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4-15恐怖平衡>

海德里歐很難認為這是自己熟知的世界了。

那個偶有衝突，偶有戰爭，卻不像古書裡描述的神話時代的世界。

他一直都將那些過分誇張的東西，當成睡前故事看的。

或許法比歐外有很厲害的人，很厲害的魔獸，超出常理的神魔。

但他們同時也很遙遠，遠到一生也與他難有交集。

可當這一天到來，卻是一把兇劍，一顆兇殘畏怖的巨大眼珠，撕開簾幕下竭力隱藏的世界。

告訴他：你們這些凡人，是何等脆弱。

方形的瞳膜由大至小層層相套，閃著狂亂瘋邪的光，與明月相對。

彷彿用鐵鉗硬生生拔出眼窩，相連的肉色眼梗沾黏其後，流瀉出一圈圈如血如魔的迷霧，為清澈的雲線染上妖異。

不知為何，就連視力受損的海德里歐，都能清晰地看見『祂』，將那扎根在天上的血管還原地分毫不差，像是在說『祂』的存在本身便超越了光。

中人欲嘔的蜂鳴聲蠶食腦髓，陰暗的髮絲竄行腦海，只是看了片刻，眼白就要化為濃湯，混合乳化的腦漿，順著眼角流下。

唰！著甲者輕輕一揮，輕靈的劍鳴震動空氣，被冷冽的殺氣一激，海德總算擺脫了幻覺。

即使低下頭，腳下只有模糊一片，他依然害怕地別開腦袋。

「不想死，就別看。」

本來聽著難受的聲音，此刻聽來卻有幾分動聽，果然是有比較才有傷害。

畸形的眼珠到處遊蕩著，瞳孔顫動，似乎在尋找撕裂天空的犯人，可一無所獲，沒有嘴卻也憤怒地嘶吼起來。

『祂』......看不見我們嗎？

「那是什麼？」無知的海德又一次發問。

雖然只是直覺，但他認為對方會回答他，就像著甲者饒他不死，給了他某種信心一樣。

見識了剛剛那一劍，海德里歐甚至產生了一種，那詭異的眼珠子不過爾爾的感覺。

明明兩邊都是能輕易輾死他的存在，他卻能這麼冷靜，是因為身邊站著的人嗎？

「隱密行者。」

著甲者確實回答了，就解釋了這麼一句，而海德左等右等，遲遲等不來下文。

然後呢？你這不等於沒講嗎？他忍不住在心裡深處哀號起來。

他甚至要避免在心中默念這個字眼，深怕不小心引來那東西的注意，那玩笑就開大了。

他可不敢賭傳說中的『凡有知，畢可見』是真是假。

鏗鏘的盔甲聲響起，海德沒有繼續開口追問，因為他察覺對方又一次舉起了劍。

這番折騰下來，他的眼睛報廢得差不多了，眼裡只有淡淡的黑白光影，卻神奇地映出了畫面裡的重點。

去掉隨時可能喪命的成分，這對海德來說，其實是很新奇的感官體驗。

一個拔劍斜指的人，一隻邪異地不似生物的眼。

相隔千里，又如同咫尺之遙。

他毫不懷疑著甲者只要揮揮手，就能斬到對方。

緊張的氣氛中，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也只是個站也站不起來的廢人，屏住了呼吸，擔心驚擾到什麼。

