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朝陽探出頭時，松鼠父子正順著樹幹紋路，敏捷地躍上了強壯的枝幹，只見牠們使勁咬動腮幫子，前爪抓著橡實不放，一大一小歪著頭看向平行的二樓寢室。
畫架前的人才剛停下動作，將吸滿顏料的畫筆放置在茶几邊緣，抬起接近虛脫的手按捏眉心，發青的眼底看來就跟路邊落魄的醉漢沒兩樣，甚至不如松鼠這般無憂無慮，能生活在這沒有天敵的地方，真正是人不如鼠。
「呼，完成了。」
戴維此時的感覺，像從不運動的人被迫跑滿長距離馬拉松，整個人從中途就陷入了奇妙的彌留狀態，連對時間快慢的感受都扭曲了。
也直到此刻，他才有心力將目光投向剛出爐的作品。
「所以，這畫的到底是什麼？」他盯著畫布好半天，看不出表情變化，半晌只憋出這句感想。
「這不是你畫的嗎？」
親眼目睹每筆線條落下的海德里歐，同樣徹夜未眠，身體與精神被抽乾的疲憊感，像連續數日不得闔眼那般明顯。
約有小半張狼皮大小的作品，剛好能被成年男性抱在胸前，紅黑底色的構圖十分壓抑，雜亂得像一團被貓玩壞的垃圾堆，如果觀者精通解謎，或許勉強能看出一個處處破敗的輪廓。
色調上能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已經是人類想像力的極限了，可惜畫工更是擺在地攤免費送人，也送不掉的糟糕程度。
採集接近兔子尾根的毛髮製成的優良筆刷，不應該展現出如此銳利生硬的筆觸，真要說起來，即使是在場的兩人，都對上面畫的鬼東西，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一開始到底是想畫什麼來著，畫的真醜。」
「真的是…畫得很糟糕啊。」
本想回嘴的戴維，最終決定放棄治療，中肯地評價道：「算了，這確實像是喝的泥醉，又被馬車壓斷手骨才畫得出的東西，甚至比那更糟。」
他只記得筆剛落在紙上時，自己無意識間，想起望了整整一下午的花朵，隨後就是意識一沉。
海德的情況也跟哥哥差不多，兩人雖在討論，眼睛卻也不離開這幅畫，彷彿有股隱藏在紙面下的引力，正把他們的精神牽扯其中。
於滿身汙泥之地，迎接死亡。
於折翼墜地之際，迎接死亡。
於暮氣沉沉之年，迎接死亡。
時間在不知名的沉默與恍惚中過去，當日光偏斜到了畫布一角，整張紙在兩人驚訝的盯視下無風自燃。
紅焰像是淨化，也像是懲罰，短短的瞬間裡，將好好的畫變成一層薄薄焦炭，速度快到連救援都來不及。
神奇的是，後方的畫板倒是不見損傷，只有被烈日曝曬的乾草氣味保留了下來。
一片錯愕中，戴維緩緩開口：「難道，我不小心覺醒了什麼新能力？不愧是我，這令人畏懼的才能啊。」
這當然是瘋話，只是戴維卻盯著手一臉正經，有的時候，槽點過多本身就能產生類似於禁言術的效果。
「……說真的，我更相信是顏料裡多摻了磷石粉。」海德里歐隨口吐槽。
他說的磷石粉，是一種能引發燃燒效應，普適性極高的煉金材料，只是這個解答，戴維必須給零分。
「真是沒有夢想的發言啊，海德。」他深沉地說道，即使這段非日常就這麼被插科打諢過去，兩人卻不約而同有了進一步的猜想。
（莫非是寄宿我右手的炎之力？像動畫裡演的那樣？）
（難道是遠古神性引發的靈感，沒辦法承載於普通材質之上？）
但很顯然，人與人的悲歡與腦洞，並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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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課老師的嗓音，高亢地像要穿透腦殼，對於許多痛恨早起的學生，是對症下藥的醒腦藥。
作為王國高等學府的基礎公共課，貴族素養的栽培是一種義務也是傳承，即便不是每一位年輕人都擁有貴族身分，但日後出了社會也可能會替王國的老爺們服務，自然有必要提前學習。
不像那些或冷僻或熱門的興趣課，充作教室的禮堂比一般的私人音樂廳還大上很多，形狀如同被切成四分之一等分的圓，講課者的聲音自最低處的直角出發，經過多重反射後，能清晰傳進所有人的耳中。
不分學系的新生齊聚一堂，端著架子滿臉只差寫滿好無聊的高門子弟，與低頭奮筆疾書的一般人，相當容易區別。
