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諳潛影之靈 - <5-2海德里歐的投食日記>

唰拉！

當厚重的吸光布簾往兩側退去，熹微的天色一口氣闖入黑暗時，趴在桌上的陰影受到突如其來的驚擾，向內瑟縮了下，發出輕微的咕噥聲。

似乎是認出了面前膽大包天的侵入者，牆上獵食者般蜿蜒而下的食肉植物緩慢回捲，將要逼近臨界點的法陣顏色也變得黯淡，然後歸於平靜。

煉金小屋用來對付不速之客的陷阱群，就此解除了預警狀態，彷彿正向彼此說道：散了，都散了吧，又是這個小白臉，別忙活了。

站在窗戶前，感受魔藥園裡清新的自然風吹拂在臉上，又爭先恐後地掠過身邊，為氣悶的房間帶來一股涼意，海德里歐這才逆著光，看向依舊在桌上睡得死沉死沉的涅呂雅絲。

「又熬到快天亮才睡嗎？明明才提醒過今天必須早起的。」

四散的研究草稿添上了許多嶄新的油墨痕，不難推測這位腦袋還冗拉在臂彎裡的女教師，究竟是怎樣無視生理時鐘卑微的反抗，又沉迷研究到多晚。

這種隔三差五就要撞見一次的景象，事到如今他也早就見怪不怪了。

「唉，至少這次沒倒在地板上，多少算是有些進步。」低聲自語的海德里歐，腦海裡似乎閃過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畢竟比起在昏暗的屋內被疑似屍體的東西絆倒，這種不過是趴著睡昏頭的和平場景，簡直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人類神經的堅韌程度，大抵都是這樣一步步瀕臨極限後，才得到鍛鍊並成長的吧。

向後拉開座椅，讓睜不開眼來的涅呂雅絲以一種舒服的姿勢倚靠身後的椅背，海德里歐支撐對方的同時，也伸手替她把白袍上顯而易見的皺褶撫平。

不論是整理服裝、處置迷糊的睡臉、還是解決髮尾分岔，看得出來他都已經熟能生巧，有些技術還特地向安鐸請教過。

海德里歐強烈懷疑導師有早晨低血壓的毛病，也只有在這時候，總是精明強幹的銳利眼角才顯得特別柔和。

但即便是睡美人一般的涅呂雅絲，連喉嚨都還只能夠擠出輕微的音量，她的大腦也時刻不忘自己的研究任務。

「...海德，三號植株的情況如何？」

操縱著法師之眼，快速鑽入隔壁房間觀察，海德隨口回答道：「高度一米一七，進入快速生長期，下層的輪葉長滿了，上層的莖部剛開始分化。」

「嗚，四號呢？」

「高度一米四，長勢良好的成熟期，根部無淤積，葉片呈現深綠紋路，頂端有三枚花苞初顯。」

「五號？」

「高度一米三三，葉片枯黃，新梢進入休眠期，沒有半點要開花的跡象。」

「...法陣能量供給？」涅呂雅絲緊皺眉頭，沉重的眼皮依舊抗拒著外界的強光，聲音微弱，卻能聽出老師的架子。

「讀數偏低，活性值只有三十。」

「C區藥液？」

「過濾進行中，還在銅銹色的初級反應階段，都記錄下來了。」

無形之手操縱著懸空的羽毛筆，從墨水瓶中抽離，接在一度中斷的字句後，填上一行行更新後的數據。

一心三用的海德里歐，甚至不用停下手掌，在老師到處亂翹的髮窩裡奮力拓荒。

這類煉金術師必須嫻熟的基本功，他都能純憑本能操控自如。

最早一次像這樣打理導師的起居，還是他剛升上二年級那時，當時過勞的涅呂雅絲恰巧遇上一場不得不出席的社交場合。

或許是習慣了待在實驗室裡的海德里歐，也因為對方稚氣未消，本該自帶厭人屬性的涅呂雅絲，在不感到排斥的前提下，最後也就放任弟子打理儀容。

而事實證明，人一旦適應了某些事之後，墮落速度真的可以比光速還快......

當然想趁對方不清醒之際，抱起來轉圈圈或者舉高高什麼的，那還是絕對禁止的！海德里歐的身心曾以慘痛到近乎慘烈的代價，深刻記住了這層顛撲不破的真理。

導師身上沒噴香水，卻依然有著乾淨清爽的味道縈繞，她可以依靠魔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盥洗，避免身上可能存在的髒污影響手中實驗的精確性。

這也是她偏愛白衣的理由——更容易辨識外來汙染，簡單又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要說涅呂雅絲不修邊幅，那是無庸置疑的。

對這位能將生活與工作百分之百重合的人，要不是房裡還擺著一座精美的浴缸，海德委實無法想像導師能接受這種浪費時間的休閒。

為什麼不呢？導師是這麼說的，偶爾泡進水裡能刺激靈感，舒緩身體疲勞，更不耽誤遠程操作實驗。

嗯，很有涅呂雅絲特色的回答，如果不是海德里歐清楚知道那個地中海風的新浴缸，其實是榭絲特硬塞過來的家具，又強迫她進行了嘗試的話......

海德里歐強硬地屏蔽腦海中赤帝龍將涅呂雅絲按進水裡，叼著菸斗哈哈大笑的無良畫面，暗中朝兩位長輩告罪一聲：想像力是無罪的。

至少這位能把衣服跟咒布掛在一塊，能在床邊毫無芥蒂地安置菌類培養皿的女性，現在也有了個稍微貼近正常人的生活習慣。

此時此刻，海德里歐正努力往導師嘴裡塞進撕成小塊的麵包，要是不趁這段時間餵食正常食物，等他離開後，櫃子裡的營養劑想必又要少掉幾支。

別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只要越與涅呂雅絲相處，就越會知道哪天被對方滅口也不奇怪的小秘密。

超凡者的身體的確不太可能猝死，但這種用不健康來形容，都是在侮辱不健康這三個字的生活方式，確實讓人皺眉擔憂。

海德有時甚至會浮現出我為這個家簡直操碎了心的錯覺。

......

留下最後一痕的筆尖脫離紙面後，似慢實快的時間在重新落回筆座的輕響裡終結。

攝入了足夠的熱量，大腦的功能再次上線，海德里歐抬起頭，發現那對從渙散中恢復焦距的雙眼正望向自己。

他收回雙手，無比自然地撥去涅呂雅絲嘴邊最後一點麵粉屑。

「醒來了？」

「醒來了。」

「時間差不多了，要一起出發嗎？」

「不用，我會算準時間過去。」

「需不需要換掉身上的外衣？」

「沒必要，這件昨天剛換過，沒有血跡也沒有異味。」

「了解。」

說著這段略顯違和的對話，海德里歐聳聳肩向後退，看著徹底清醒的導師回歸到工作中。

即使看過再多遍，他也不得不佩服涅呂雅絲常人難及的意志力，不光是在煉金術中不同領域間的取捨，導師甚至將這種精神也貫徹進了她的生活裡。

做出選擇，然後堅持不懈，這是常人也能施展的魔法。

也是不受覺醒者壟斷，不歸因於任何奇蹟，連旁觀者的心靈都會為之感染的力量。

將視線從那忙碌有序的身影上移開，海德里歐臨走前還不忘補上告誡。

「少用點精力藥水吧，那東西的藥效對妳越來越低了。」

然後一如預期沒有得到回應。

園裡的小屋再次由涅呂雅絲個人獨享，只是許久之後，卻傳來了細不可察的喃喃自語。

「唔...三倍濃縮似乎也產生抗藥性了，難道真像海德說的該注意一下用量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XzJmIx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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