即便坐在第一排特等席觀戰，絕難倖免，他依然保持專注。

臉上結痂的血斑，傷痕累累的軀殼，受神經壞死之福而一無所覺。

哥哥沉默了很久，不曉得是否陷入沉眠，如果真是如此，海德里歐也打算見證自身的終點。

然而當做好最壞準備的同時，事態的發展往往不如預期。

而這也是...命運。

「請住手。」

趕在著甲者出手前更快的，是一道從四面八方突兀迴響的女聲。

「還請住手吧，聖徒大人。」

成熟冷淡的聲線，只能從語速中聽出一絲急迫。

別說看不見來者，即使海德睜眼，他也只能看見明亮起來的森林，與樹林間響起的嘈雜。

草葉摩擦，蟲鳥夜鳴，本該是一潭死水的森林，被那人喚醒，就彷彿掙扎著醒來，為那人的到來散播喜悅。

生機與活力重新充盈在空氣裡，不再是隨便吸口氣都可能被嗆死的血腥味。

直到一道風一般的身影躍至身邊，手忙腳亂地抱著他，被熟悉味道包圍的海德認出了對方是誰。

「是學姊嗎？」

「是我！我帶來了精靈。」凡妮亞嗚咽著回答他：「你怎麼了？你的眼睛......」

聽見熱鍋上螞蟻般的關心話語，海德露出笑容，就像貴族禮節的反射動作。

可是他陰翳的眼睛光彩不在，怵目驚心的汙血也侵染在學姊身上。

剛想提醒凡妮亞什麼，他就聽見那個成熟的女聲再次發話。

「還請不要抬頭望天，更別對聖徒無禮。」只是這麼一小段時間，那名女子便移動到了他們後方，後面那句話是對凡妮亞說的。

「聽她的，學姊，聽她的。」

他能想像看見渾身浴血的他時，學姊的心情會有多激動，但不論是天上的傢伙，還是地上那位，都不是可以意氣用事的對象。

「她是對的。」海德里歐重重地說道，忍著口中的積血，還不放心地伸手壓低凡妮亞的頭。

提醒過兩位精靈族訪客後，美麗的精靈步出林間，向著甲者施禮。

「此地畢竟還是我族聖域，我以青雀之名懇求您，還請住手吧。」

凡妮亞身上泛起的碧綠色輝光，是這位精靈賜予她的加護，她驚訝地看著女精靈擺出的低姿態，就彷彿趕走對方，甚至於阻止對方，是多不正當的行為一樣。

這還是那群不通情理，一貫高傲的精靈嗎？

「......」著甲者不發一語。

精靈也沒有催促，但在那人緊了緊手裡的劍時，再次開口：「即便您斬殺了隱密行者，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又何必為殺而殺呢？」

「聖徒大人。」

聖徒，這是那個精靈第二次這麼稱呼著甲者了，海德從那股濃烈的自然氣息裡，也能分辨出站在他身後的是個精靈。

能認出這兩個怪物，代表一族前來交涉的，地位絕對不低。

但即便是在聖地門前，她的態度依舊顯得卑微。

在這兩個超乎常識的存在面前，誰又能不謙卑呢？他自嘲地想著。

聖徒沒有收劍，沒有揮劍，將對方視若無物。

精靈也沒有進一步刺激對方的舉動，而是雙手持印，將聖地的結界連為一體，就像一條自地面倒映的極光帶升起，遮蔽隱密行者的梭巡與注視。

破曉之前，旭日尚未透出遠方的山脈，天上的斬痕已經淡得難以察覺，那隻異質的眼珠子也終於膩了。

當『祂』失去耐心地鑽回狹縫，宛如不曾來過時，在場三人才鬆了口氣，只有聖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感謝您的大量，聖徒大人。」

精靈再次一禮，謝過對方沒有喪心病狂地讓精靈聖地淪為戰場，只是聖徒並不領情。

「感謝？我搶奪了精靈之物，又引來了方才之禍，就算如此，精靈依然向我道謝？」

「虛偽。」

聖徒的言詞苛刻，但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經消失。

兩邊如果說得上話，大概率也打不起來了，自己身上的傷算是白挨了嗎？海德在心中暗自苦笑。

「力量就是道理，精靈族不願為此與您交惡，當我們決定了置身事外，就沒有資格對這場戰爭指手畫腳。」

「何況Krone av Gaia已經回到了聖地。」

「希望您不會出手阻止我們迎回聖物。」

聖徒輕哼一聲。

「棋子既已死去，此事自然作罷，我不會再動手。」

「感謝大人。」

「倒是你們，隱匿了千年，卻仍然一成不變嗎？」

「正如您貫徹以撒大人的意志，我們一族也有所堅持。」

「是看著古老種一一逝去的恐懼吧。」

精靈沒有回覆聖徒，聖徒也不再多言，轉頭望向海德里歐。

凡妮亞頓時緊張了起來。1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tr4jpC7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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