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燭如豆，昏昧黯弱，一隻指節分明有力的手，緩緩翻閱著陳舊的紙質資料。
紙張微微泛黃，但浸泡了藥水做過防蛀防腐處理，保存在溫濕度適宜的空間，過了十年的時光也絲毫未損。
密列西昂一個人待在軍部的檔案室中，沒有打開明亮的燈，只是藉著青銅提燈的微光湊近卷宗，耐心排查，為了保護機密，室內沒有留窗，唯一的出入口也有人把守。
「……比底斯家族滅門案，證據指向通緝中的帝國籍黑巫師韋恩本魯（詳見人物檔案XX—XXX），一年零三個月後逮捕結案，又一月後執行處決。」
「……經探查，確認本案與韋恩本魯無關，真實兇嫌屬宰相府勢力，代號白雁（詳見人物檔案XX—XXX）。」
他的手指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映在地上的影子晃蕩不休，如遊蕩於黑森林，能嚇哭嬰兒的鬼影。
「……後戴森郡內殘餘富商勢力暗投相府，約定每年向其輸送數量不等金銀，此案不涉其他勢力，歸檔為地方財貨紛爭，因涉及現任宰相迪馬迦蘭，調整至秘級三，調查終止。」
歸檔至地方財貨紛爭，秘級三，調查終止。
密列西昂的目光鎖定在這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抹平一個地方家族，上上下下連同使喚的佣人，一共三十三條人命，就只換來這短短一頁的記載。
軍部的情報蒐集工作由各地密探負責，為了因應鄰國威脅，一直到現在都還保持著高強度的運轉。
他們不聽令於任何勢力，傳回的情報也足夠客觀，就算牽涉到貴族勢力，一般也會如實記錄，只是依據事件影響，調整保密等級。
在密探眼裡，這條大貴族為了殺雞儆猴，聚集利益所犯下的血案，對階級壁壘分明的王國來說，毫不重要。
受害者只是個普通地方的豪門，沒有權勢交鋒的痕跡，沒有敵國間諜涉入，若非真凶出自相府，甚至連進檔案櫃的資格都沒有。
這則檔案對密列西昂價值不高，他曾經潛進監獄見過韋恩本魯，自己也做了不少調查，現在再看到這些已知訊息，並沒有太大幫助。
他將文件放回櫃中，取出代號白雁的殺手檔案。
「代號白雁，性別男，宰相迪馬迦蘭的執行人之一，最早現身於......」
他又順著檔案裡的指引，看完幾份與白雁有關的事件記錄，然而除去知道其手下死者多為利器砍傷致死，性格兇殘外，一無所獲。
唯一讓他關注的，是檔案中檢附的一份人物肖像畫，捲發、瘦臉、戴著手套、身量修長，白雁的顴骨偏高，鼻子微向內鉤，顯得眼神陰鶩，似乎在蔑視著畫外的人。
密列西昂死死望著簡筆描繪出的人臉和身形，用力到手裡提著的燈把，都被捏得變形，發出咔咔聲響。
門外。
兩名著甲的侍衛立於門前，單手扶鞘。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甕聲甕氣的說話聲，從頭盔下傳來。
「聽到什麼？」他的同伴反問，早上天氣轉熱，連帶著站衛兵都變成了一件苦差事，更別說還得穿著悶熱的甲衣了。
「就是…像金屬部件崩開的聲音。」說話的人也不敢肯定，附魔的效果只是加強他們的五感，方便值守機要地區，但他在此處效力了數年，也從沒看過這裏出什麼事。
「嗨，兩位早。」一聲再平常不過的招呼聲從前頭傳來，兩人轉頭，看見一位帶劍的男人走近，急忙回禮。
「密列西昂大人，向您致意。」
密列西昂感覺得出他們的拘謹，沒放在心上，只是路過一般往外走，行政省作為重要的議事地，地位不比軍部低，坐落的位置還在宮內更深處。
自宮廷外牆向內，隨著機關的重要級別提升，把守的衛士越來越密集，不少的覺醒者也作為流動的崗哨穿插其內，直到王宮內廷為止，整體呈現外鬆內緊的防護，想侵入又不被發現，談何容易。
但如果本身就是內部人士，反倒沒有這麼大的困難。
「還這麼年輕，就能成為省裡備選的幹員，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侍衛說著，語氣裡沒有不甘心，只有強烈的羨慕，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同的。
至於剛剛聽到的門內異響，因為直到現在都沒有其他狀況發生，侍衛不由得懷疑自己錯認了周遭動靜，沒多想就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他如實上報，要來了鑰匙開門檢查，也只會看到毫無異樣，空落落的檔案室。
