然不至於被區區的巨魔垃圾堆影響心神，但近距離見到和動物屍體棄置在一塊的滿地人骨時，臉上的神色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也因此，當沉重的咚咚聲響起，逆風的巨魔們突然像打了雞血般興奮起來時，幾個過於衝前的學生差點就陷入險地。
直到龐大的陰影遮蔽住視線，他們才後知後覺地看見踏著雷鳴般的步伐，悶頭衝出洞窟的巨魔首領。
那是體型和凶暴程度都與正常巨魔截然不同的個體，就連膚色也像黑鐵一樣堅實強硬。
「吼嗷！！！」
不論是浴血中的巨魔、受創的巨魔、還是將要喪命於刀下的巨魔，首領的吼叫就如同催化的煉金反應，激起所有手下的同聲附和。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
牠們甚至不去管下一秒就要揮到身上的寒光，只是蠢笨又野蠻地仰首咆哮著，從胸腔中鼓盪出狂暴地如同實質的音浪。
這一幕讓軍陣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收縮防線，以自保為優先，卻也讓一個反應不及的年輕學生，暴露在脆落的側翼之外。
迎頭而來的駭人狼牙棒，閃爍著暗沉的色澤，幾乎是用敲打的方式嵌進破碎的鋼釘和生鏽的金屬片，滿佈的紅黃汙漬，不知道敲碎過多少生物的腦門。
颶風吹得學生整個人微微後仰，他踩著弓步，冷汗狂冒地將長槍架在身前，卻完全沒有信心在這飽含憤怒的重擊下全身而退。
提亞馬特微微瞇起雙眼。
只是還沒等到那比學生頭顱還大上幾十倍的棒頭，卻是正前方一聲震得人耳膜生疼的氣爆，首先將他推了開來。
碰咚，落單的學生腳步不穩地退出好幾步，回到兩翼的盾牌保護下，這才抬起頭，望見前端那出現好一大塊缺口的狼牙棒。
這股衝擊也讓巨魔首領都險些抓不穩手裡的鐵疙瘩，只能揮動著發麻的巨腕，待在原地瘋狂嘶吼，少掉快三分之一的棒頭顯露出實心質地，足以說明剛剛那一下爆炸的威力。
作為旁觀者，海德里歐完完整整地將安妮葉斯卡楚射出這一槍的前後過程錄入眼底。
不只是單純的衝擊彈頭，而是附加了數倍於先前魔力量的強化一擊，即使借助了槍身上的機關，卻在瞬間辦到了堪比虛空魔繪的高級技術。
除了技巧的卓越，那份臨危不變的冷靜，卻是比報廢了一兩把槍支更令人難忘。
看向被救的學生，海德發現對方臉色鐵青地別過頭，才認出那還是一位曾經羞辱過安妮葉斯卡楚的斯圖卡，立刻覺得整件事更具有諷刺意味了。
因為實力強勁的禁衛軍頂在前頭，所以巨魔首領出現時，學生並沒有顯露出太多慌亂，海德還能聽到身邊人對著場中指指點點的聲音。
可事實上局勢不容樂觀。
擁有首領的巨魔群和原來一盤散沙的狀態不同，就算所有人依舊堅信軍陣能取勝，也勢必會付出不必要的傷亡。
當他閃過這個念頭，就見提亞馬特身後的男女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地站了出來。
而劍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快點解決吧。」便轉身走下山坡，顯然十分信任兩人。
那對男女明顯擁有高級軍銜，腳下蹬著鑲有馬扣的鐵底套筒靴，袖間摺痕深重，衣服樣式也比常見的軍服講究。
面容優雅的中年女性取下背後的魔杖，雙掌相握，令杖底敲擊在隆起的山石上，也不見她張嘴，一條銳利森然的冰晶小徑，就以極快的速度朝戰場蔓延，沿途的花花草草只是稍稍感染到那股寒氣，就無聲無息地凍結成碎末化開。
致命的小徑在毫無煙火氣的操控技巧中，繞過擋路地形和礙事的巨魔，直到連接上那隻正耀武揚威的巨魔首領。
然後剎那間如怒起的蟒蛇纏繞而上，將對方徹底冰封起來！
戰場上的突發狀況是交戰雙方都始料未及的，當然相比起士氣大漲的討伐隊伍，巨魔方的表現更加狼狽一些。
透過淡藍色的透明晶壁，那雙黃豆子般的小眼睛滿溢著怒火，渾身的肌肉抖動起來，讓堅硬的冰層開始落下簌簌的冰屑。
畢竟是統領這麼多手下的魔物，無詠唱的魔法只能短暫封住牠的行動能力。
但這就足夠了。
對任何一位攻擊能力強大的靈武士來說，片刻的停頓，就等同於無限放大的破綻。
個頭壯碩的男性不知何時已經握上他出鞘的闊劍，腳尖向外，跨步橫移，抬起寬大又生滿老繭的雙掌，擺出上段斬的架式，劍尖遙指目標。
接著沉氣開肩，大喝一聲揮下手中的劍。
比起揮，海德覺得用『掄』這個字眼更為貼切。
「斬！」
那是很普通的劍氣斬，卻在斬出的瞬間，連站在不遠處的海德都感覺臉上有股刮傷般的疼痛。
磅礡的劍氣凝練無比，達到了英雄之下的極致，暴烈地飛越漫長的距離，毫無滯礙地滑過巨魔即將脫困的身形。
唰－－
隨著爆碎開來的純白冰霧，巨魔那刀劍難入的身體，竟然也從中噴出一道聲勢驚人的血線，誇張地延伸出數十步之遠。
歪斜的視線中，牠只能遲鈍地低下頭，看著不斷放大的地面，直到半截身體都撲進了土裡，才來得及發出一聲代表疑惑，又有些滑稽的咕噥。
「噶 ？」
那也是牠生命之火平熄前，徒留的最終殘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WVeavDD1s
理所當然的勝利用不著大肆慶祝，當然也沒有停下修整的必要。
巨魔部落的滅亡，不過像是踢掉眼前絆腳石這種程度的小麻煩，吸入凌晨時分潮濕的霧氣後，就應該順著吐氣聲排出溫潤的肺葉之外。
會為此津津樂道，甚至回味許久的，也只有那群毛都還沒長齊的學生而已。
廊道的盡頭是越收越窄的壺口，雄奇高聳的山勢自兩側交匯成陰影連綿的一線天，如果發生戰爭的話，這裡必然是個易守難攻的險要之地。
當跨越沉悶的羊腸小徑，目睹光芒再次撒在眾人頭頂時，那處位於地平線彼端的靠海都市，也順著微鹹的風，遙遠地映入眼簾。
這支盜賊都躲避不及的隊伍，終究沒再遇上任何節外生枝的事，順順當當地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裡就是中立之都嗎？」略帶興奮的年輕聲音，也不知道是從誰的口中先問出來的，就像是自說自話地在確認什麼。
是的，那裡就是名為涅呂雅絲．珂帝的煉金術師的起始之地，海德輕輕地在心裡補充道。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Nd2EIFjb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