由於昨晚的意外，匆匆墊了墊肚子的海德里歐精神極差，雖然坐姿還算端正，卻根本沒法好好聽講，尤其當心裡面還有個聲音，熱心地想傳授他睜眼睡覺大法的秘訣時，就更令他胸口煩悶了。
當長達兩小時的課程折磨告一段落，他難得鬆了口氣，不再是平時那副老成的模樣，反而跟奮力在課間偷閒的大考生比較像。
身後的小胖子蓋上筆記，揉著持筆而酸痛的手腕，一臉虛脫。
別看德拉福科總是變著法子摸魚，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天分無法超脫常人範疇，能在激烈的競爭中憑藉筆試成績入學，起碼就證明了他的腦子不差，在禮儀、政治、經濟這些課程上，表現都十分亮眼。
或許是海德里歐不喜跟人相處時自恃身分，反正不管上下課，德拉福科都很愛往他身邊鑽，掌握極好的分寸感也不至於令人生厭，這大概是小人物的一種生存之道吧。
但就算不想惹事，有時也會被迫捲進事情裡，對背景薄弱的人更是如此，比如現在，晚一步起身的海德里歐轉頭看到的，就是被惡意撞倒的同學。
腳下突如其來的一絆，讓德拉福科露出狗吃屎的模樣趴倒在地，身邊是撞得凌亂的課桌椅，手心火辣辣的疼，讓他一時之間站不起來。
「看看這是誰，這不是我們親愛的煉金系同學嗎？」
一個吊兒郎當的小鬼反坐在椅子上，單腳跨著椅墊坐沒坐樣，臉上只差沒寫上叛逆兩個字，髮型也很特別，兩邊的頭髮高高翹起，像是睡醒沒多久，卻又偏偏精心打理過，顯得不倫不類。
他的身邊跟著兩位人高馬大的跟班，看那個體格，多半是戰士系的學生。
還真的有這種人呢，難怪哥哥總說不要低估人類的下限。
「汀吉爾殿下……」
德拉福科畏畏縮縮的聲音，讓海德里歐聯想起坡第郡的汀吉爾親王，也對對方的身分有了猜測。
但說起來有什麼不同嗎？就算是二世祖，把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的傲慢帶來王都，智商真的沒問題？
「胖子，你故意弄髒我的鞋是想幹嘛？」小鬼起身，一腳踩著地上的德拉福科不放。
這段時間，小汀吉爾心中總是憋著一把火，自己何等樣的身分，居然得進來跟這些平民百姓一起讀書，甚至連煉金學院的廢物，也配跟我們平起平坐了。
在他的想像中，欺負欺負那個過分活躍的新同學，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身後投來的驚奇視線，也令他有些飄飄然。
今日的領頭王者，該當是我。
可事實上，現場除了一些沒見識的學生感到惶恐外，大多數人都是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哪來的愣頭青？該不是沒出過家門吧。」
「煉金系很廢，輪得到他說？」
「賭三個金幣，他今晚會睡得很不香甜。」
「三個？你也太看不起學長姐了，我押十個。」
「反正是幼子，被寵壞也不奇怪。」
像這樣的細語聲，都出自於地位不低的貴族青年，也只有他們敢這樣暗中碎語，沒有當成笑話大聲說出來，已經是留了最後一分的情面。
簡單推理一下也知道，不論是拚家世還是實力，多年下來，煉金學院肯定累積了不少長出息的校友前輩，學校裡不少教授煉金術的老師，本身也都有位階在身。
煉金系通常是不太能打沒錯，可不代表沒出過厲害人物，拿這一點來立威，實在愚蠢了點。
在這屆煉金學系中，德拉福科與海德里歐兩人是最為出名的，前者雖然出身於已被除名的貴族邊緣家庭，但活動能力極強，一手新生選課全指南，風靡全學院，後者更簡單，他父親的名字就能解釋一切。
小汀吉爾唯一還算有理智的地方，大概是沒把海德里歐當成挑釁目標，畢竟那位侯爵的威名可還沒退去，就算是他也會避讓。
想及此，他的眼角瞥向斜後方，見海德里歐只是低著頭寫些什麼，頗為寬容地笑了，看來是個明理的傢伙。
雖然不太可能，但對方真要是為了一個平民跟他翻臉，場面可就難看多了。3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L0HZzs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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