唯有櫃裡一具不顯眼的古舊提燈，疑似由於使用日久，手把脫落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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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早晨的議事後，密列西昂如平時那樣離開王宮。
說好聽點是議事，說難聽點他們只是旁聽，畢竟新來乍到的人，少有立刻被委以重任的，王國的運行就如巨大沉重的石磨，不容輕易改變方向。
在這條走熟的路途上，他跟不少人說過話，雖然只是淺嚐即止的日常招呼，也為他博得了平易近人的印象分。
即使這些人、這些印象，日後用不用得到，他不知道。
密列西昂走進無人小巷，出來後已經變裝成一位提著手杖的老年人，他偏離王都大道，如同散步的居民那樣閒晃著，往市集的深處行去。
他謝絕熱情的攤販老闆，不著痕跡地避開一兩個想往他身上撞的孩童扒手，看看他們發育不良的幼細胳膊，沒有給點教訓的心思。
黑幫控制下的陰暗角落，臭水溝內活蹦亂跳的老鼠，就連法比歐王腳下的王都也不能免俗。
熟門熟路掀開店鋪的簾子，從木架上擺放的布織與毛皮，不難看出這是一間織物店，店內的牆漆上了薄薄的桐油，異常透亮。
密列西昂見到櫃台處的小小身影，正奮力與厚厚一摞的帳本搏鬥，專注到完全沒察覺客人到來，不由得出聲提醒。
「咳咳。」
「呼喵～」站在疊起木箱上的小女孩抬起頭時，眼神還有些迷糊，她最明顯的特徵，就是頭上那一對玲瓏的貓耳，還有比尋常人翹得多的鼻尖。
她望著那張陌生的臉，大力嗅著空氣中傳來的氣味，一雙剪水豎瞳從疑惑變成了然，歡快地說道：「你來得真早啊。」
「你的鼻子還是這麼靈。」密列西昂微微笑道，任誰面對這麼一個清純可愛的貓族少女，都很難生出怒氣。
「小藍他們還沒到齊呢，還要等一些時間喵。」
「沒關係，時間還多的是。」他見少女埋頭苦幹，連臉上沾了墨都沒注意，好笑地問道：「怎麼是你在這，不用去跑商了嗎？」
一直以來連繫兩邊的貓族少女，都是揹著相較於她嬌小的身高，大得嚇人的旅行包出現，無時無刻保持一副元氣滿滿的模樣。
能看她安安靜靜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彈，著實新鮮。
「喵嗚，幫忙坐個店，限定版的一日店主喔。」少女比了個V字手勢，笑著回答，讓人真心覺得今天拜訪的客人血賺。
之後，密列西昂只是問了句，獸人族才能製作的幻影分身卷軸還有沒有貨，得到否定答案後，就安心待著，不做打擾。
當時鐘塔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少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活像放學剛寫完作業的中小學生。
她丟下筆，跳下木箱，反鎖店門，招呼了櫃檯外的密列西昂一下，就帶著他往後方走去。
費力拉開地窖的入口，平行地面的石板暗門，被鐵鍊帶動著緩緩拉起，少女不等門完全開啟，身子輕快地鑽了進去。
那步伐與其說是走下樓梯，更像是在玩跳格子的遊戲，看似危險，但對她柔韌性極佳的身軀來說，只是小菜一碟。
「嘿嘿、霍霍、嘿嘿、霍。」
密列西昂跟在對方身邊，眼裡盯著這條暗道，反倒是一直在玩的少女開口道：「不用多想喔，只是買下了幾間相鄰的屋子，打通了地下喵。」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因為師師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嘛。」
「是捕鳥師。」密列西昂糾正道，都說了這麼多次，對方還是亂叫他的代號。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實在不覺得這張易容後的老臉，能被看出什麼破綻來，只是心裡惋惜，獸人在城中發展的力量還不夠強。
說話間，少女帶他走過地道，出現了向上爬的階梯。
再次回到室內時，密列西昂默數腳步，確實如少女所說，他們只移動了不到幾間平房的距離，這個距離頂多作為簡略的逃生路線使用。
雖然還沒停下思索，他仍然從容地抬起頭，向集中在面前的所有人脫帽致敬，目光誠摯。
「捕鳥師歡迎你們的到來，我的獸人朋友。」3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cBK6pn4qQ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